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瑞瑞?”
李以瑞听见段于渊唤他的声音,忙从阳台旁回过头来。
他一手拿着跟焰焰借来的魔王勇者系列第四集 ,一手抓着阳台栏杆,看着租屋处外的夜景,竟然在发呆。
他只穿着件绒毛帽T,帽子上还有熊熊耳朵,那是之前分局同事合送他的生日礼物。二月R城的夜风湿凉,穿着拖鞋的脚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
他忙搓着手躲回屋子里。段于渊手上戴着隔热手套,正从厨房把陶锅拿出来,李以瑞忙坐到餐桌旁,挪开搁在上头的啤酒罐,替段于渊放了隔热垫。
“哇,姜母鸭超香的,冬天就是得吃这个吧!话说你哪来的鸭和姜啊?”
李以瑞在小餐桌旁盘腿坐下,搓着手说。
吕立威在分局里一直待到晚间交勤才离开,虽然之后没有再深究,但李以瑞还是想不起来焰焰他们说的那些事情。
他表面没什么纠结,只是保持笑容和宋叔他们聊着,内心深处其实充满呐闷,那种眼前遮着块布的感觉更加深刻,堵得他心头实实的。
下班时,段于渊忽然说想来他家住。本来段于渊就不定期会来他公寓,两人住在一起的年岁,可能还比不住一起多,李以瑞倒也不觉得有什么。
李以瑞现在的套房在一间五层楼公寓的顶楼,没有电梯,房租虽然低廉,但每天都得上下五层楼,有时深夜值班回来还真有点吃不消。
段于渊虽然数次邀他回段家本家居住,但李以瑞觉得既然一度搬出来,要再回到那地方,不知怎么就有点别扭,所以始终没有允诺。
“上次来时,买的。”段于渊说,他也在小桌旁坐下,解了身上的围裙。
段于渊每次来,都会帮他采买些冰箱食材、兼之打扫环境,有时还包早晚两餐。
方才他问李以瑞想吃什么,他想天气冷,随口答了姜母鸭,本来想说两人一块去附近巷子里吃的,没想到段于渊回头就变出这么一锅来,看上去还有模有样,李以瑞都不知道他家冰箱何时有这些食材了。
“好喝。”李以瑞呈了碗鸭汤,凑在唇边啜了口。
“加米酒?”段于渊问。
“算了,我明天一早还得值勤。”李以瑞揉着太阳穴说,把手里鸭汤一饮而尽,回头又盛了一碗。
段于渊望着他:“失忆的事情……”
李以瑞笑笑:“什么失忆,没这么严重啦!只是有些记忆变得零散而已,可能是最近分局太忙、作息不正常,我之前又常喝醉,不是有人说吗?睡眠不足很容易产生记忆断片,可能是这样吧?”
段于渊沉默半晌。“和字咒,有关?”
“应该没关吧?那玩意儿已经很久没发作了。而且在田叔叔不是说过了,原本施咒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,或是被封印了,总之已经失效了,要我们放心的不是吗?”
但段于渊仍然看着他,像在思索什么。李以瑞其实有点怕他这样,自从他家出事后,李以瑞就一直很怕成为他人关心的焦点。
虽然段于渊不是,但许多人的“关心”常常是“好奇”的变体,无关紧要的人表达关心,不是客套,就是另有图谋,这李以瑞已经看得太透了。
他替段于渊盛了碗姜母鸭,转移了话题。
“恐吓信的事情,你怎么看?”
段于渊没有喝汤,只是拣了些鸭肉吃,说:“坠楼。”
李以瑞笑说:“你也觉得和连续坠楼有关,你觉得凶手是同一个人吗?”
段于渊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”
李以瑞和他视线相交,眨了眨眼。
“那,要来做做看平常的那个吗?”
“嗯。”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到书架上拿了两迭纸过来,又把段于渊搁在他家里的砚台和墨条拿过来。段于渊在怀里掏摸一阵,从外套内侧拿了只毛笔出来。
段家道法传承有个传统,孩童在周岁时,就得挑选一样器物做为法器修习。李以瑞不太懂原理,但按段于渊的说法,人体承受道法的能力有限,若是直接以肉身与鬼怪相搏,容易折损,所以得透过法器运作。
刀、剑、弓、枪固然是最常见的法器,最夯的莫过于桃木剑、手摇铃。
但段于渊抓周时,别的凶器都不碰,就只抓了毛笔,他那家督叔叔还很困扰。
『拿什么毛笔?是要用笔写死妖魔吗?』
但事实证明段于渊确实很适合这玩意儿,李以瑞没见过书法比他写得更好的二十一世纪现代人,段于渊连笔录都能用毛笔写,逢年过节来跟段于渊求字画春联的同侪、长官,排得都能绕海湾分局一圈了。
“我们现在该弄清楚的问题,有哪些?”
李以瑞发问道,段于渊沉吟片刻,拿过李以瑞准备的白纸,从墨水瓶里蘸了墨,在纸上落笔。
『一、寄送恐吓信的人是谁?目的是什么?』
『二、坠楼事件是偶发事件?还是人为?如果是人为,是什么人?』
李以瑞端详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嗯,差不多就是这样子。那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,啊,既然是新的小组案件,应该要多个选项吧?”
李以瑞用原子笔,在第一个问题前面补了:“寄送恐吓信的,是『人』吗?”
李以瑞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个圈,抬头发现段于渊早已出示答案纸,却是用写字的:『是。』,他不禁笑了。
他和段于渊从还在警大念书开始,就有这样的习惯。遇到复杂难解的问题时,先将问题罗列下来,再用快问快答的形式,分别出示解答,经由讨论和辩证,让自己的思路更接近正确答案。
这本来是他们在宿舍里打发时间的游戏,但后来两人都进了警界,发觉这样的思考方式对破案有很大的帮助,就沿用下来,成为他俩独有脑力激荡仪式。
许多推理或刑侦剧里,都会有个智力超群的强人,像是福尔摩斯、江户川柯南之流,这样的天才固然迷人,现实中却是不存在的。
大部分人都是凡人,多数警察也是,虽有智力高低的区别,但并不会到天差地远的地步。像他们副座徐莫礼,虽然被他们戏称为二十一世纪的莫里亚提,但也就是比常人更能理解罪犯的心理而已。
又好比段于渊和他。段于渊被誉为海湾分局新一代的破案王,但李以瑞觉得段于渊并不特别聪明,只是更执着于追根究柢。
以前李以瑞曾经偷听到宋叔跟副座说过,段于渊擅长搜集证据、整理证据,透过缜密的排除法找出真相。
而李以瑞直觉强烈,常有灵光一闪的想法。宋叔还说,所谓直觉往往不是真的直觉,而是观察和同理心堆积的结果。
『这两个人,很适合搭在一块儿。』宋叔当时还笑说:『而且只有以瑞知道小段在说些什么。』
这也是李以瑞纳闷的点,他觉得段于渊讲的话明明很好懂,不知为何老是有人听不懂段于渊的话。
“好,那换第二个问题,如果是人,那是谁?”
也因此要破案、要解开谜题,是不会有所谓救世主的。神并不存在,凡人只能脚踏实地、按部就班地思考、推论、解决问题。
李以瑞看段于渊也没有想太久,他和段于渊同时掀开了白纸,李以瑞写的是『出版社内部的人』,而段于渊写的竟是『作家本人』。
“咦?”
李以瑞睁大眼睛:“作家本人?!为什么?”
段于渊说:“你先说。”
“呃,我只是单纯从监视器调阅结果去推想。如果是外部的人,监视器应该会拍到可疑人士,既然没有,就表示那个人并不是『可疑人士』,而是原本就会去出版社拜访的人。”
李以瑞搔了搔头。
“但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作家本人?恐吓信里不是说,要让作者像公主一样死无葬身之地吗?但我刚翻了一下第四集 ,公主确实没死,如果是作者本人,怎么可能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?”
他击了下掌。
“啊,还是说她是故意的?让大家以为他不是作者?可是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吗?如果她要掩饰自己,不是可以完全不要提到作品吗?”
段于渊说:“或许公主真的死了。”
他又补充:“原本。”
“原本?”李以瑞皱起眉头。“什么意思?你是说作者改过稿吗?啊……”
李以瑞想起来了。
“花田出版社的道歉启事……你是说那个吗?所以原本的第四集 ,公主应该是会死的,但因为闪避抄袭争议,改成了还活着?”
李以瑞思路有点混乱。
“但这也没办法解释作者为什么要特地把这件事情写在恐吓信上啊?如果公主曾经没死的事,只有作者一个人知道,那他在恐吓信里写出来,不是刚好瓜田李下吗?”
段于渊没有正面回答,只说:“作者公布了恐吓信。”
李以瑞怔了下。他明白段于渊的意思,举凡任何人被恐吓,特别是像明星、政治家这样的公众人物,通常就代表他私下与人有仇。
不少人都觉得,公众人物被恐吓,一定是自己也有引人非议的地方,搞不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李以瑞过去也遇过几次有名人士的恐吓案件,被害人大都会希望警方保密,避免苍疤被揭出来。
也因此李以瑞听焰焰说,花田和作者都公开被恐吓的事情时,就觉得有点违和感。
“这就是她的目的……吗?”李以瑞恍然大悟。
“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?她如果要自导自演,放在自己家信箱不就好了,搞到出版社都去报警了。”
李以瑞有点不爽,没想到他们第一个案子,竟然是为了这种网络纷争的鸟事,宋叔还让他和段于渊后天直接到现场维持秩序,现在看来根本浪费时间。
“或许她,希望出版社报警。”段于渊喃喃说。
李以瑞一愣,但段于渊没有多解释,只是指着纸上第二个问题。李以瑞点了下头,他发问了。
“坠楼是偶发事件的吗?”
李以瑞和段于渊同时掀开了纸,两人的纸上都写了:『否』。
李以瑞又问。“那么,是人为的吗?不对,应该这么问……”
李以瑞双手交握,十指紧扣。
“坠楼事件发生的原因,是『人』吗?”
两人再度同时掀开了纸,都写了:『否』。
这回李以瑞苦笑起来,他从小在段家长大,段家虽然尽量不让他接触超常事件,看惊悚片时,李以瑞也和常人一样会感到害怕。
但认识段于渊让他至少理解到一件事,那就是他们所处的世界,并不如他们所以为的那样一切如常。
“叶同学的案件里,明明没有人出入租屋的走廊,但隔壁邻居却听见叶同学和人讲话的声音。茧居族的男性,在完全密闭的自宅阳台跳楼,九岁的小女孩,在褓姆在家的状况下,看见了不存在的男人,最后坠楼……”
李以瑞扁了下嘴:“这要是『人』做的,那这人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。”
段于渊点了下头,说:“问题是,不是人,那是『什么』?”
李以瑞没有阴阳眼,看不见阳世凡人以外的生物。但段于渊说过,即使是妖异之物,也有很多种区别。
人们常说“妖魔鬼怪”,但其实妖、魔、鬼、怪分别是不同事物。
妖者是生物变化形态所成,通常需经过修练,例如花妖、树妖、狐妖。魔是人心扭曲所化,例如心魔、梦魔。鬼则是生物死亡后变成,包含人与动物,是数量最多的。
怪则是有点像“以上皆非”的选项,毕竟世上无法解释、无法分类的妖异之物太多了。有时不单是生物,像刀剑、笔墨、茶具、字画这些人类灌注心神所用之物,有时也会幻化为精怪。
除了妖魔鬼怪,段于渊说阳世偶尔也会现神踪,神与仙也不见得都是善类,像是有应公、山神河神、杂秽神(例如笔仙或钱仙)之类由人自设香火养成的“神明”,比较容易喜怒无常,有时甚至会杀害人类。
“应该不是鬼吧?也不是妖,如果是以上两者,你在接近被害人的时候,应该就会察觉到了,不是吗?”
李以瑞问段于渊,段于渊点了下头。做为段家毋庸置疑的下任家督,李以瑞很清楚段于渊的能耐,就算只是被鬼压过,段于渊也能凭擦肩而过轻易嗅出来。
就像每次“鬼检”来他们分局,段于渊都站得离他五公尺远。
他私下跟李以瑞说过,冯伊伦肩上有时就站着五、六只小鬼,脚上还拖着另一只女鬼,非常受欢迎。
“所以要嘛就是魔、要嘛就是以上皆非。但你应该有答案了吧,段于渊?”
李以瑞确认了段于渊的眼神,后者点了下头,两人又一起开了答案纸。
李以瑞的答案纸上写着:“书精”。
段于渊的答案纸上写着:“作者心魔”。
“欸?不是书变成的精怪吗?”李以瑞眨了下眼,亏他这次还很有自信。
“那个小女孩不是说了,他看到一个男的,只有一只眼睛吗?她的描述,就跟前三集书里的『亚德里亚』这个角色一模一样,你不是说过,器物也有可能化成精怪,危害人间的吗?”
李以瑞说:“如果是书精,很有可能化成书里的角色出来作乱,不是吗?”
“『亚德里亚』在第四集 ,没有出场。”
段于渊一句话打醒了李以瑞。
“啊!坠楼的那个高中生,家里只有第四集 ,没有前面三集,但她仍然被害了,是吗?如果第四集化成的精怪,不该化成书里没有的角色……说的也是。”
李以瑞站起身来,在姜母鸭的蒸气间踱步。
“话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,明明在第三集 后半,还说亚德里亚追着公主去神殿的呀,怎么到第四集开始,这个角色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啊……”
李以瑞瞪着段于渊的答案纸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明白了。我就觉得很怪嘛!公主明明在第三集 后面看起来还像个笨蛋,怎么到了第四集,就忽然又会耍计谋诈死,还说之前的计策全部都是她想的,根本像被另一个角色穿了一样。原来如此、原来如此……”
李以瑞放开抚着下颚的手。
“等一下,段于渊,那些女孩子,啊不,当中也有男孩子,那些被害人之所以会跳楼,不,应该说是『跳下去』,该不会是因为……”
段于渊点了点头,收起了毛笔。
“得看原稿。”他说:“比对原稿和出书版本,才能确定。”
“我明天就去花田出版社一趟!就算是用骗的,也得把作者最初交的稿件弄到手,不能再出现试读的牺牲者了。”
李以瑞把搁再地上的第四集 拿起来,磨拳擦掌。但段于渊摇了摇头。
“你明天早上,在家休息。”
李以瑞一愣,知道段于渊是指他神秘失忆的事。他刚想说不用担心之类的,段于渊已经先开口。
“我去,会要到原稿。”
他顿一下,又说:“新书发表会,无法说服出版社停办的话,你得养足精神。”
这大概是段于渊近期说话最长的一次了,李以瑞感叹之余,也无法闪避段于渊那种令他难以招架的视线。
何况段于渊说的也确实有理。为了记忆的事,李以瑞这几天常常心神不宁,前天过马路去分局对面的便利超商买早餐,没看到绿灯转红灯,还差点被转弯车撞到。
“我知道了,知道了,我会好好休息的啦!”李以瑞重新坐回桌边,拿了冷掉的鸭汤重新凑回口边,一口饮尽。
段于渊似乎总算安心了,他从餐桌旁起身。
“我去切水果,番石榴?”
李以瑞忙咬着鸭肉点头,看着那个重新穿上围裙、在厨房忙活的背影,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