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蓦然抬首:「……而是为了,让我吸收你的魂魄、消灭你自己吗?」
甩子凝视着他的眼睛。「让你痛苦半辈子,我很抱歉……小亚。」
李以瑞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名姓。他想起来了,那个洞窟的记忆最后,女人抱住了他,用最温柔的声音说,以后他,就是自己的家人。
李以瑞感觉有什么东西,从女人的身上,像江河纳百川一般,缓缓流动到自己身上,像暖流一般,充填了他的胸口、充盈他四肢百骸,最终停驻在胸口某处,而后寂然无声。
洞窟的场景完全消失了,李以瑞看眼前的甩子也逐渐消融,化作点点星火。
他伸手去捉,却无法留住分毫。
心境在他眼前崩解的同时,李以瑞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唤声。
「李以瑞——!」
☆
李以瑞完全清醒过来。
他发觉自己置身于孤儿院遗址前,那倒不是太惊悚,毕竟他本来就在遗址中陷入心境,比起上回从勇者魔王心境中清醒的状况,这回倒是正常很多。
但他很快发现,自己竟然被什么人打横抱在手里。
他虽没段于渊这么高头大马,但好歹也将近一百八十公分。且抱着他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方才在幻境中,与他一席长谈的杨家先祖、杨尺八的肉身。
但那人身手远比杨尺八矫健许多,只见他几下踪跃,竟爬上了孤儿院后方的花墙,而且是在手上抱着他这个大男人的状态下。
李以瑞还没反应过来,便看到下头围着的焰焰和宋叔,他们表情严俊,刚才叫他名字、把他唤醒的人便是焰焰。
而站在两人身前的,便是从「小亚」过世之后,从心境里消失无踪的段于渊。
段于渊紧咬着牙,他右手持着法器,站在距离花墙数步之遥的地方,似乎想冲上前来,却又不敢擅动。
李以瑞也很快明白段于渊投鼠忌器的原因,女子的手按在他胸口上,正是气海的位置。记得段于渊解说过,道士对付一般人,只需要以法力灌注气海,就能使人晕厥,甚至致人死命。
「杨若愚?」李以瑞向对方确认。
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,露出笑容。
「我要感谢你,让我看了很精彩的一出戏。也让我终于知道,姑姑竟躲到了一个我怎么都想不到的地方。」
李以瑞从心境乍然切换到实境,脑袋还有点晕糊糊,但他始终惦记着一件事。
「杨思存呢?」他问杨若愚:「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?」
「在这种状况下还这么关心他,我儿子,还真是交了一个挚交好友呢!」
杨若愚微微一笑。
「你不用担心,我只是让无形带思存回家而已。虽然可能会吃点苦头,但性命是无碍的。而且你,很快就能够见到他了。」
李以瑞的手摸向腰间,但杨若愚也很快压住他胸口。
「劝你不要轻与妄动,凡人若是气海损伤,很容易没命的。」
杨若愚话音刚落,耳边劲风顿起。李以瑞回头一看,却见段于渊已趁两人说话空档取出法器,毛笔笔尖在空中写了什么,墨字朝杨若愚方向逸去,自动化成圈绳的模样,套向杨若愚的脖颈。
但杨若愚只轻笑了声,从身后取出那把折扇。他张开扇骨,只轻挥了两下,段于渊的言灵便全数消散,不留一点痕迹。
「没用的,段家的孩子,你与我、道行相差……」
杨若愚正宽慰段于渊,却听「碰」的一声巨响,原来是被他抱在怀中的李以瑞,趁他取扇解术的瞬间,拔枪朝他射击。
「你……」
也是李以瑞从拔枪到上膛瞄准的时间极短,几乎一气呵成,即使是如杨若愚这般反应能力,这种近距离偷袭也反应不及。
百忙间杨若愚偏了下头,子弹便擦过他额角,顿时杨若愚额发下鲜血淋漓。
这正是李以瑞的意图,鲜血遮蔽杨若愚的视觉,李以瑞便趁隙翻身。同时间段于渊像是接到什么暗示,在空中又写了次束缚咒。
杨若愚满头是血,表情也变得有些许严峻。他淡淡说:「我说过,没有用的!」挥动扇柄,想再次解消段于渊的法力。
然而这回圈绳却非攻向杨若愚,而是朝向自己的搭档。
李以瑞右手持枪,左手朝外伸出,言灵塑成的圈绳便套出了李以瑞的左手腕,趁着杨若愚抹去眼下鲜血的空档,段于渊一拉一扯,李以瑞便从杨若愚怀中摔了出去,飞往段于渊身侧。
段于渊朝搭档伸手,但李以瑞不用他搀扶,按了下段于渊的肩膀,在他身旁持枪站稳,与他并肩望向花墙上的杨若愚。
这下电光石火,发生在数秒之间,但段于渊言灵诱敌、李以瑞开枪伤人、再由段于渊施法抢人,也没见他们使什么眼色,自然便配合的天衣无缝,两人彷佛一人那般。
「您说一般人在你眼里,太过弱小了,这我同意。」
李以瑞汗湿衣襟,唇角却微微上扬。
「但就算是一般人,只要遇上对的人,就算对方是道士,还是值得结交的……不是所有人、都像甩子和吕安乐那样的,杨若愚先生。」
远方传来警用无线电的声音,还有远方的鸣笛声,焰焰和宋叔十分乖觉,在段于渊出手瞬间就跑得不见踪影,回到后勤的警车上。
李以瑞听见宋叔在无线电里的声音。
『上城日晶育幼院前发生枪击,请立即派人支持。再重复一次……』
杨若愚依然站在花墙上,四面八方都传来警笛声,李以瑞双手持枪,瞄准杨若愚的眉心,段于渊则不动声色地手持法器,护在他身后。
从杨若愚额角淌下的血已然止住,他望着李以瑞。不知是否他的错觉,李以瑞觉得他眉目间,竟闪过一丝忧伤。
「是吗?」杨若愚讪笑着,「……即使对方是神,也是一样吗?」
李以瑞一怔,还不明白杨若愚这么说的意思,两人脚下的影子忽然扩大开来。影子逐渐变深、变浓,瞬间盘踞了两人足下。
他本以为是杨若愚的道法,刚想拔枪攻击,却见杨若愚脸上竟也微现讶色,往花墙后退了一步。
却见那黑不见底的影子中,抽出几道黑色丝缕,缠住两人的身体。
李以瑞神色一紧,转头对着段于渊:「段于渊,杨思存就是被这个……」
不需要等李以瑞说完,段于渊便已然理解,法器在空中写了个「退」字,李以瑞的身体便斗然向外飞出,身子飞往警车的方向。
黑色丝茧包裹住段于渊,他咬住牙,毛笔往地面点去。但字迹竟沾不上那些影子,李以瑞听见段于渊低沉的嗓音。
「深渊……」
李以瑞微微一惊,即使不懂道术,他也曾听说过这个道法。
当年杨无形忽然率众攻击段家,用这道法吞噬了段勿用的金丹,造成段于渊的爷爷像废人一样,在床上躺了十年。
传闻这道法能将任何物事藏到杨无形的影子里,包括死物、也包括活人,一但被拖进深渊的影子里,除非杨无形主动放人,否则犹如掉入黑洞中,再无见光之期。
「段于渊!」
李以瑞喊了一声,他身手矫健,翻身爬起,径直扑往深渊的方向。
却见丝茧抽出千丝万缕,犹如在城隍庙绑走杨思存一样,缠住了段于渊的身体。这回李以瑞再无犹豫,直接扣住了段于渊的手臂,将他拉往自己的方向。
段于渊想再施法推开李以瑞。但他固执地把搭档搂进怀里,犹如当时在酆岛山腹里,段于渊不肯放开他手一般。
「你再推开我一次,我今后再不跟你说话,听见没有,段于渊?」
李以瑞厉声,段于渊这下也不敢再动作,任由搭档抱紧处理。
然而就这么一耽搁,黑色丝茧已完全包裹住二人。
李以瑞隐约听见焰焰从警车里又唤了他一声,但李以瑞已然听不见了。黑茧遮蔽了他的五感,也遮蔽了他与身侧的段于渊。
朦胧间,李以瑞看见那些黑色丝线忽然抽起一束,袭往站在花墙上的杨若愚。
杨若愚神色一紧,矮身退避,但丝线的动作比他更快,倏忽缠住杨若愚的腰身,杨若愚似想挥扇挣脱,但丝线很快缠住了他持扇的手,将他整个人也包裹其中。
「无形……」他隐约听见杨若愚闷哼了声。
但之后李以瑞便看不见了,因为他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。
☆
「……王爷,您真打算下凡?」
甩子身着判官服饰,站在阎王身侧,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望着自家主子。
「事已至此,尺八时日无多,至少我能与她共渡余生。」
甩子叹了口气,阎王望了他一眼。
「你叹什么气?事情会变成这样,还不都是你造的孽?你又不让我牺牲金丹救她、搞一堆小动作,结果让我的女人变成这样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,你有什么资格叹气?」
「叹您过了两百年,还是一点没有长进,王爷。」
甩子满脸无奈,阎王一脸不自在。
「不管怎样,这次我心意已决,你再怎么劝我,都没有用。」阎王别过头。
「您打算怎么去阳世?您别忘了,您飞升二百年,遗骨早已收埋在酆城。如果您不介意用禽兽身分待在姊姊身边,我不会介意,但我姊应该会介意。」
「再找个人的肉身不就得了?你就找个新死的凡人,但要长相俊俏、身材高大,能和我原本肉身相衬的就行。」
甩子又叹了口气,「您打算怎么保存肉身?」
「你自己想办法,你不是很多奇奇怪怪的道术吗?当中总有能保存肉身的。」
阎王说着便要拂袖离去,甩子却叫住了他。
「王爷,甩子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」
阎王停下脚步,但却没有回头,也因此无法得悉甩子脸上的神情。
「……什么?」
「我与尺八,若是只能留存一个,与您长伴左右,您会选谁?」
阎王只考虑了不到两秒,冷哼了声。「这还需要问吗?你真以为少了你,我就什么也办不成了吗,杨佛尘?」
甩子垂下首,这回当真恭恭敬敬地一躬。
「甩子明白了,谨遵王爷之命。」
☆
「……瑞、瑞瑞!」
李以瑞惊醒过来。他很快坐直起身,他右手还持着短枪,枪口还带着轻微的烟销气味,将他拉回了现实空间。
李以瑞一回头,对上段于渊那张苍白俊俏的脸。
「瑞瑞?」段于渊又唤了他一声。
他怔怔地望着那张脸,一时放下心来。目赌自己死过一次、又活过一次后,李以瑞现在已然彻底明白。
不论发生什么、有什么样的坏事降临,只要身边还有段于渊,只要随时能够碰触到这个人、和这人说话,一切都还有办法可想。
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,就无所谓绝望。
思及此,李以瑞忽然抓住了段于渊的臂膀。
「……段于渊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,深吸口气,「你别结婚、也别跟人生孩子,不当警察没关系,但别离开我身边,好不好?」
他急切地说着,段于渊如遭雷击,一时竟回不出半句话。
「我知道,我现在还无法完全接受你……的身体。但我会努力,杨思存说过,这种事情可以慢慢来,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可以的。」
李以瑞像是要证明什么般,双手捧住段于渊后脑杓,在对方来得及反抗前,吻住了段于渊的唇。
段于渊浑身一僵,但他终究没有挣扎,五指忽伸忽缩,像在隐忍什么一样,直到李以瑞主动松开他。
李以瑞喘着粗息、段于渊也喘着气。
他凝视着搭档,眼瞳深处带着某种令人难以解读的憾动,好半晌,才别过身。
「先想办法、离开这里。」他压抑着嗓音。
李以瑞这才警醒过来,他方才在心境里一直在想这些事。乍见段于渊,只想把在心境里憋着藏着的话说出来,脑袋一团热。
现在热度稍退,才发觉自己的处境。
他不禁赧然,好在这地方看来没有旁人,万一有一大海票杨家人围观,那他真要应了段于渊的话,以后看见杨家人就得逃跑了。
「呃,这里是……哪里?」李以瑞环顾着四周,不自觉地按住腰间手枪。
两人置身于庙宇一般的所在,四下点满了蜡烛,白色的烛身、红色的烛光,放眼望过去,竟有千余之数。
除此之外,斗室里没有其他光源,但光是这些蜡烛也够亮了,李以瑞甚至觉得刺眼。墙上悬挂着白绫,算上去也有数百,有些上头题着墨字,这样的处所从前李以瑞也看过,在段勿用过世那时。
「这是……谁家的灵堂之类的吗?」
李以瑞困惑。「但我们不是被杨若愚抓来吗?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?」
他想着孤儿院前最后的情景,「深渊」在吞噬了他和段于渊的时候,连同占用杨希声身体的杨若愚也一起卷了进去。
当时杨若愚神色有些慌张,似乎这在他意料之外。
但杨若愚既然费心将他们打包抓走,李以瑞本来有心里准备,想说醒来后搞不好就被绑在实验台上、杨若愚拿着手术刀对他淫笑之类的。
「看起来,这里不完全在阳世。」段于渊说,李以瑞微微一惊,「此处阴阳之气、近于平衡,恐怕是阴阳交界处。」
李以瑞怔然。「会是杨家……本家吗?」
李以瑞在段家生活了二十年,听段家人谈过无数次杨家人的恶形恶状。
在他心里,杨家就是龙潭虎穴、和电动游戏里大魔王的城堡差不多。但没想到游戏还没破关,就让他扪两只马里欧混进来了。
两人往祠堂深处走了两步,四下仍无任何动静,李以瑞便大着胆子,往那些白绫连缀的方向前进。
越是往里走,李以瑞越感受到某种骚动,彷佛有什么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。明明整个空间只有他与段于渊两人,李以瑞却觉得有许多人在他身侧窥看。
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,忙跟紧旁边的段于渊。
他发现那些白绫,是为了遮挡里头的房间。房间由灰石砌成,李以瑞本以为只有几间,但他往前走了一阵子,却算不到尽头,长廊两侧加总起来,竟有数百、甚至数千之数。
而这些小房间里搁的不是别的,全是人的身体。
说是「人的身体」有些不大精确,石室里的并不是尸体,李以瑞见过太多尸体,尸体的气味,无论闻几次李以瑞都难以适应。
小房间里的人俱都躺平在床上,李以瑞大着胆子探进其中一间,这间躺的是个外貌二十五、六岁的女子,她脸色红润、呼吸平顺,然而双颊削瘦,脸色也因久未晒日显得苍白。
李以瑞大着胆子,用指尖戳了一下女子的手背,发现她皮肤十分有弹性,更不像死掉的样子。彷佛只是偶然倦了,在这里睡个午觉而已。
女子外貌姣好,其实刚才这样粗略看过去,石室里躺的无分男女,长相都十分齐整,虽然有优劣之分,但总的来都在杨思存的水平附近。
李以瑞看那女子的身侧,摆着一方牌位。
牌位上写着:『显考妣杨若拙之妻杨静胜、不孝子若愚谨立』。
李以瑞怔然看着牌位,喃喃说:「段于渊,这是不是……」
段于渊默然,点了下头,「恐怕是,杨若愚的母亲。」
李以瑞心中惶然,那张清丽的脸,确实找得到些许杨思存和杨若愚的影子。
「只有她、身上有伤痕。」
段于渊指着女子的胸口伤疤说道,半晌别过了头。李以瑞知他心情,之前不只一次听说过,杨家人全数陷入沉眠、无法清醒的事。
但像这样直接目击、置身其中,那种冲击非比一般。如果是亲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倒下,还是自己至亲之人,李以瑞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