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些影子彷佛已对那具肉身失去兴趣,从庭院里撤离,在上空化作一枚巨大蚕茧,往祠堂的方向逸去。
李以瑞抬头望去,却见那黑色的茧在祠堂顶端停伫片刻,融化似地渗进了家祠房顶,那些黑色丝缕盘踞在墙上、天花板上、地上,竟像枚真正的蚕茧一般,在家祠一角筑巢安眠。
那瞬间李以瑞他们都看见了,有个十三、四岁的少年,用双手拥住已然陷入沉眠的青年。青年眼帘轻阖、唇角带笑,似乎正做着今生最美的梦。
『晚安、哥哥。』他们依稀听见少年的声音,温柔而安祥。
段于渊感到一直笼罩在这座宅邸的,某种巨大的、无形的压力,在那刹那间解开了,变得宁静而淡泊。
李以瑞扛着杨若愚的身体,和杨思存一起赶到祠堂前。
却见灵坛上最下首处、那个原先空白的牌位,像被什么人亲手题上了字:
『显考妣杨若拙、静胜之子,大智之弟,杨无形长眠』。
于此同时,黑影化作了雨滴,落在祠堂那些成千上万的白色烛光上,烛火纷纷被浇灭,家祠里顿时漆黑一片。彷佛长久以来的无眠夜,终在某一天熄了灯火,而里头的人终于阖上眼睛、得以安眠。
祠堂里只剩一盏烛光,就在杨无形和杨若愚的牌位之侧。
杨思存站在李以瑞身侧,静立良久,眼瞳里有水光荡漾,又被他强自压下。
李以瑞看杨思存忽然双膝跪折,他小腿全是藤条打出来的伤,一触地便疼极。
李以瑞见状说:「杨思存,你先把身体换回来吧?」
但杨思存却像没听到一般,固执地双膝跪地,直挺挺地面对着那些牌位。
段于渊走到他身侧,和李以瑞一起静静看着他。
只见他抬起头,视线在那数以千计的牌位上逡巡了一周,而后双手扶地,对着灵堂行了叩头礼。
杨思存动作不停,他叩拜三巡,微一起身,便再次下拜,如此往复,直到行完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鲜血沁出杨思存的小腿,染湿了灵堂的跪垫,杨思存却未受动摇,彷佛要为自己流在体内的血,做最后、也最沉痛的道别。
杨思存嗑完最后一个头,从地上站起。他举起手背,却见手背上那个属于家令的墨痕,竟从魂骨上渐渐淡化,终至看不见了。
「无形叔叔,恐怕是让自己的金丹、还有我爸的金丹,都让自己的『深渊』吞噬掉。」
杨思存说:「这样无形叔叔和我爸……和他最心爱的哥哥、便再也无法分开了。」
身后两人都说不出话来。没想到杨若愚一生机关算尽,为了救家族、救自己,做了各种倒行逆施的勾当:分化魂炼、迷奸女神、坑害孤儿,甚至把脑袋动到地府上头,毕生所思所想、全是算计。
到头来,却折在一个从未算计过他的亲弟弟手里。
「轻视人与人间的情感」,段于渊想起杨思存那番话,感极而叹息。
他正想说些什么,身旁的李以瑞却忽然「唔」了一声,扶着太阳穴往后一跌。
「瑞瑞?」段于渊很快察觉搭档的异常。
李以瑞脸色苍白,他睁着眼、半张着唇,却无法出声,半晌竟缓缓坐倒下来。
段于渊从后扶着他身体,他思忖片刻,像是想到什么般,一把扯起他上衣,查看他的背脊。
却见二十年来,始终盘踞在李以瑞背上的那些字印,竟像褪去的潮水般,从李以瑞背上迅速淡化。
「……糟了。」
杨思存见状推开段于渊,在李以瑞身后盘腿坐下,他用指尖点住李以瑞背心,以法力刺探他的魂骨,半晌咬住牙。
「我爸的封印失效了,一七四道术的后遗症,只怕是抵不住。」
段于渊心中一惊。李以瑞已半失去意识,双目空洞地倒在段于渊怀里,对两人的讨论置若罔闻。
「言灵、呢?」他抚着李以瑞背心心脏高度的位置,那里刻着着「于渊」二字,正是他当年在李以瑞魂骨上下的术式。
只是原先杂在杨若愚那些字印里,又是隶书,乍看之下并不明显,现在字印尽去,自己的名字便格外惹眼。
「你的言灵,只能防止我爸附身在李以瑞的魂炼上。但吸收魂魄,不在此限。」
杨思存话音刚落,李以瑞便忽然直起了身。却见他眼神空茫,像是被什么攫夺住心神般,竟往祠堂的方向缓步走去。
「瑞瑞!」
段于渊忙拉住他手臂,但李以瑞即便失了神智,身手一样利落,竟避开他的抓握。
同时段于渊和杨思存都感觉到了,祠堂地面隐隐震动着,彷佛山雨欲来,连供桌上的牌位都随之骚动。
李以瑞走到石室前,祠堂大门便彷佛认得他一般、为他敞开。
原先被杨无形浇灭的烛光,在李以瑞走入石室的倾刻,刹那间全数死灰复燃。
这景象让段于渊惊一阵呆一阵的,但他终究担心李以瑞,也不管他是否会在意了,绕到他身前一把搂住了他。
李以瑞竟也没有挣扎,他静静地站在石室中央,凝望着石室里数不清多少、经历过八百年岁月的各种躯体:男人、女人、少年、少女、青年、初生的婴孩、行将就木的老妪。
他们共通点只有一个,那就是都流着杨家人的血。
杨思存也扶着墙、喘着息,赶到他们身后。
石室里传来什么人说话的声音,先是细语,而后声音越来越响,变得能听声辨意。
『娘,为什么你都不会老呢?』
『爹,我想和普通人家的小姐在一块,可以吗?』
『兄长,他们都说我是怪物,前些日子我从马上摔下来,摔断了颈椎,但却一点事也没有,为什么会这样子呢?』
『我的孩子、我的孩子啊!明明都好好的,怎么会生下来,就成了死胎?』
『我好想死……真的好想死,为什么,刀子都已经扎进心脏了,还死不了?』
『女儿,你别怕,你先睡吧,娘很快就过来陪你……』
『终于,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吗?亲爱的……』
杨思存用双手压住耳朵,却仍阻挡不了这些积累了八百年的悲愿。无数的呐喊、怨恨、质疑、控诉、哀求,如同巨浪一般冲击着他的耳膜,让他几乎无法站稳,只能坐倒在祠堂里。
段于渊依然紧抱着李以瑞,却见他忽然合上眼、张开双臂。
他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,正想再试着唤醒搭档,原先在石室内燃烧的白色烛焰,竟一齐拔高数尺,然后便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样,朝李以瑞的方向汇聚。
「瑞瑞!」段于渊唤道,本能地想护在李以瑞身前,但徒劳无功。
那些烛焰化成的光点,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、终于找到终点一般,穿过段于渊的身体,径直钻入李以瑞体内。
李以瑞的身躯微微一震,终究没有倒下,只是合着双眼承受这一切。
光点接二连三,从每个石室前拔起。
即使是活了两百年的杨思存,也从未见过此等奇景,千万枚光点、化作千丝万缕的光河,如夏日萤火般,争先恐后地融进李以瑞胸口气海处。
段于渊感觉到李以瑞的身躯颤抖、勉力支撑着。
他无计可施,犹豫片刻,用手捉住李以瑞下颚,吻住了他的双唇。
唇瓣交接的顷刻,段于渊感觉搭档平静了下来,身体不再颤抖、气海也变得平顺。
那些光点仍旧持续不断地逸入李以瑞体内,数十、数百、数千,但李以瑞就像是包容一切的大海,江河百川、尽数归流。
杨思存感觉耳际的喧闹斗然安静下来,在最后一枚光点消失在李以瑞体内的刹那,他彷佛听见某个人满足的、带着感伤的叹息。
『谢谢你……』
同时李以瑞的身体也软倒下来,段于渊忙接住他,伸手拍着他的面颊。
「瑞瑞、瑞瑞?」
他满心恐惧,深怕搭档从此再也不睁开眼来。好在李以瑞只是阖眼片刻,那双好看的眼睫缓缓舒展开来。
「段于渊……」他总算认出搭档。
段于渊心情难以言喻,他抿着唇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再一次紧抱住他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「刚才……发生了、什么事?」李以瑞唇齿还不大灵便,唇上带着水痕。
段于渊有些心虚,刚才情急之下,他又吻了搭档。本来天坛之后,段于渊便下定了决心,除非搭档心甘情愿,否则绝不再强迫李以瑞任何事。
但李以瑞看来没有抗拒,他安稳地待在段于渊怀抱里,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杨思存。
祠堂里的烛光已然恢复原状,方才那幕像是梦境一般,虚幻而不实。
但李以瑞很快发现,那些躺在石室里的杨家人,原本一个个面目如生,像睡着般面色红润。
但此刻那些肉身,竟一个个开始腐化,表皮剥落、筋骨崩离,成了白骨,有些更直接化成了灰烟,消散在祠堂里,再无踪迹。
李以瑞扶着搭档的肩,隐约也明白发生何事。
「我把杨家人的魂魄,都吸进体内了?」
他茫然问:「……这就是,甩子最终的目的吗?」
打从在酆岛山腹里,听闻杨若愚说的那番话起,李以瑞便一直藏着这想法。
甩子想消灭苟活了八百年的自己。但单只是杀死自己,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,在他吸收甩子魂魄的当下,放他自由即可。
但甩子却拜托段勿用,将他藏在杨家人无法寻获的地方。李以瑞本以为是为了他体内,被甩子藏匿的半数吕安乐金丹的缘故,但看来还有更深远的意义。
「甩子对杨若愚阳奉阴违,杨若愚想不择手段、延续杨家人的寿命,为此不惜想让吕安乐复生。但对甩子而言,他活了八百年,早看透杨家无可救药,像常人一般死去,对杨家人而言,才是真正的幸福。」
杨思存似乎知道李以瑞想法,淡淡说着。
「所以他才会委托段家,在他被吸收后将你藏起,一方面少了你体内的两枚金丹碎片,就可确保吕安乐无法真正复生。二方面,他也在等着有朝一日,可以利用你的身体、来让杨家千万游魂安息。」
段于渊一直在旁听着,此时插了口,「但他没料到、穷奇会来搅局。」
吕安乐的分身、穷奇降世在李以瑞身上,非但杀死了段家安排的保护者林瑞雪,还因此让杨若愚查觉李以瑞的存在,在李以瑞身上刻下字印。
虽然当年,杨若愚没发现他寻寻觅觅的阎王金丹,就藏在这个体质特异的孩子身上。但段勿用也知道不妙,才会指示段在田把人带回段家保护。
而在那之后,杨若愚便被孟婆神以幻术封印、连人带魂失踪。
杨无形误会此为段家所为,到段家闹事,段勿用中了杨无形的道法,金丹被深渊剥夺,成了神智混乱的废人,也无法执行甩子临终托付给他的任务。
李以瑞的真实身分,也就这样遁入迷雾、无人知悉,直到如今。
阴错阳差,段于渊想起段在田说过的话,心中不胜歔欷。
☆
三人在杨家祠堂里待了一阵,把那些烛火一一灭了,替尸体盖上白绫。
段于渊还帮着杨思存把魂魄换回杨若愚的身体里。他按着杨晚成的教导,将掌心贴在两具肉身的印记上,催动法力。
杨思存阖上双目,在李以瑞怀里失去意识。李以瑞还十分紧张,担心出什么差池,视线一直在两具肉身上来回逡巡。
好在过没几分钟,杨思存便悠悠转醒过来,让李以瑞松了口气。
「甩子和段家的前任家督……是什么关系,你知道吗,小道士?」
杨若愚的肉身没穿衣服,李以瑞便在祠堂里找了件道袍,帮着四肢还有些僵硬的杨思存穿上。
段于渊表情略不自在,经过这许多次共患难,李以瑞感觉搭档和杨思存之间,关系和缓许多。虽然说话时还是无法看着对方眼睛就是了。
「……我听叔叔说,爷爷他,有不少红粉知己。」
段于渊说:「他喜欢美女,和吕安乐……有些相似。」
「这么说来,我在地府里确实听说过,吕安乐为人好色泼赖,性喜结桃花,而且不只女的、男人也在他守备范围。你爷爷若跟他一样,甩子又是顶着尺八的皮相,两人确实可能因为暧昧而走近。」
他叹了口气:「看来,过了八百年,杨家姊弟吸引到的男人类型还是一样。」
「所以穷奇当年会降世来我家,就是要找甩子吗?但甩子不是应该已经被我吞噬掉了?」李以瑞喃喃问。
「魂魄越强、吞噬所需的时间就越久,有点像质量越重的食物,在胃里要更多时间消化那样。」
杨思存说着。
「按照你的说法,你三岁受术,甩子用了两年的时间让你吸收足量的魂魄。穷奇在你七岁时降世,也不过是功成后两年的事。甩子曾经升仙,算是神明,金丹没这么快消失。也因此被吕安乐感知,才会有后来那些事。」
「但为什么,我会刺杀我妈?」
李以瑞问了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头的问题。
「当年……吕安乐和我体内的甩子,有碰到面吗?他们发生了什么事?」
杨思存尚未回答,便听见家祠外传来叫喊声。
其实方才他们一路过来,便隐隐听见不少惨叫声。只是方才忙着偷身体、旁观杨家兄弟的恩怨情仇,让他们实在无暇顾及其他。
现在仔细听去,那些惨叫声竟甚为凄厉,像是临死之前的悲鸣。
李以瑞毕竟当警察惯了,他立时直起身,「外面,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?」
杨思存看了眼盘踞在角落,由「深渊」造就的黑色大茧,那茧一起一伏,像是心脏一般跳动着。现在杨家两任家督都睡在里头,杨晚成不知所踪,只怕也没人能处理这些事。
「出去看看?」
段于渊说道,李以瑞点了下头,掐了下搭档的掌心。
杨思存看着两人互动,忽问:「你们两个,现在是在一起了吗?」
李以瑞热上一热,正要回答,段于渊却难得抢在他前头。
「不,没有。」
李以瑞有些讶异地望向他,段于渊满脸严肃。
「瑞瑞他,有无法接受的事,我答应过、决不迫他。」
杨思存凝起眉头,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两人。李以瑞觉得他多半在想,这两个大男人都这样你亲我我亲你了,到底还有什么无法接受的。
其实经历这一切后,李以瑞也有种半放弃的想法。既然段于渊这么执着于他,就放任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算了。
他甚至想过,若是段于渊像在酆岛山腹时一样,忽然强吻他、或对他做强吻以外更过分的事的话,李以瑞觉得现在的自己,或许会放弃抵抗、就这样顺势而为也说不一定。
「……不强迫对方,是基本道德好吗?少讲得好像做了什么伟大的决定一样,你这个变态跟踪狂。」
杨思存没好气地说,段于渊别过脸没吭声。
「不过你们两个,一个愿打、一个愿挨,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」
李以瑞搔着脸颊,正想说些什么,动作却微微一顿。
段于渊一如往常很快查觉到异状,「怎么了,瑞瑞?」
李以瑞右手还拿着短枪,怔然望着自己的左手掌心。只见左手靠近指节处,竟不知何时突起一枚小小的肉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