虽说这不是造成他人痛苦的理由,但杨思存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「杨家……只剩下叔叔和叔公、还醒着吗?」杨思存忍不住问。
杨无形看了他一眼,眼神又有几分空洞。「你何不自己瞧瞧?」
他右手一点,祠堂后的红色铁门便「咿呀」一声敞开了。
祠堂里的烛光闪了下,让视线一时阴暗,但杨思存仍是看清了。却见祠堂后竟是个巨大的房间,隔成无数的小间。小间外覆着白绫,风卷绫起,杨思存看见每个小间里,竟似都躺着一个人。
那些人面目如生,似活着、又似死了,放眼望去,几近千人之数,比市立殡仪馆的停尸间还要惊人。
饶是杨思存见多识广,看见此情此情,也不由得从脚底开始发术,一时难以言语。
「大家都不在了,我爹、祖父、祖母、叔叔、伯伯,大家都睡着了……就连妈妈也是一样,都没人要起来,我再如何唤他们,也没有用。」
杨无形右手捏拳,铁门便戛然关上,留下满室摇曳的烛光。
「就连哥哥,也不要我了。」杨无形说:「我知道的,哥哥是在躲我,就连生了儿子的事,也不跟我说。所有人……都不要我了。」
「我爸他,一直惦记着杨家。」
杨思存说望着神色茫然的少年,终是开了口:「若非如此,他也不会因为试图掌控地府,被我娘封印在城隍庙地底。他一直想救你们、救叔叔你,至少这点,你可以信任他,叔叔。」
杨无形没有看他,只是仰着头,望向那一整排光影摇曳的牌位。
「跪下、磕头。」他忽对杨思存说。
杨思存一怔:「什么?」
但杨思存话没说完,脸上便热辣辣地一疼。他瞪大眼睛,才知道自己被煽了巴掌,而且是被杨无形操控的影子。
「你这小孩子,真的好不懂规矩。」杨无形像小孩子一样抱怨。
但他很快又柔声:「跪下,你是庶出,让你认祖归宗,懂吗?」
杨思存愣在那里,只觉颊内一片血腥味。他现在已然明白,这位杨家家督,和先前他所认识的所有常识人都不同。
常识人能够靠智计取胜、靠言语说服,只要有所想法,再坚强睿智的人都有软肋。只要掌握到人的弱点,便能加以控制,甚至不必倚赖幻术。
但这位杨家家督所言、所行,全然没有常理可循。
无理可循,也就无从算计。
杨思存现在明白,他那个天纵英才的老爹,为何宁可躲在女人身体里,也不想和自家弟弟相认了。
这位杨家家督、对他们这种人而言,简直天敌。
杨思存犹豫片刻,终是折了双膝。他跪在冰冷的砖石地上,依着对父执辈的礼节,行了三跪九叩之礼。
「报你的名字,让列祖列宗认识你。」杨无形又说。
杨思存犹豫起来,对修道之人而言,真名至关重要。
不单是让对方「知道」的问题,要说知悉,杨若愚早知他的本名。而是「告知姓名」这种行为,本身就是一种卸下防备、表达诚意的方式,对道士而言,若非对方是值得信赖的人,告知姓名,等于将自己置于危地。
杨无形忽然站了起来。杨思存一怔,却是杨无形蹲在他面前,把手上的香包递到杨思存眼前。
「这个,送给你。」他说,毫无防备地碰触杨思存的掌心,「我一直想送出去,但送了两百年,没能送给任何人,今天终于有人能收了。」
杨思存抿着唇,他用双手接过那个香包,只见那香包破损严重,上头沾染血污,好好的绣凤,都快看不清了。
虽然只是个香包,杨思存却莫名觉得心疼。
「……思存。」杨思存说:「匪我思存的思存,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。」
「杨家列祖列宗,这孩子是哥哥大智之子,杨思存。请你们护佑他平安长大、健康快乐。」
杨无形熟练地说着,彷佛过去两百年来,他也曾这样祈愿过无数次。
「如此一来,你就是杨家的人了。」
杨思存依然跪直在祠堂前,杨无形伸手握住他的两手,将他从地上扶起来。
他是少年身形,比杨思存还矮上两个头,杨思存俯视着他,只见他眉目清晰,五官很有杨若愚的影子,但比起杨若愚又更加清秀。若不是现在这样疯疯颠颠,只怕年轻时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。
他第一次碰触到杨无形的身体,少年体温冰凉,掌心却异常柔软。他双目直视着杨思存,表情异常温柔,彷佛长辈在看可爱的晚辈一般。
「叔叔……」杨思存一时怔愣。
杨无形笑了笑。
「既是家人,今后不许再对我、对杨家人使用任何道法、神道或其他技俩,明白吗?杨思存。」他说。
杨思存一惊,还来不及抽开手,手背便一疼,像有人拿刀在上头划过。
他抬手一看,发现手背上多了个红色印痕,印痕渗入骨骼,稍纵即逝,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。
他反应极快,立即知道厉害。但他试着入侵杨无形的意识,手背上立时剧疼、冲击魂骨,难受得他按住手腕,在杨无形面前跪倒下来:「唔……」
「果然是庶出的野孩子,连家令都不知道。」
杨无形用语残酷,但语气却呈反比柔和,「哥哥没能教好你、你娘看来也是个没教养的女人,从头到脚没一点规矩。我小时候若这样,早被人打死了。」
杨无形的眼楮深处,忽然放出光芒。
「你不是喜欢叫我叔叔吗?既然做你的长辈,就有义务要教好你规矩。看见家督不跪拜、不加敬称、伤害杨家弟子、对长辈不敬、意图对家人不轨、抵抗家督之命……晚成,这在杨家家规里,要怎么罚?」
杨晚成站在杨无形身后,闻言无机质地开口。
「不加敬称,掌嘴十;伤害同门,藤条二十,对长辈不敬,鞭刑三十。抗命可大可小,轻则杖二十、重则五十,加之禁闭。」
杨思存眼瞳瞠大,杨无形肆无忌惮地伸出手,掐住杨思存那张精致的脸蛋。
杨思存道:「叔……」但杨无形不等他说话,另一手平掌挥下,直接打在他已然渗血的脸颊上。
肉掌的触感与影子全然不同,更加响亮、也更痛,杨思存被打得脸偏过一侧,身体也跟着垂倒。
两旁的养子熟门熟路地跟上来,一左一右,架住杨思存的双臂,其中一名弟子从后钳住杨思存的下颚,扣着他脖颈,将他那张小脸固定在中央。
杨思存想入侵弟子的意识,然而法力流转到手背,便窒碍难行,金丹像要焚毁一样,吓得他不敢再试。
他听说过道家的「家令」,那是道术家族利用血缘控制家族成员的利器,却没想到效力如此之大。
杨无形更不打话,两手并用,又煽了一顿巴掌,他越打越是兴奋,杨思存被那些养子紧锢着身体,连闪躲都办不到。只觉脸颊越来越疼,那张英俊的小脸肿到失去知觉,鲜血从脸颊内侧渗进口腔,顿时整个舌头都是血味。
杨思存再也忍耐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杨无形倒很认真,真的照数数着。数到二十下时,杨思存已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,唇舌一片酸麻,嗓子也出不了声,只能默默呛着泪。
杨思存这辈子还没这样教训过,他自幼无父无母,教养他的人确实对他十分温柔,就算他使性子,也多是哄着疼着他,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式的管教。
见杨无形再次走近他,再次掐住他肿高的脸蛋,杨思存含糊出声。
「不……」
但杨无形却忽然住了手。「这样罚下去,会给哥哥的肉体添伤吧。」
「那可不行,身体还要还给哥哥的,要是弄坏了,就糟了。」他喃喃说。
他松开杨思存的脖子,把已然失去抵抗能力的青年放倒在地上。他拍了下手,守在祠堂外的两名弟子便迎上前,从后拉起青年。
杨思存只觉得背脊一凉,竟是被那些弟子撕开了上衣。
「什么……?」杨思存见那些养子们熟门熟路,拖了一具像是尸体般的男性过来,扔在杨思存面前。
他上身赤裸,露出苍白的背部肌肤。杨无形绕到他身后,伸手碰触他的后颈,食指中指并拢,一路滑下他的背脊,最终停下他臀部上方的位置。
杨思存忽然明白自家叔叔的意图。
「你疯了吗……?」
杨思存用仅存的清明说着:「你为了要执行处罚,不惜转移我的魂魄吗?我的魂身和魂炼,是透过转轮台结合的,且时日既久,一但强行分离,不单是我的魂身,杨若愚的魂炼也会……」
杨无形像是没听见一样,他右手一转,掌间出现印章一般的物事。少年催动法力,那印章似的物品便泛起热气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
杨晚成张开唇,一瞬间似乎想出言制止,但终究是没有动作。
两名弟子扯住杨思存双臂,将他的背脊压低,让他看不清背后虚实。只觉蒸腾的热气凑近他身后,还未及叫喊,撕心裂肺的痛楚便刺上他臀部肌肤。
杨思存张唇惨叫,那印章似的物品在他臀部肌肤上停驻良久,惨叫声也持续良久,最终养子们松开手时,杨思存已浑身冷汗,软倒在地上喘息。
他实在不耐痛,接连的疼痛让他意识模糊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养子们抬来那个陌生男子。
男子的臀上,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印记。
「晚成,你过来,把这小孩子的魂换过去。」
杨思存隐约听见杨无形下令。他的叔公答了些什么,掌心触及他身上的烙记,刀刨似的痛楚从印记上袭来。
失去意识前,杨思存竟想起李以瑞对他说的那些话:『别去想那些对你不好的人、去想那些对你好的人就好了。想着那个人,心里就会好过一点』。
「王爷……」
☆
段于渊站起身来,朝那个如真似幻的人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盯着李以瑞的脸看了良久,直到确认那是实体,这才奔向前,当头扑倒了自家搭档。
李以瑞没料到搭档会如此激动,他猝不及防,忙用手撑住背后,才不致撞到后脑杓。
段于渊眼角发红,一手抹过李以瑞鬓发,竟俯下身来,作势要吻他。
「哇、哇喔,等一下!段于渊,你先等一等。」
李以瑞忙往旁边一闪,段于渊的唇便落在他鼻尖上,痒痒的,让李以瑞差点打了喷嚏。
见段于渊双眼涨红,又想再次凑近他,李以瑞忙出声。
「段于渊,不许这样,给我冷静点,坐好。你再这样我要走了,这次真的再也不见你了。」
这威胁立杆见影,段于渊像是蓦然清醒过来一样。他忙直起身,李以瑞也趁着机会游离他身下,支着身体站起来。
「瑞瑞……」
段于渊跪坐在李以瑞身侧,李以瑞见他两手搁在膝上,像只乖巧的大狗一般仰头望着他,果真不敢擅动,心里半是好笑、半是心酸。
他犹豫片刻,在段于渊面前跪了下来,张开双臂,主动抱住了他的搭档。
这下肌肤相触,两个人都轻颤了下。
段于渊仍不敢有过大动作,待确定李以瑞窝在他颈侧,一动也不动,也没有要逃跑的迹象,这才大着胆子,把手搁在李以瑞背脊上,慢慢收紧、再收紧。
「瑞瑞。」段于渊说:「你回来了,瑞瑞。」
李以瑞眼瞳荡漾。
「卑鄙就卑鄙吧,无所谓了。」他喃喃自语,又叹了口气。
两人像是贪恋彼此的气息般,李以瑞把鼻尖埋在搭档的发丝间,段于渊任由他施为,两人都心情激动,谁也不想先放开谁。
良久,李以瑞才先开口。
「……你怎么瘦成这样,不是才一个月不见吗?」他看着段于渊感叹:「只剩一把骨头,好像僵尸。」
段于渊握了下他的上臂,「……你也是。」
李以瑞松开段于渊,随即正色。「段于渊,杨思存被杨家抓走了。」
段于渊微微一愕,李以瑞又说:「他在我面前被带走的,是我不好,我想找他帮忙,却没想到引狼入室,杨若愚他们在我身上设了机关,他知道我会去找杨思存,预先做了准备。」
段于渊想起杨若愚那番语焉不详的话,心中一惊。
「所以他猜到你会去找杨思存、还猜到杨思存被抓,你会来找我。」
他喃喃自语着,李以瑞不解,段于渊便把杨若愚在育幼院前说的那段话,择要向李以瑞说了。
李以瑞啧舌:「他也太了解我们了,怎能算到这么精?」
他又问:「那该怎么办?我问过杨思存身边那只狐狸,他说要跟地府求救,但杨思存又叫我们不能跟他老家说。」
在城隍庙里,杨思存用了最后的力量,将他和缟衣两个人屏除到门神外。
那之后李以瑞和缟衣无论如何努力,都无法再返回城隍庙。
缟衣说要去一趟地府,他是妖怪,不受阳世肉身禁锢的限制,有特殊的方式往返阴阳两界。但李以瑞想起杨思存最后的交代,忙阻挡了缟衣。
『不要让地府知道?』缟衣当时喃喃自语。『为什么……?』
「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地府求救,杨思存跟地府的关系,应该就像你跟段家的关系一样。出了事让家人帮忙,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?」
李以瑞皱眉说,段于渊却显得略有所思:「或许,这也是杨若愚的目的。」
「目的?啊,你是说,杨若愚就是希望杨思存找地府帮忙吗?」
李以瑞问,随即像想起什么,「这么说来,杨思存在我面前打电话给地府过,他的情人,好像是叫什么『王爷』的。」
「王爷……?」段于渊一惊:「当真?」
「嗯,但不知道是什么人,缟衣也叫杨思存『王爷』啊。」李以瑞说。
段于渊摇了摇头:「地府的人,只会叫一个人『王爷』。」
李以瑞一怔:「谁?」
段于渊没有答话,李以瑞看段于渊的神色,夹杂着难以致信、荒谬和敬佩感,他还是头一回在搭档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。
「……原来如此,所以那家伙,才会急着躲起来。」他说。
「但现在该怎么办,我们自己去杨家救他吗?」李以瑞问。
「一般人进不了杨家,杨家既不在幽冥、亦不在现世。」段于渊的说法与吕立威相同,「且每隔一段时间,出入口会改换,以避人耳目。」
「想要进杨家,只能找到杨家人。」段于渊又说。
李以瑞难掩着急。「但这样就来不及了啊!杨家用这种方式抓杨思存走,肯定不会好好对待他。杨思存对家人有许多期待,如果家人不如他预期,他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会很难过的。」
「……你还真了解他。」段于渊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