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冲口而出:「段于渊,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」
他看见厨房的背影僵直了下。他本意只是开个玩笑,毕竟从书里看见那句话后,李以瑞就一直无法从记忆里抹去。
他看段于渊久久没有回应,也没有回过头来。
两人相处将近二十个年头,李以瑞知道这代表段于渊的脑子陷入混乱,段于渊看似老成持重,但其实意外的还满容易害羞的。以前李以瑞曾经陪他去相亲过一次,从头到尾段于渊都埋头吃饭,反而是李以瑞和那个女的相谈甚欢。
李以瑞忙说:「哈哈哈,我只是想讲讲书里的台词而已啦!想说这样讲一讲,会不会真的让书里头的角色幻化成精跑出来。」
段于渊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,但仍然没有回过头来。
「早点睡,明天还有工作。」
良久,段于渊才说,放下了切番石榴的菜刀。
☆
李以瑞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身处于旷野之中。
他眨了眨眼,他明明记得数小时前,他吃完段于渊做的姜母鸭,还吃了段于渊的爱心番石榴、喝了点啤酒,段于渊去浴室洗澡,他则撑不到段于渊出来,就在小餐桌旁倒头大睡。
他依稀感觉段于渊把他挪到床上。这几年段于渊来他公寓小住,都是他睡床、段于渊铺垫被睡地板,所以他也不觉得如何,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没想到睡到半夜,李以瑞自觉有风吹过他的脸,而且还是冷风。
他本来想置之不理,以为是窗户没关好,反正通常段于渊会起床去关窗。但没想到那阵风越吹越烈,吹到他脸颊发疼的程度,他只得强迫自己清醒。
李以瑞一睁眼,不但他那小窝已经不见了、段于渊也不在他身边。
而且李以瑞低头一看,不禁大惊失色,他那身家居服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华丽的洋装,脚下还踏着高根鞋。
难怪他觉得这么冷,因为洋装是削肩的,冷风就从他白皙的肩头刮过。
李以瑞连背也觉得凉凉的,勉强回头一看,才发觉背也是光的,这是件削肩露背的晚宴服。
而更令李以瑞觉得惊悚的是,他忽然觉得胸前沉甸甸的,他发颤着低头一看,果不其然,胸前多了两粒肉团。
李以瑞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女性的乳房,从上面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乳沟,被晚宴服里的马甲束着,令李以瑞顿觉呼吸困难。
李以瑞用手按了下太阳穴,他这是在做梦吗?
他老套地捏了下自己的脸颊,触手滑腻细致,完全就是少女的脸庞。这让李以瑞即使在这种状况下,仍忍不住心神荡漾了下。
重点是,脸颊会痛。
姑且不论脸颊,这种感觉也太真实了,不单是胸前那两团肉,李以瑞连风刮过脸颊时的触感、旷野里冰冷的温度,还有疑似远处森林卷过来的落叶,在肩头抚过时的疼痛感,都写实到让他难以认为这是梦境。
而且不知为何,李以瑞知道自己是谁。他叫得出自己的名字,也忽然记起了先前发生什么事。
「亚德里亚,果然是你在搞鬼。」
李以瑞听见自己出声。完全是女性的嗓音,但李以瑞却知道是自己在说话。
远方起着雾尘,天光似乎由暗转亮,让李以瑞得已看见从远方走来的人。
那是个身材不高大、但莫名气势非凡的男人。他穿着灰色的衣袍、头上戴着兜帽,连头脸都用布遮住。更惹眼的是他的右眼,戴着一副黑色眼罩,彷佛已戴了许久,系带都陷进了肉里。
男人有着一头栗色长发,用束带束在脑后,长相平心而论挺英俊,但就是表情很可怕,满脸肃杀之气。
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弯刀,弯刀上疑似还有血迹。男人一边走近李以瑞,一边用力甩动弯刀,把上头的血沫甩去。
「那些人,是你派来的?」男人淡淡地问。「为什么?」
李以瑞发觉自己交抱着双手,但因为胸部实在有点大,只能勉强抱到手肘。
「没想到皇室最精锐的刺客,竟然如此没用吗?不愧是勇者家族亲手培育的暗杀者。」
李以瑞听见自己说,感受到胸中愤怒的情绪。
「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的诡计吗?亚德里亚!你利用我!你让我以为我下在魔王食物里的毒,只有催淫药,但事实上里头含了会伤害阿瑟哥哥的毒药!你还让我把他送进神殿,再故意带阿瑟哥哥过来目击这幕。」
李以瑞瞪着男人——亚德里亚,目光如炬。
「你让我背了所有的锅,自己在旁边看好戏,我难道不该杀你吗?亚德里亚!」
亚德里亚拿着弯刀逼近,李以瑞发现自己有些害怕,不自觉地退了一步。
他往后一看,自己身后竟是悬崖,这里是神圣森林的最外围,过了这个峡谷之后,就是通往魔族地界的旷野。此处也是莱特王国的防守要塞,峡谷底端由神官亲自施法,许多胆敢冒犯王土的魔兽,都会葬身在谷底的魔法阵下。
好在亚德里亚没有继续逼近,只是在李以瑞三公尺前站定。
李以瑞看他拿下了兜帽。「但结果是你所期望的,不是吗?瑟费萝殿下。」
李以瑞感觉自己心跳加速:「你说……什么?」
虽然只剩下单眸,但亚德里亚的眼神十分锐利。
「试图用魔力替魔王解除咒印的人……不单是阿瑟哥哥那傻子,还有你,不是吗?魔王的前未婚妻。」
亚德里亚强调了「前」字,李以瑞感觉到内心的震动。
「你……怎么知道?」
「自从魔王试图逃跑,被关进专门关押皇室的宫廷地牢后,咒印解开的速度就变快了。」
亚德里亚说:「宫廷地牢除了皇室的人以外,连神官也不能轻易进出,阿瑟哥哥是用了国王陛下赐与的特权,才能够偷偷进地牢替魔王解咒。但有人不需要如此,也能轻易接触到魔王。」
「你会三番两次试图撵走阿瑟哥哥,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也在帮魔王解开咒印。他太常守在魔王身边,让你找不到机会去替魔王灌注魔力,这让你非常着急,殊不知你和他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。」
李以瑞深吸口气。「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别忘了,希尔……魔王是我国最大的敌人,杀了王国无数的子民。」
「但是你喜欢他。」
亚德里亚斩钉截铁地说,李以瑞颤了一下。
「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,但退魔战争前,你曾经以婚约者的身分,与魔王在魔族森林的行宫渡过一夜。就是那一次,让你爱上了魔王,但你的身分让你无法把这件事宣诸于口,只能暗地里协助他。」
李以瑞没再说话,只是握紧拳头,别过了头。
「你对魔王抱持着爱恋之情,你也一直以为,阿瑟哥哥这样侮辱魔王,魔王肯定痛苦不堪,所以才想早日助他脱出魔手。」
「你在下药那一晚,向魔王表明了你的心迹。」
「你告诉魔王,你会让他吃下我给你的假死药,大神官计划在祭神节处死魔王,不会让魔王先死,你会以治疗为名,将他送入神殿。神官们信任你,到时你会找到机会,让他伺机逃跑。」
李以瑞松开拳头,又握紧:「……但你骗了我。」
「对,我和魔王陛下早有协议。我给你的假死药,其实是淫药『沙勒曼德』,发现这点的你非常惊慌,但魔王告诉你,按照原订计划,以治疗为名,把他送进神殿,他就能得救。」
亚德里亚说着已然发生的事实。
「你只得将信将疑地把魔王送进去。但你很快发现了神殿的真相,你亲眼看见大神官对魔王和其他魔族做的丑事。」
「而更让你无法接受的是,勇者忽然出现在神殿里,救走了你的魔王。」
李以瑞听见自己笑起来,笑得无力。
「我看见魔王……不,看见希尔见到阿瑟那刻的神情,我就明白了。」
亚德里亚没有回话。李以瑞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「……那天晚上,在魔族行宫里,我本来非常害怕。」
「早在父王与魔族订下婚约时,我就有心理准备了。对父亲而言,我与他名义上虽是父女,但就和王国其他人一样,都是他的棋子。」
「我听说魔王很残暴,他奸淫妇女、手段残忍,有时连少年和孩童也不放过。我做了很多心里准备,但实际见到希尔时,我……还是很害怕。」
「但是魔王他……希尔他,却什么也没对我做。他察觉出我的紧张,还把我带到他的藏书室里,他知道我喜欢读书,就拿了他平常喜欢的书籍给我,让我看书,我叫他『魔王陛下』,他却说『叫我希尔就好』,一点传说中恐怖的样子也没有。」
「等我平静下来,他才跟我说,他不会碰我,之所以接受父王的婚约请求,是为了两界的和平,可以的话,他并不想要战争。」
「我对他说,如果我什么也没做就回去,父王会责骂我,可能会认为我这个女儿一点用都没有,因而舍弃我,当时我哭着这样对他说。」
李以瑞吐了口长气。
「希尔听了就笑了,他低下头来,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。」
「他说:这样子,能算是『做了什么』吗?」
李以瑞往后退了一步,悬崖近在身后。
「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很想、很想再见希尔一面。希尔被俘虏时,我很担心、但也暗自高兴,我想和他说话,但勇者却始终缠着希尔不放,还对他……还对他做一些令人发指的事,让我气极了,恨不得杀了那个王国英雄。」
「我本来以为,希尔也跟我是同样的想法,但是昨天晚上,我亲眼看见了……看见了……」
李以瑞发觉自己的鼻子酸涩起来,他忙吸了吸气。
「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我一厢情愿。父王说的没错,我是个没用的公主,既得不到王国第一勇者的喜爱,连魔王,也宁可选择他的宿敌。我和我母后一样,即使哪天不声不响地死了,也没有任何人会为我哭泣。」
李以瑞感觉热烫的事物滚下自己面颊,他用力将它抹去。
「……做出这些事情,父王再也容不下我了吧!」
李以瑞听见自己说。
「亚德里亚,你回去吧!你跟父王报告,就说这一切都是我策画的,是我利用假死,把魔王带出地牢、还助他逃回魔界,这样父王就不会追究阿瑟哥哥的责任。勇者仍然是勇者,仍然是莱特王国最伟大的英雄。」
「公主殿下……」
亚德里亚似乎察觉到「她」的异常,李以瑞又往悬崖退了一步,对着亚德里亚露出笑容。
「勇者,就交给你了……亚德里亚。」李以瑞轻声说。
往下坠落前,李以瑞看着王国无边无际的天空,脑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。
『瑟费萝,你要记得,你是公主,公主要随时保持仪态端庄,知道吗?』
『瑟费萝殿下,你怎么可以爬树呢!女孩子这么野,男士是不会爱慕你的。』
『殿下,你怎么又在这里看书了?礼仪课的时间到了,有时间读书,不如多增进你的餐桌礼仪。』
『瑟费萝,你怎么还在哭?你母后都已经过世三个月了,我不是告诉过你,你是公主,不能这样喜怒形于色,要懂得节制……』
「她」还记得,母后过世时,她悲伤难抑,一个人爬到神圣森林里最高的圣树上,看着华丽的宫殿穹顶,还有远方埋葬母亲的神殿,久久不能动弹。侍女们到处找她,但她们都是女人,都不会爬树,因此找不到她。
很久很久,她才听见圣树下有人在唤她。
她低下头,发现有个身影利落的爬上来,一屁股坐在她身后的枝枒上。
圣树是莱特王国最高的一棵树,连她爬上来都要费点功夫,这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就登顶了。
『你上来做什么?』她问他,吸着鼻子。
『看你在上面待这么久,跟着上来看看而已。』那人不自在地回答。
她也还记得,退魔战争后,那个人凯旋归来。她满怀激动地盛装打扮、站到城头,却看见那个人在祭台上,悄悄亲吻魔王的瞬间。
她也还记得,那个人向国王献上胜利,她的父王当场将自己赐婚予那个人时,那个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随即向他露出微笑的模样。
她泪流满面,心却是平静的。
我果然、对任何人而言,都是不需要的吧?
这个世界、不需要我。
这个故事、没有我会更好。
☆
「……瑞瑞!」
李以瑞倏地睁开双眼。
他感觉凉风从身边掠过,却不是方才旷野里的那种风。很冰、很凉,是他熟悉的R城二月冷风。
李以瑞很快发现,他身上的洋装不见了、胸前那两块恼人的肉球也不翼而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