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是不太懂,但这样放人去阴间再回来,肯定是违反规定什么的吧!你会因此被处罚吗?」李以瑞忧心地望着他。
杨思存抿了下唇,「你不必担心我,先担心你自己吧。」
他说:「黄泉路迢迢,中间要过的难关多、凶险也多,到处是等着吞吃亡魂的妖魔,且阴间不比阳世,就算出了什么事,也没有警察可叫的。也有可能人没找着,你就在地府里魂飞魄散,从此再也回不来。」
他顿了下,微微别过头。
「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,亲眼旁观你和小道士的那些事情,看到你们那种夸张的牵绊,我也不敢冒这个险。」
「就像我说的,轻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,迟早会自食恶果。但相对的,对于那些珍重情感的人们,上天也会给予相应的垂怜。」
他直视着李以瑞的眼睛。
「你说的没错,我所做的事,确实是违逆天道,本质上来讲,和我爸的所作所为没什么不同。」
他伸手抚向李以瑞动弹不得的颊,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。
「但我愿意赌在你身上、赌你和小道士的感情。违逆天道又如何,用你们的感情感动上天吧……就像你们感动我这个半神一样,李以瑞。」
李以瑞开口要说什么,但杨思存的指尖再次点向他喉口,封了他的嗓音。
他回过头,看着白衣丧服的缟衣:「缟衣,结界没问题吗?」
缟衣点点头,「没问题,随时可以动手。」
杨思存的手覆上李以瑞的脖颈,「你相信我吗?李以瑞。」他又问了一次。
李以瑞凝视着他的眼睛,他口不能言、头不能转,但他闭上了眼睛。
「……可能会稍微有点痛苦,但我会尽量缩短时间,你忍耐一下。」
李以瑞听见杨思存说。话音方落,便感脖颈上一紧,却是杨思存用两手掐住他的脖子,往死里摁住他气管。
方才听杨思存说「让魂身脱离魂炼」,李以瑞本以为杨思存神通广大,有什么特殊的道法,但没想到如此土法炼钢,是真要把他活活掐死。
就算他再信任杨思存,这种濒死的痛苦还是让李以瑞面色狰狞。
他喉口滚动,眼珠突起,手脚暴出青筋,若不是还被杨思存定着身,只怕早已放声惨叫。他只觉体内的氧气迅速抽空,意识也渐趋模糊。
在死亡顷刻,李以瑞唇齿微张,对着使尽吃奶气力的杨思存歙动。
而后在棺木里垂下双手,再无反应。
杨思存气喘吁吁,他松开两手,伸指测李以瑞鼻息,确认他断气后,便盘腿坐在棺木之侧,一手牵住李以瑞手心脉门,另一手捏诀胸口。
缟衣一直在旁边护法,直到杨思存缓缓睁开眼睛,他周身已给冷汗浸得湿透,但他仍是勉力撑起身体,在李以瑞眉心、胸口、四肢灵脉上点了净水,替他肉身做足防护,这才在棺木旁跪倒下来。
「我就跟你说,拿刀割脖子比较快了。」缟衣在一旁说。
「会弄伤李以瑞的身体,我不想他以后看到伤痕,就想到这段经历。」
杨思存闭目养神良久,喘着气说:「杀人就是杀人,无论理由为何,我都得承担这些一辈子。」
「……你真的,好疼这两个孩子。」
缟衣无奈地叹口气。「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,没想到你是这种滥好人。」
杨思存仍旧闭着眼。「我能做的有限,最后事情能不能成,还是得看李以瑞自己,还有他们俩的缘分。」
「我不是说救小道士的事,而是把李以瑞身体带进城隍庙的事。」
妖狐脱去额上的白绫,望着棺木里的李以瑞。
「他身上,藏着前阎王吕安乐最后的金丹碎片不是吗?穷奇降世,头一个来找的肯定是这孩子,你让我关闭庙门、疏散所有员工,不就是为了代替他们,对付那个难搞的前阎王吗?」
杨思存没有答话,只是望向窗外,云雨汇聚在城隍庙上头,彷佛欲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。
方才李以瑞断气前,用唇型对他说了「谢谢」。
杨思存心理明白,即使他做了这许多准备,但类此生死之事,最终的决定权不在他身上、他也无从干涉。
这法子,其实是拿李以瑞的性命当赌注。
一个弄不好,不要说让段于渊复活,恐怕赔上李以瑞一条宝贵的性命。
杨思存深吸口气,在棺木前再次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屏除一切杂念。
「可别让我白当这滥好人啊,李以瑞……」
☆
李以瑞过去,曾经历好几次生死交关。
在孤儿院是一次,国三自杀又是一次。当了警察后,李以瑞也曾有过为了任务出生入死,和死神擦肩而过的状况,再算上鬼宅事件和酆岛事件,李以瑞觉得现任阎王肯定很生自己的气,怎么招都招不到他的魂。
然而如今,他终于破天荒头一回,着着实实的「死」了。
李以瑞张开眼睛,看着眼前红黑色的天空。
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海水里,微带咸味的海淹过他四肢、淹上他胸腹,打上的鼻尖,他闻到熟悉的海水气息,一时还有些懵。
他从海水中爬起,发现他就坐在海滩上,海湾从这头漫延到都市另一头,看那地形,与他平日熟悉的R城海湾几无二致。
而且这海滩,李以瑞相当熟悉,是他从小玩水玩到大,海湾分局附近的海水浴场。
也是他十五岁那年,投海自尽的地方。
他试着涉水走了两步,脚步轻盈。他抬手一看,原先长在手脚上的黑色肉疣也还在,和在阳间没什么两样。
「这里是……阴曹地府吗?」李以瑞不确定地自语着。
他又看了下自己周身,他还维持着死前的样子,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,脚上也是运动鞋,只腰间的枪不见了。
要不是方才被杨思存活活掐死的经验太过惊悚,李以瑞会以为自己只是来玩水,中途在沙滩上睡着罢了。
他抬头一望,天顶依然是黑红色的,但海水却是蓝的,如此不合常理的景像,让李以瑞相信自己确实到了地府。
他一路从沙滩走上海岸,想起杨思存在他死前说的话,忙往牛仔裤口袋里摸了摸,果然摸出了个像是罗盘的东西。
「呃,指南针吗?」李以瑞有些尴尬。从大学上过零星几堂童军课后,李以瑞不知多久没在二十一世纪看见这玩意儿,连用法都快忘记了。
他把那罗盘平放在掌心,这罗盘板面并不复杂,拆成黑白两色,宛如太极,上端有枚醒目的红点,而指针便朝着那红点。
李以瑞试着转了一百八十度,指针便跟着晃动,仍是指向红点,只是与李以瑞的方向相背。
李以瑞明白过来,红点的方向,便是杨思存说的鬼门关。
他想起杨思存说时间有限的事,忙拍了下脸振奋自己。
海岸旁便是R城的滨海公路,和李以瑞熟悉的海湾地形几乎相同。只是四下无人、当然也没来车,诺大的海岸线,就只李以瑞形单影支一个。
李以瑞走了约莫半个小时,只觉口有些干、肚子也有点饿。但他仅记杨思存的话,对身边的饮水机看都不敢看一眼,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。
他远远看见R城的市政厅,那是个罗马式的仿古建筑,十分显眼。市政厅旁便是R城警察总局,也是同样风格的建筑。
他怔然走进那些市街间,就连街道,也和他熟悉的R城景致十分相似。海湾附近的花店、银行、邮局、便利商店,还有街口转角的消防栓,就连他和段于渊常去的那家蚵仔煎很好吃的面摊,也都像模型一般复制过来。
李以瑞啧啧称奇,但他发现有些店家是空缺的,以废墟或是空地表现。而整条路走来一个人也没有,颇像除夕夜的街头。
他明白过来,这市街的景像,是他生前的记忆。
李以瑞从前听段于渊说过,黄泉路没有既定的形象,十人走过、十人看到样子都不同。而黄泉路的用意便在于,让人在人生的最后,再回首一次来时路。
李以瑞发现这些街道也是错置的,比如海湾分局前的转角,应该是接去公交车总站的路,但现在却接到李以瑞先前租的那幢公寓,再往前走两步,远方是警大的建筑,近处则是李以瑞每天上班时必过的十字路口。
那多半是他的记忆出现错落,印象深的,场景便拉得近、印象深的,场景拉的远,那个他等过无数次红灯的十字路口,便鲜明到他难以忽略的程度。
他心中感慨,这些场景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,走过无数次。但无论哪一次,身边都有那个人陪伴。
但现在,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李以瑞朝十字路口方向走了两步,黄泉路连红绿灯都复制得很完全。即使没半个人,李以瑞仍旧规矩地等红灯过了马路。
转过转角,果然看见海湾分局就在眼前。
李以瑞怀念心顿起,虽然知道时间有限,他还是走进了分局。
分局里的摆设简直神还原,李以瑞想那多半是因为自己对海湾分局记忆太深的缘故。执勤台、茶水间、枪械室、洗手间,连徐莫礼的办公室门上那张「请勿打扰」字牌,也仿得唯妙唯肖。
李以瑞信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就连上头搁的腹肌练习器,也都一模一样,桌边甚至还放着杯宋叔特制的饮料。
他不禁莞尔。而往旁边走两步,就是段于渊的座位。
段于渊在他面前是个黏人的大狗,但在职场做起事来却是一丝不苟。他的座位总是很干净,且一点工作以外的疗愈小物都没有。
唯一与工作无关的,就是他的照片。
李以瑞的手揭开桌上的塑料垫,取出下头压的照片,从段于渊进分局第一天开始,李以瑞就看段于渊搁在那里。
那是两个人的合照,不是现在的,而是十五岁那时。
犹记那天段于渊把他从海里捞起来,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许久,最后李以瑞说他饿了,段于渊便提议去附近的面馆。
段于渊替他点了面、看着他一口口、缓慢地把饭吃完,末了把自己那碗也给李以瑞,李以瑞吃得碗底朝天,看着空碗忽然开始掉泪,这一掉便停不下来,连老板娘都来关切,还给他俩招待了盘卤味。
李以瑞头发是湿的、身体也都是干掉的海水盐,十分狼狈。
但段于渊却忽然说要拍照,拿出手机来拍了这张照片。
照片里两个人都没笑,但李以瑞深切地感受到,他们是活着的。活生生的。
李以瑞的指尖在照片上抚了许久,唇角不自觉逸出笑容,眼眶却是红的。
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,正想离开,却听到茶水间的方向有动静。
李以瑞一惊,本能地按住腰间,才发现他已没了配枪。
他只得矮住身,警戒地问:「谁?」
他往茶水间走了一步,海湾分局的茶水间是月字型的沙发椅,李以瑞看见正中央的沙发椅旁,竟躲着个瑟缩的身影。
他微微瞠大眼,只见那人身材娇小,看上去不到十岁年纪,大约就是小二、小三的孩子,穿着学校制服一类的短裤,是个男孩。
看见孩子,李以瑞的戒心一下子少了大半,他松下手。
「怎么了,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?」他问男孩。
男孩留着一个短发、眼睛大大的,平心而论生得挺清秀的,称得上美少年的程度,脸色有点苍白,看向李以瑞的表情不知所措。
「大哥哥,你是谁?」男孩问李以瑞。
李以瑞刚要开口,但想起杨思存告诫的话,便抿了下唇。
「我姓段。」李以瑞问:「你爸爸妈妈呢?」
他想起段于渊说过,杨若愚之所以做城隍,是因为要操控孩童在转轮台投胎的缘故。
也因此十岁以下的孩童,如非与父母同死,理论上死后会待在城隍庙里,受城隍的照顾,而不会走这段黄泉路。
「我本来,是和妈妈一起下来的。」果然男孩说:「但中途和她走散了。大哥哥,这是哪里,我该去哪里?妈妈又去哪里了?呜……」
男孩双手掩面,竟大哭起来,李以瑞忙拍他的背。
「你别哭,你妈妈可能只是离开一下,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?」
李以瑞注意到男孩脖子上有个像炼坠一样的物事,他想或许上头可能有线索,便伸出手。
未料男孩竟退了一步,不让李以瑞碰触到那物事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一转过头,妈妈就不见了。」
李以瑞见男孩眼角含泪,目光却带着警戒,忙露出安抚的微笑,「不要紧,你妈应该只是跟你走散了,很快就会回来也说不一定。」
李以瑞看了眼身后的执勤台,以往在海湾,也有不少迷路的孩子会来投靠警察。而身为海湾分局公认的第一暖男,这种照顾迷失儿童的工作通常便落到他身上,他不知道带过多少小孩去分局附近吃冰过。
「这里转角出去有家剉冰店……啊,不过这里的应该没有店员吧,不然我们去对面的扭蛋店吧?边玩边等你妈,好吗?」李以瑞作势牵他的手。
男孩问:「大哥哥要陪我吗?但大哥哥,不是也有要做的事?」
「嗯,我在找人。」李以瑞说:「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,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,所以没关系,搞不好在这里待一会儿,他就会过来跟我会合也说不一定。」
虽是这么说,其实李以瑞也没什么底气,他下来阴间起于仓促,莫名其妙就给杨思存掐了脖子。
现在回想起来,这一切都相当疯狂,若不是知道杨思存的能耐,在旁人眼里看来,他或者就只是单纯的殉情而已。
甚至方才,他也有若找不到段于渊,干脆就留在阴间不走的念头。
他本是因为段于渊,才在人间多活了那些时日。
没有段于渊的阳世,待着也是枉然。
「大哥哥要找的人,是什么人?也是妈妈吗?」男孩问他。
李以瑞带着男孩到对街,那还真的跟阳世一样,有间扭蛋店。李以瑞让男孩自己挑了一台,临事才发现没带钱包,好在裤袋里还有些零钱,刚好可以扭一个,否则脸就丢大了。
「不,他是我朋友。」李以瑞说:「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」
男孩问:「他怎么死的?」
李以瑞犹豫了下,男孩便流俐地说:「我妈是自杀死的,我从小身体不好,有心脏病,我妈自己想死,又不放心我,就对我说了:『要跟妈妈一起死吗?』我就跟他说好。」
李以瑞明白过来,这男孩是母携子自杀的牺牲品,以往他相验过不少这类的尸体,全家自杀的也很常见,不禁歔欷。
「嗯,他是……被人杀死的。」李以瑞怔怔地说,胸口又是一阵刺疼。
男孩问:「大哥哥,很难过吗?」
李以瑞「嗯」了一声,男孩又问:「为什么?」
李以瑞一愣,男孩便像背稿一般说着,「我爸爸也不在了,但是他死的时候,我和妈妈一点都不难过,他只会赚钱,从不关心我们。有些人就算死了,也没人会为他难过,妈妈是这样说的。」
「他……是为了保护我。」
李以瑞喃喃说:「对方本来要杀我,但他保护了我。」
「所以大哥哥,是因为朋友为了保护你而死,才这么难过?」男孩问。
李以瑞一愣,看着伸手取扭蛋的男孩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。
打从在酆岛山腹里,段于渊跟他告白那刻起,李以瑞对段于渊的想法,便一直处在混乱之中。
而在杨家家祠里,李以瑞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,要放下一切和段于渊在一起,搭档就死在他面前。
最开始,比起难过,李以瑞发觉,自己内心更多的是自责。
明知这一切不该归咎于任何人,就像段于渊喜欢上自己,不是段于渊的错。自己只是被动地被喜欢上,更不应该成为被怪罪的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