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跟她相处了二十年,她就这样不见了,我还真有点寂寞,本想留着他的肉身久一点。不过女修的肉身太弱,很难发挥我的力量,还是得尽早找个新的才是。」
李以瑞现在已然明白,吕安乐的四个金丹,确实承袭了吕安乐各方面不同的性格。以他和混沌相处的感觉,混沌承继了吕安乐性格中较诙谐的部分,也因此与他虽然疯狂,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。
剩下两个凶兽,李以瑞虽无缘碰面,但相传桃杌暴戾、而饕餮贪婪。至于眼前的穷奇,就混沌的说法,是最接近吕安乐主人格的一位。
李以瑞从他身上,感受到某种目空一切的高傲,这人高傲又狡诈、无情又粗暴,与杨若愚有某些地方相似,但又更让人难以亲近。
他想最初,甩子认识吕安乐、被他凌辱的那段期间,或许吕安乐就是这个样子。那是吕安乐最原始的人格,恐怕也是最让甩子痛恨的人格。
「好了,跟你们废话说得太多了。凡人孩子,把我的金丹交出来吧!」
李以瑞张口要说什么,段于渊却拉住他,指尖在他背后写了什么。
李以瑞凝起眉头,指尖也伸到他背后比划。
「阁下、无法自行取回金丹?」段于渊问穷奇:「像方才取回混沌一样?」
刚才在杨思存胸口看到的红光,多半就是混沌的金丹。若是穷奇能自由收回混沌,没理由剩下的就不行。
「凡人小鬼,你在试探我吗?」穷奇讪笑起来。
段于渊没有回话,他双手背在身后,两人都尽力不动声色。
「甩子那家伙,当了八百年女人,竟也变得跟女人一般奸险。」
穷奇冷笑道,「为了让我拼不回自己的金丹,他用他的魂身、覆盖了我的金丹,就像小孩子紧抓着糖不放那样,我得先进这小鬼的体内,把那混账东西消灭掉,才能拿回我的金丹,这样你满意了吗,小鬼?」
「但你、无法直接斩杀瑞瑞,怕伤到金丹,是吗?」段于渊又问。
「小小道士,倒是挺机伶的。」穷奇冷哼,「以为我不能杀他,就安心了?太天真了,就算不断魂炼,也多的是方法掐死一个凡人。」
李以瑞不自觉地退了一步,穷奇又道:「别想着要抵抗我,凡人小鬼。另外这两个凡人,都是你的朋友吧?刚才甩子那些徒子徒孙的下场,你也看见了,你若不想他们像那些人一样的话,就乖乖过来。」
李以瑞深吸口气:「我跟你走,你会保证他们两个安全吗?」
他单手压住燥动的段于渊,站到搭档之前。
「区区凡人,也想跟我谈条件?我也可以直接杀了你们全部,再带走你的肉身,你也无从抵抗。」穷奇淡淡说。
「我魂炼混浊,就快要死了。」
李以瑞看着自己越发长大的黑色肉疣,尽可能沉住气。
「你现在侵入我肉身,要是跟着我感染,你好不容易找到的金丹,也会跟着遭殃。不如我跟你走,你想要打昏我、或绑着我都无妨,你再另找方法把金丹从我体内取出来,便不用承受那些风险。」
「但你若是杀了我朋友,我决不会乖乖配合,我会跟你对抗到底。万一中途我有什么损伤,把你的金丹毁了,你不就得不偿失?」
他想了一下,又说:「这不是谈条件,是想一个双方都有好处的做法,你是吕家的家督,又这么聪明,一定能够理解其中利害。」
李以瑞表情诚恳。在海湾分局时,以往有嫌疑人打死不承认的,都会派李以瑞出马。据海湾同事的说法,李以瑞天生长着一副让人信任的脸,再坏的人,都会莫名相信李以瑞是站在他的立场想,进而认罪。
穷奇抚着下颚思索,那张与林瑞雪相同的脸,又惹得李以瑞一阵心酸。
他平复呼吸,尽力不让自己去看林瑞雪身后。
只见一个小小的火柴人,就挂在穷奇的后腰上,他从方才李以瑞开口谈判开始,就一直奋力往上爬。
两人刚才用背后写字交谈时,段于渊便在他身后写了「小犬咒」。李以瑞本来还不明所以,但段于渊又写了「孟婆神」,李以瑞才恍然。
先前在安乐庙里,杨思存曾向他们两人详尽说明过。孟婆神的能力,必得要碰触到对方身体一部分,才能施为。
但碰触不限于直接碰触,间接取得对方的身体发肤也行。
杨思存的幻术属于神道,超越一切阳世道法,目前为止还没有对付不了的人。即使对手是穷奇,仍有一试的价值。
火柴人爬上穷奇的背,抓着林瑞雪的医院病袍往上猛爬。言灵充其量只是言语,也因此火柴人并无质量,也无从觉察,但李以瑞仍感到紧张,看着火柴人蹬脚拚命想爬上穷奇肩膀,禁不住捏了把冷汗。
「好吧!看在你这小孩这么乖巧的份上,我就破例大发慈悲。」
穷奇冷哼一声:「但我可不想吃亏,你自己乖乖过来我这里,我确认你不会耍诈,再放走你朋友也不迟。」
李以瑞看火柴人终于站上穷奇的肩膀,他掂起足趾,却仍构不着林瑞雪因为入院而剪短的头发。
正犹豫着是否再拖延些时间,便听见穷奇说:「怎么,你不过来吗?」
穷奇忽然咧起唇角,「难不成,你是在等这玩意儿吗,小孩儿?」
他忽然举起手来,往后肩一摸,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还在掂脚的火柴人。
「凭这种东西,就想对付我吗?」
穷奇轻蔑地笑着,五指一捏,掐住了火柴人的脖子,使力掐紧。
李以瑞见身旁的段于渊捂住胸口,胸口翻涌,竟是咽出一口鲜血。
他大惊:「段于渊!」
火柴人在穷奇掌中挣扎,他挥舞着双手,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。
段于渊挣扎着伸出手背,想抹去手背上小犬咒的咒印,但穷奇不知对火柴人做了什么,竟让段于渊这个施术者动弹不得。
正手足无措之际,却听穷奇闷哼一声,竟松开了火柴人。
段于渊坐倒回地上,唇边淌下血丝,李以瑞忙伸手扶住他。
「段于渊,你没事吧?」他确认着,段于渊的视线却停在穷奇身后。
却见原先倒地不起的那些杨家养子,竟不知何时一个个爬起,有的抓穷奇的手、有的抓脚。
林瑞雪的身躯本来娇小力弱,竟硬生生把穷奇拖倒在地。
「你们几个小孩子,还不快跑?」
李以瑞听见熟悉的嗓音,回头一看,才发现竟是杨晚成。
他手上仍持着黑伞,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捏诀,竟是在操控那些走尸。李以瑞反应也很快,忙拉过段于渊,退往杨思存的方向。
杨思存的目光仍停伫在穷奇身上。却见火柴人忠于段于渊指令,刚才被这么又捏又掐的,竟然还没放弃,趁着穷奇对付那些走尸,锲而不舍地顺着穷奇手臂,一路翻上林瑞雪的头顶,从那里拔下了一小撮头发。
「喔喔!」
即使在这种状况下,李以瑞也不禁为火柴人的身手矫健赞叹。但想段于渊说过,小犬咒是自己分身,赞叹火柴人等于赞叹自己,又不禁略感脸热。
段于渊用左手抚着操控言灵的圆圈,火柴人揣着那把头发,从穷奇身上一跃而下,朝段于渊的方向奔来。
但火柴人双脚才刚落地,穷奇便出了手。
他指尖一弹,像当初混沌在鬼宅里一般。只见那些杨家养子一瞬间竟全着了火,地狱业火烧上那些丧尸的头脸,转眼间将肉身烧得连渣都不剩。
穷奇动作不停,他右手一挥,银光一闪,李以瑞连武器都还没看清,杨晚成的胸口便忽然开了个大洞。
杨晚成双眼翻白、跪倒在地。
「杨夫人!」李以瑞惊叫。
杨晚成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胸口,鲜血汩汩流出,染红了这一身是黑的人身上唯一的白。
却见他的眼神逐渐涣散,李以瑞看见他像方才那个杨家养子一般,从破开的胸口、涌出无数散碎的光点。
「无形、若愚……」杨晚成呢喃着。
杨晚成倒在血泊里,阴风吹过,肉身竟就地剥离,脆散成灰烬,随风逸去,再无半点剩余。
「阎王令剑……」段于渊呢喃着,李以瑞心头一惊。
他想起杨思存和地府的通话。杨思存说过,阎王令剑是天道所赐的阎王法器,能斩神杀鬼,威力惊人,尺八便是死在阎王令剑下,才会连地府都收不到她的尸。
穷奇对杨晚成毫不关心,他缓缓回过身来,李以瑞才看清他斩杀杨晚成的物事,竟是把水果刀。
当初李以瑞刺杀林瑞雪的那把刀,早就成了证物扣案,至今还留在总局。
但李以瑞探望林瑞雪时,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清醒,还是忠实的每次都带些水果、鲜花过去,坐在床边替林瑞雪削苹果。
林瑞雪被杨家带走后,李以瑞请吕立威协助回医院寻找林瑞雪的物品。但除了那枚勾玉,有许多东西不见踪影,包括他留在医院里的刀子。
看着穷奇手持利刃逼近,李以瑞彷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间小屋子里,他禁不住退了一步。
「你们以为阎王令剑,是固定的刀剑宝器之类的吗?那可大错特错。」
穷奇讪笑着说道:「阎王令剑,是上天赐与阎王金丹的神力。只要取回金丹的力量,就算只是把小刀,也能发挥同样的效果。」
穷奇的视线,递向在段于渊身后的李以瑞。
「二十年前,我本来是打算以令剑的力量,斩灭那个愚妇的魂魄,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进入她的体内。但我金丹四者仅余其一,力量不足,才让那愚妇逃脱生天,还被她困住。」
「但现在不同,金丹四者得半,且混沌本是我金丹碎片中,力量排名第二的,刚才小试身手,果然不错。」
穷奇又往李以瑞走了一步,段于渊始终拦在他身前,此刻冷汗直流。对方是活了八百年的阎王,虽然只取回一半力量,要非他们两个凡人所能对抗。
这时杨思存说话了:「阎王陛下,刀下留人。」
李以瑞瞄了杨思存一眼,只见火柴人还躲在梁柱后,两手抱着头发,和杨思存还相隔一个人身的距离。
杨思存浅声喘息,他不敢去瞄火柴人,只是直视着穷奇。
「陛下,您既取回了混沌金丹,可还记得我?」
穷奇迷惘地望了他一眼,用指尖掐住太阳穴,「喔,你是鬼宅那时候的……」
李以瑞看段于渊双手背后,在绘着咒阵的手背上挪移,催动火柴人往杨思存方向疾奔。
「就像我曾向陛下禀报的,我曾是地府之人。」
杨思存直视着穷奇,不让他注意左右。
「我和现任阎王……关系匪浅。但他身为真神,性格太过纯真,懒惰又识人不明,没能好好发挥我的能力,我早就看他不爽,这才叛逃。」
「但陛下不同,我与陛下一见如故,知道陛下是有能之人,若陛下想重掌地府,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……]
杨思存和穷奇喇赛期间,火柴人终于抵达他身边。杨思存摊平掌心,企图让火柴人站到他手上。
这时穷奇也终于查觉到机关,脸上满是愤怒。
但他没有攻击火柴人和杨思存,而是转向施术的段于渊。
「低贱的凡人道士,尽耍些不入流的技俩……」
李以瑞见穷奇举起水果刀,他多年搏击经验,想也不想,趋前架住穷奇的手腕。
穷奇附在林瑞雪身上,究竟是凡胎肉身,竟被这一架阻住。李以瑞想将穷奇背起摔出,但穷奇周身地面忽然燃起烈焰,烧上李以瑞足踝。
地狱业火的热烫迎面袭来,李以瑞逼不得已,只得松开穷奇的手腕。
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,对李以瑞而言,却像是慢动作播放一般。
穷奇似乎对被凡人压制感到屈辱,李以瑞还来不及逃离脚下火圈,便看见水果刀如同二十年前一般,迎面朝他胸口刺来。
只是这回,不是他拿刀刺向林瑞雪,而是林瑞雪刺向他。
恍惚之中,李以瑞竟彷佛听见养母的嗓音。
『瑞瑞、冷静下来!』
『……宜瑞,你别怕,妈妈在这里,妈妈会保护你。』
『宜瑞,没关系的、没关系的,你不是故意的,这不是你的错,不要哭、别哭,妈妈会守护你,会一直陪着你……』
「我会一直陪着你,不会离开你身边,这一辈子,瑞瑞。」
最后的声音竟不似来自林瑞雪,而是另一个熟悉的嗓音。
李以瑞睁开眼睛,他听见杨思存声嘶力竭的叫喊、火苗爆裂的热气,穷奇张狂笑声造成的震动,以及就在他身前,那无比熟悉的、血肉从人体绽裂的气息。
但这些忽然全都消失了。只因李以瑞的感官,全被眼前的视觉冲击占满,以致于听觉、嗅觉、触觉、思考,全都失了序。
他看见穷奇的水果刀,刺进段于渊的胸膛,直没至柄。和二十年前,刺在林瑞雪胸口的那把同样。
他看见自己张开双臂,接下段于渊倒下的身躯。
他看见段于渊抬起头,视线无声地停驻在自己脸上,良久、良久,就像那时候在海湾分局,段于渊向他许下诺言时一样。
他看见搭档的胸口涌出鲜血,随着穷奇拔出的阎王令剑,沾湿了李以瑞一手。
他看见段于渊,在他怀抱里、睁着眼、死去。
「……李以瑞!」杨思存嘶声吼他。
李以瑞的五感蓦然回溯。
他茫然回过头,看见杨思存抓起终于到他身边的火柴人,指尖碰触林瑞雪的断发。听见穷奇抚住太阳穴,不甘心的低吼声。闻到本想朝他胸口递来的水果刀,因为主人五感尽失顿然落地的血腥味。
他摸到怀抱中的段于渊,触上他圆睁的双目、抚过他的眼皮,感觉到那一点一滴消失的余温。
杨思存一把扛起他,奔向石桥彼端的顷刻,李以瑞才有办法用尽所有感官,朝着消失在鬼门那端的杨家本家哭喊:
「段于渊、段于渊……不要——!」
☆
阎王抱着怀里尺八冰冷的身躯,望向从阴影里步出的地府无常。
被阎王令剑所伤的创口无法愈合,从尺八破碎的胸口逸出的魂魄,宛如夜空的星晨一般,一点一滴地散往空中,也带走了怀中人的生命。
「……你是故意的。」
阎王怔然良久,蓦地瞪向此刻顶着尺八皮相的甩子。
「王爷何出此言?」甩子平静地问。
阎王浑身发抖,他脑子里还乱成一团,从地府来到阳世,诸般过程在他脑海里轮转,却理不出个清楚的头绪。
这天晨起,阎王就发现甩子不见踪影。
尽管前一晚,他与甩子还在卧房中缠绵。或许是阎王启程前往阳世、陪伴尺八临终在即,甩子竟罕见的自请侍寝。
平常在床上,甩子要不言语讽刺、要不态度冷淡,经常得等到阎王下狠劲,把他折磨到神智混乱,这油滑的男人才会听话。
这晚甩子却相当柔顺,百般侍奉、媚态横生,让阎王甚至有种这人喜欢着自己、深爱着他的错觉。
但一觉醒来、风云变色。
阎王首先发现卧榻之侧已没了人,接着鬼差来报,说他的无常判官私跳了转轮台,还绑走了在城隍庙里缠绵病榻的尺八。
阎王在案头发现一封留书,是甩子亲笔所写。
『王爷,你所爱的,是我姊的皮相、还是灵魂?』
「你留书给我,让我以为你背叛我,偷走我备好的肉身、再绑走尺八。但实际上,你从一开始就是转生到尺八体内。」
「尺八早被你换出来到这具肉身里。你甚至连带尺八回吕家拜别的事都告诉我,就是要我追过来,把尺八错认成你。」
阎王的双目,几乎淌出鲜血。
「你好毒的心,竟然想出这种计策!就这么看不得我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吗?杨佛尘,他是你的亲姊姊啊!」
「我问过您,我和尺八,您想留下谁。」
甩子双目低垂,语气平静。
「您说想留姊姊,所以我才换进姊姊弥留的身体里,好代替她去死。一切都是遵照您的指令,王爷。」
阎王瞪着眼前的男人。这个七岁便与他相识,床上床下都与他紧密结合,但他却从来看不透的男人。
他知道男人眼里从来没有他,即便他是吕家家主、即便他是神仙、万鬼之王,在男人眼里,还不如他道法书中的一页。
思及此,阎王反而笑了。
「……去死?你想得美。」
阎王只觉体内的金丹骚动着、叫嚣着、冲撞着他的气海。但阎王满不在乎,他恶狠狠地开口。
「你可知道,你的主人,是什么人,甩子?」
「我是阎王,凡人生死,本该操之我手,你也好、尺八也好,生死都该由我决定。当初假手于你,就是我最大的错处。」
阎王笑起来,笑声越来越响、越响越哀凄,终至三界为之震动。
「你想死?我就偏不让你死,杨佛尘。」
「不只这一世、还有下一世、下下一世,不单是你,你的徒子徒孙、所有杨家人,都和你一起,生生世世地活下去,看清你的罪孽,直到永远、永远……」
—案五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