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顿感意外。杨晚成仍旧拄着那把黑伞,神色平静。
「很久以前,有个女子,从擅长走屍之术的道家,嫁进杨家,就为了替杨家生儿育女,就像许多嫁入道家的女子一样。」
杨晚成淡淡地说着。
「一开始,日子不算难捱,女子顺利产下长子、次子,都很健康聪明。」
「但就在产下次子之後,女子忽然再也怀不了孕,就算怀孕,也会流掉,佼幸生了下来,不是死胎,就是夭折。」
「眼看着长辈一个个陷入沉眠、自己的丈夫也到了极限,女子被要求尽快诞下子嗣,但她受不了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失望,也受不了失去子女的椎心痛苦。她请求自己丈夫的胞弟,那个叫杨晚成的男子杀死自己,男子也同意了。」
「这件事被两个儿子查觉,他们杀死了弑母凶手,长子当时,正在实验一种新的道术,能够将普通人的魂链分化出来,再让其他灵魂附身。」
「长子用了杀母仇人的肉身,让魂魄无法安息的母亲复活。实验很成功,母亲因此延续了生命,用杀害自己的人肉身继续待在孩子身边,一如他们所愿。」
李以瑞缓缓睁大了眼,他身後的段於渊也露出讶色。
「所以、你是……」
「但讽刺的是,次子无法原谅狠心丢下他的母亲。」杨晚成唇角微微一勾:「所以他把母亲、当作奴隶驱使,直到如今。」
杨晚成说完,不等李以瑞他们再回话,只是望向他怀中的杨思存。
「你们得动作快点,无形他,恐怕是发现若愚的真实身分了。」
杨晚成无机质的脸上,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伤。
「对无形来讲,若愚是他唯一的亲人。无形沉眠在即,这时候找回若愚,他绝不会放过他,依那孩子的个性,只怕他,会拉着若愚一块陪葬。」
李以瑞和段於渊对看一眼,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。李以瑞打横抱着杨思存,往长廊那头走,但走没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「你不阻止那两兄弟吗?没了杨若愚,杨家今後,该如何是好?」
他回想着灵堂里牌位上的名字:「杨……静胜小姐。」
杨晚成微微一颤,似乎这名字让他回想起什麽,唇色变得苍白。
「就算我想,也敌不过无形,那孩子认真起来,三界无人能敌。何况他并非要杀害若愚,他只是想……有人能够陪着他。」
他淡淡说,眼角的泪痣,染上了一丝微红。
「当年我过於软弱,没能陪着他到最後,才会造成这种後果,无形会变成今日这样,全是肇因於我。」
「这一次,我不会再丢下他了。」杨晚成说。
李以瑞还想说些什麽,但段於渊已拉过他肩膀。
「走吧,瑞瑞。」
李以瑞只得跟着离开,临走前还望了杨晚成一眼。只见他仍旧拄着伞,立在漆黑的思过室前。
「我的孙儿……就拜托你们了。」李以瑞依稀听见她说。
两人抱着杨思存,往宅邸深处挺进。
中途遇见了几个养子,却见他们一个个神色惊惶,还有人带着伤势,一路淌着血往庭院方向跑,口里喊叫着什麽,但距离远了些,李以瑞听不清,但感觉像是惨叫。
李以瑞心中疑惑,若只单纯因为家督闭门不出,似乎又不只於此。
段於渊也觉得怪异,他皱起眉头:「难不成、有外敌入侵杨家?」
两人在主宅邸前站定,这地方似乎完全仿地府森罗殿建筑,两侧红色梁柱森然,衬上正厅墙上的阎王审判浮雕,李以瑞虽没有游览地府的经验,也有种进了鬼门关的错觉。
睡房前一片鲜血淋漓,感觉刚经历什麽惨烈的战斗,甚至还有疑似人的残肢,和思过室一样,全是血的气味。
只见睡房周围景像诡异,李以瑞看了半天,才发现诡异的原因,在於周围的物品全都没有影子,就连不远处倒地不起的杨家子弟,身下也没有任何残影。
彷佛整个杨家本家的影子,都聚集在该处那般,黑得看不清门的轮廓。
「你的……字印。」
李以瑞正惶然,便听见怀中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。
他一惊,忙往怀中望去,却见杨思存竟已睁开双目,伏在他怀里喘息。
「杨思存!你没事吗?」李以瑞喜出望外。
杨思存瞪了他一眼,李以瑞发觉自己好怀念他的瞪视。
「你的字印,会疼吗?」他哑着嗓子问。
李以瑞一怔:「呃,现在不会,完全没感觉。」
他忽然理解过来,「我接近你,但字印却毫无反应耶,为什麽会这样?」
「那是……当然的,和你字印产生反应的、是我爸肉身的魂链。」
杨思存闭了下眼,像在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「魂链是肉身与灵魂连动的核心,也是法力流通的媒介,所以每次我施法时,你的字印、才会特别疼。」
段於渊在一旁听着,此时插口:「所以杨若愚、没拿回自己的肉身。」
李以瑞恍然。「明明已经把杨思存换出来了,但杨若愚却不回到自己肉身里,为什麽?」
杨思存睁开眼睛:「他怕被抓到。」
「抓到?被谁?」李以瑞一怔。
杨思存还未及回话,寝室里便传来「轰」的一声巨响,整间建筑隐隐作动,彷佛有人从里头撞击建筑外壁一般。
李以瑞抱着杨思存退了两步,段於渊护在他身前。
只见宅邸周围忽然抽出黑色的丝线,像是那个带走他们的黑色丝茧一般,千丝万缕的涓流,像炸开的烟火,包裹了整个宅邸,巨大的法力冲击让李以瑞站不稳,踉跄往後跌坐在地。
「瑞瑞。」段於渊忙蹲下来扶住他,他用毛笔在地上绘了结界,避免法力再冲击他的气海。
杨思存也掩住胸口,他浑身是伤,接触到地面便疼得直咬呀,李以瑞忙重新把他抱到腿上,像抱女友一样让他倚胸靠着。
杨思存脸上微热,终究没有拒绝。
三人一起仰头看着眼前的景况,却见那黑色丝茧张开到最大,又蓦然缩拢,上方顶盖鼓风似地拔高,像是有什麽物事要破茧而出一般。
却听「碰」的一声,丝茧果真破了个大洞,有个人影从好不容易破开的缺口逃窜出来。
李以瑞定睛一看,却见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在孤儿院前与他们一起被深渊吞噬後、便不见踪影的杨若愚。
☆
杨若愚仍然使用杨尺八的肉身,手上却持着折扇。
他破茧而出後,随即挥动折扇,御风让自己降落在庭院里。
他神色狼狈,李以瑞从见到此人以来,他始终都是游刃有余、举止从容,一副世间所有物事都在他掌握中的模样。
但此刻只见他发鬓散乱,属於杨尺八的脸上一抹血痕,连衣衫都被撕去半片,一副刚被人怎样的模样。
三人看得目瞪口呆,此时宅邸上方的黑色大茧再度收拢,在空中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宅邸下方扩散的黑影。
影子越扩越大,一路漫延到三人身下,绕开了段於渊设的结界,往杨若愚的方向延伸。
杨若愚往後踪跃数步,但黑影如决堤的川流,速度越来越快,杨若愚退避不及,仍旧落入黑影笼罩的范畴。
黑影缠住了杨若愚的双足,杨若愚挥扇将影子击退,但那些黑影锲而不舍,彷如告白被拒的跟踪狂,充满怨念地朝杨若愚再次缠上来。
「无形!」杨若愚唤了一声,但没人回应。
阴扇消耗法力极巨,杨若愚挥了几下便汗流浃背,冷不防脚下一软,险些跌进身後的影子里。
此时影子却忽然拔起,化成人的形象,竟伸出双臂,从後环抱住杨若愚的腰身。
李以瑞见杨若愚浑身一颤,他微一咬牙,奋力挣开影子人的环抱,挥动阳扇操作气流,又往石桥那头移遁。
但影子人的动作比他更快,杨若愚前脚才抵达石桥,影子人便又从他身後的阴影里化出,再次从後搂住杨若愚。
杨若愚持扇高举,影子人竟幻化出第二双手,丝绳般缠住杨若愚手腕。
折扇啪地一声落地,像落进沼泽般,瞬间被影子吞没殆尽。
「哥哥,为什麽要跑呢?」李以瑞听影子人出了声,嗓音温柔而困惑。
同时影子人也有了形象,变成少年的模样。
李以瑞是头一回见到这少年,他外表看上去未满十五,大约就是国中生的年纪,面冠如玉、穿着白色的净衣,长发簪在头上,满脸天真童稚。
他询问似地望向坐在他怀里的杨思存,杨思存点了下头,「就是他,杨家家督,也是我亲叔叔,我爸唯一的弟弟。」
「……莫非哥哥,是故意在躲我吗?」
少年的五指攀上杨若愚的脖颈,抚着他的下颚。缠在杨若愚手上的影丝往後一扯,将这位前家督的手腕折往身後,动作粗暴,疼得杨若愚冷汗直淌。
「无形,你先冷静下来。」
杨若愚用女声轻喃,试图安抚少年。
「你的魂链已经到极限了,不该再这样滥用法力。哥哥就快要寻回吕安乐全部的金丹了,等到让吕安乐复生,阎王有操控转轮台的能力,我会让你、让爸爸妈妈,爷爷奶奶,全都回到你身边。」
「到时候,你便再也不会寂寞了,好吗?」杨若愚咬着牙说。
李以瑞见少年——杨无形的脸上,闪过一丝悲哀之色,随即变得空灵。
「哥哥,为什麽要骗我呢?」杨无形淡淡说:「哥哥早就回来了吧?回到尺八姑姑的肉身里,我在酆岛那时就看见了,哥哥拿着自己的法器。」
「但我想,哥哥终究不会骗我,不可能明明回来,却躲在别人身体里,看我为了哥哥难受焦急,杀伤人命,甚至差点杀了自己的侄子,以此为乐,哥哥不可能这样子对待我。」
「哥哥跟我约定好的,一定、会回来我身边的。」
影子似乎昭显着杨无形的情绪,随着质问越收越紧。骨骼发出断裂的声音,即使是杨若愚,也禁不住痛叫出声。
「无、无形,你听哥哥说……」
杨无形缓步走到杨若愚身前,尺八的身体高出杨无形半个头,杨无形仰视着他冷汗直流的脸,半晌伸出手,孩子似地环抱杨若愚的腰身,把脸颊贴到他胸膛上。
「哥哥答应过我,永远不会离开我。」杨无形轻声说:「哥哥已经食言过一次了,还没有跟我道歉呢,现在又想食言第二次吗?」
「……你们得趁现在,去取回我的肉身。」
李以瑞和段於渊还在看杨家兄弟纠缠,便听见杨思存压低声音。
段於渊回过神来:「卧房吗?」
杨思存喘着息说:「现在杨无形大半法力,都在对抗我爸,对肉身的防护必定薄弱,要抢就得趁现在。但我现在暂时动弹不得,得靠你们两位。」
李以瑞感觉手上潮湿,低头一看,才发现是杨思存手心渗出的血。也亏得这半神骨气足,竟忍到现在不吭一声。
「杨思存,你还好吗?你要不要休息一下。」他忧心地问。
杨思存的嗓音仍然是哑的,「不妨事,都是皮肉伤,现在也没余暇让我休息。」
「他们……你家人对你做了什麽,怎麽会伤成这样?」李以瑞问。
杨思存静默良久,才开口。
「没什麽,只是体验了一下,两百年不曾体验过的『亲情』罢了。」
杨思存语气淡淡的,但李以瑞却从中听出某种带着嘲讽的、酸涩的决心。
「拜此之赐,让我脑袋清醒不少……就像你说的,人生在世,想着对自己好的那个人,就很足够了。其他的都是多余的,即使是至亲,也不例外。」
李以瑞抱着杨思存、段於渊领头,三人蹑手蹑脚,钻进了杨无形的卧室。
房内灯光昏暗,空气里泛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。房间角落搁着屏风,屏风旁还有个尚未倒去热水的澡盆,余热冒着蒸气,让整个房间温度上升许多。
除此之外,睡房的墙上挂着字画、角落搁着木雕,连脚下也是碎花石拼成的风景图,如此古朴的陈设,让生活在二十一世记的李以瑞啧啧称奇。
「好像在演古装剧,连个冷气都没有。」他环顾着室内说。
「这里以前,应该是杨甩子本人的住处。」
杨思存打量着室内陈设,目光微妙,「……和阎王的睡房,简直一模一样。」
「杨思存去过阎罗王家吗?啊,你既然来自地府,应该是参观过吧?所以阎王连卧房都开放人参观吗?」李以瑞笑说。
段於渊在一旁淡淡说:「他自然见过,他就是阎王的……」
「小道士,不要多嘴。」杨思存冷冷说,他又眯起眼:「看起来,甩子对地府执念甚深……不,该说是羡慕、或嫉妒吗?」
「但我还以为,被阎王这样对待,甩子应该会很讨厌吕安乐。」李以瑞说。
杨思存皱了下眉头,李以瑞便把遗书中写的事,包括吕安乐如何凌辱甩子、又是怎麽逼得甩子用邪术救自己姊姊的事,跟杨思存简略说了。
杨思存的脸色难得复杂,青一阵紫一阵的。
「……就因为前任这样乱搞,所以天道才会造了一个这麽清心寡慾、正直又消极的真神,来继任吕安乐吗?」他说着李以瑞听不懂的话。
两人还在谈话,便听见段於渊说:「肉身、在这里。」
李以瑞往段於渊方向看去,只见睡房後方有张单人小床,床上平躺着一名男性,正是杨思存原本的身体。
杨若愚的身体双目紧闭,看上去毫无生气,头发被整理的整整齐齐、双手平放在胸前,头上枕着柔软的靠枕,从头到脚一丝不挂,身侧还搁着水盆,水盆上挂着毛巾,感觉有什麽人方才正温柔凝视着他、替他清洁身体一般。
李以瑞耳根微热,不忍去注视下半身裸露的器官,段於渊却已从旁边抽了床单,包裹住那具躯体,将他从床上抱起来。
「让我看看,快点。」杨思存催促道。
段於渊依言托过的身体,杨思存翻过自己的身体,在背脊上触摸片刻。
「果然,无形叔叔在魂链上,下了防止他人占用的术式。」
「跟我背上的一样吗?」李以瑞问。
杨思存点头,「异曲同工。」
「你打算怎麽做?」段於渊问。
「能怎麽做,当然是把它解开。」
杨思存耸耸肩,段於渊睁大眼睛。
「你解得开、这个术式?」
李以瑞听段於渊说过,道家的术式经过多年演进,越趋复杂化、精致化,从前道士只要摇摇铃、洒洒符水,就能降妖伏魔。但现代人大多聪明,现代鬼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,为了因应时代演进,各种繁复的术式也就相应而生。
也因此对道士而言,设计术式与解除术式,就像做彼此的数学题一样,要解开他人精心设计的题目相当困难。
在天坛上,段於渊也跟他坦白,他曾数次试图解除杨若愚侵占他肉身的术式,但都徒劳无功。最後只能以术抗术,所以才有小犬咒的存在。
「上回这李以瑞跑来城隍庙,我记下了他背上的术式,被关在这里时很无聊,就试着解了一下,一不小心就解开了。」
杨思存若无其事地说,「我爸确实是个优秀的道士,但他终究老了。」
「我、研究了整整二十年……」段於渊的表情颇受冲击。
但杨思存没再理会他,李以瑞见他合起双目,集中精神,指尖在杨若愚背心上来回比划,李以瑞只觉热气在杨思存周身汇聚,逼得他不得不後退一步。
过了约莫半柱香时分,他才缓缓开眼。
「好了,解开了。」杨思存吐了口长气:「无形叔叔这术式,是以我爸的术式为基础,扩增出来的简易术式,没那麽复杂,恐怕也是仓促为之。」
李以瑞看段於渊表情复杂,他想起吕立威说过,杨家道士都是不世出的天才、优秀的道术学者,段家难望其项背。
若不是生死簿的事,逼得杨若愚走上邪路,或许杨家的末路,不至於走得如此决绝。
「要把你的身体换回来吗?」
李以瑞问杨思存,杨思存到现在臀部还在渗血,李以瑞实在不忍心。
但杨思存还未答话,只听「碰」地一声巨响,有什麽东西冲破了房顶,扑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来,就砸在他们三人正上方。
杨思存神色一紧,用剩余的气力嘶吼。
「……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