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李以瑞却无法停止,那种从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躂伐。
「不……不是这样,不单只是这样。」
李以瑞呓语似地说着,两人回到海湾分局门口,在门口阶梯上坐着。
「那个人他对我很好,一直都很好。我没爸妈、在世上没有可以依靠的人。但他比谁都照顾我,我想要什麽、需要什麽,哪里伤哪里疼了,他总是第一个知道,不用我开口,哪怕只眨个眼也好,他也能马上明白我需要什麽。」
「无论何时,只要我回过头,身边总是有他在。」
李以瑞喉口哽咽起来。
「但其实我……一直、很嫉妒他。」
「我嫉妒他有个家、有身分地位,还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资,我样样都不如他,所以我……明知他的心思,还装作不知道。因为我若是一直不知道,就能像这样一直利用他,就算他因此受折磨,也与我无关。」
「旁人说他跟踪狂,我表面上说不要紧,心底却没反驳。我占尽好处,却又想着是段於渊自己心甘情愿的,我不欠他什麽。」
男孩半句没插口,也或许是似懂非懂,李以瑞用双手掩住面颊。
「我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行、这样不对,他迟早有一天会崩溃。早在鬼宅时,我就该有所觉悟了,段於渊会因为我而死,我会害死他、害他一辈子,就像在田叔叔说的一样。」
「结果他果然死了,死在我面前。我再也见不到他了,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,是我杀死他的,不是穷奇,段於渊他,是被我杀死的。」李以瑞咬着牙说。
「所以大哥哥,不是为了朋友死掉而伤心。」男孩此时开了口:「是因为、觉得对不起他吗……?」
李以瑞摇摇头,他刚要说些什麽,便听见海湾分局外传来刺耳的煞车声。
李以瑞一怔,他从黄泉路上一路走来,除了这个男孩外,几乎没遇上什麽人,还以为地狱就是这样子。
他还来不及思考,便感觉刺目的光线射进值勤台,男孩惊呼了一声。只见有台公车朝海湾分局驶来,余速不减,竟直直冲向分局大门口。
「救、救命啊!」男孩放声尖叫。
李以瑞反应也快极,他一把揽住男孩的腰,便往阶梯下翻滚。
只听耳边「轰」地一声巨响,公车就这样直直撞进了海湾分局内,值勤台被撞得稀八烂,连李以瑞他们的办公桌也一并遭殃。
这下子变故顿起,李以瑞固然是惊得呆了,怀中男孩也脸色苍白。
李以瑞觉得那台公车有点眼熟,依稀便是他在全裸公车抢案时,在上头卧底的那辆公车。
只见那台公车一撞不成,竟开始倒车,发出刺耳的引擎声。李以瑞往公车上看了一眼,却见驾驶席竟然空无一人,真是见鬼了。
不过既然人在地府,见鬼好像也不是什麽太稀奇的事。杨思存说阴间有不少妖魔,李以瑞本以为会是像哥吉拉之类的东西,但大概是他平常太少接触次文化,在他的黄泉路上,连妖怪都长得如此日常。
「大哥哥,那、那台车跟过来了!」男孩惊呼道。
李以瑞回头一看,果见那台公车已倒回马路上,朝两人急起直追。
李以瑞的学生时代,常因为睡过头,到学校的直达公车又只有一班,常过着追公车跑的日子。
但他追公车追了一辈子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竟会反过来给公车追。
「抱紧我,小心别咬着舌头。」李以瑞低声对怀里的男孩说。
男孩浑身发抖、瞧来泫然欲泣,抓紧李以瑞的衣襟点了点头。
李以瑞压低身子,略做了下伸展操,抱起男孩的腰,像猎豹一般蜷住身子,发足便往巷子内狂奔。
这条巷子,便是当初杨思存来堵他和段於渊时,双方激战的那条窄巷,九弯十八拐的十分复杂。但李以瑞何等脚力,又熟门熟路,在小巷里窜高伏低,转眼已把公车甩在身後。
公车愤怒地冒着黑烟,却只能看着错综复杂的窄巷乾瞪眼。
男孩伏在李以瑞怀里,偷眼观察他的状况,伸手按在胸前的链坠上。
李以瑞刚为摆脱公车松了口气,眼前窄巷却开始扭曲变形。海湾分局和扭蛋店都不见了,道路瞬间变得宽敞,李以瑞发觉自己站在人行道上,身边有个站牌,上头竟写着「上城区S国中前」。
「咦……?」
李以瑞顿时瞠目结舌,回头一看,果然看见那台公车如鱼得水,冒着引擎黑气,轰隆隆地朝他直驶而来。
「小、小心,大哥哥!」男孩又尖叫。
李以瑞倒吸口冷气,他才来得及用身体护住男孩,往旁边一滚,公车已辗过站牌,撞上一户人家的石墙,碎石迸裂、像水花一样四散乱飞。
李以瑞怕伤着男孩,忙护在他身上,冷不防碎石砸上他的肩,肩头顿时一片青紫。
「可恶……要是有把枪就好了。」
李以瑞咬牙说着,这个距离,他能轻易打中公车的轮胎。
却听「碰」的一声,彷佛是回应李以瑞的愿望般,耳边竟当真传来枪响。
但枪声却并非来自李以瑞,而是来自公车後方。
却听「碰、碰」又是两声枪响,对方的子弹如李以瑞所愿,准确地射中公车的前後轮,阻住了疯狂公车的势头。
烟硝味弥漫窄巷中,李以瑞怔然抬头,发觉公车後有个身影缓步走来。
他身形不高,大约只到李以瑞胸口,长发披肩,依稀是个女孩,女孩身上竟还穿着S国中的学生制服。
李以瑞盯着少女的脸良久,终於和记忆中的形象重叠,不禁瞠大了眼。
「小月……学姊?」
☆
杨思存盘腿坐在李以瑞屍身前,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缓缓抬起头。
城隍庙四下都已筑了结界,缟衣在杨思存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有事、且最重要的周边需要有人保护,诸如此类无所不用其极地说服後,也暂时从庙里撤离,带着一箱杨思存的收藏品。
诺大庙宇,就只有杨思存一人。
他穿着全黑的道服正装,领口别着红色的彼岸花结,和来人的视线重叠时,唇角禁不住微微一扬。
「阎王陛下,别来无恙。」
杨思存从坐垫上起身,依着晚辈对长者的礼仪,双手抱拳,长长一躬。
他的身前摆了一壶酒、两个酒盏,看着眼前的人因为恐惧他的能力,略微停下的步伐,好整以暇地又坐回棺木前。
「陛下,不坐下来喝杯水酒吗?」杨思存说,比了个「请」的手势。
那人的外貌也令人吃惊,他已不像在杨家本家时那样,占用李以瑞养母林瑞雪的外貌,而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样貌。
「……没想到陛下连守墓人的身体,也不肯放过。」
杨思存望着占着吕立威外貌的男人,语气难掩感慨。
来人冷哼了一声。
「守墓人本是我的徒子徒孙,为了有朝一日迎接我降世而存在,我用他们的肉身,事所当然。怪要怪你控制了那个女修的肉身,否则比起这个衰老的身体,那女人的肉身还好使一些。」
他眯着眼看着杨思存,像是耽溺於他的长相。
「话说,你就这样让门神放我进来,是因为知道抵抗没有用吗?」
他环顾着庙宇,从香炉、拜堂,到神坛上属於城隍爷的金身,最後定在杨思存身後、躺着李以瑞的棺木上。
「没想到你,竟是这间庙的主人。」他感慨着:「当年我为了尺八那女人,让甩子为我筑了这间庙,尺八死後,我还以为这庙荒废了。哈哈,真是怀念,想当初尺八也会像这样,在前堂迎接我。」
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眷恋,朝杨思存又走了一步。
「把我的金丹交出来吧!地府的小孩儿,乖乖听话的话,看在你我这些缘份的份上,我可以饶你一命,也不动你的庙。」
但杨思存仍旧没有动,他提起酒壶,往两个酒盏各自斟满。
「我前世的工作,是在地府里,听取人的前世今生,替他们解除疑惑、平忿解怨,好让他们能彻底放下前世冤孽,安心到来世投胎。」
杨思存直视着穷奇——或许该说是取回了穷奇和混沌金丹的前阎王,轻声说道。
「看来陛下,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,不是吗?」
阎王冷哼一声,「笑话,我堂堂地府阎王,何需听一个地府小鬼说教?废话少说,你再不把我的金丹交出来,今天你的小庙就没了。」
「陛下,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?」杨思存不为所动。
「真相……?」
「当年甩子前辈,是怎麽让尺八同意跟他换魂、尺八又为什麽会代替甩子,成为阎王令剑下的亡魂。」
阎王的脸色,终於有了一丝转变,杨思存唇角微扬。
「以及甩子前辈对您真正的想法……您难道不想听一听吗,阎王陛下?」
☆
「小月学姊……?」
李以瑞下巴几乎要落到地上。眼前此人因为魂链混浊,现在应该是形神俱灭,哪里都不存在才对。
但眼前的洪理月是如此真实,却见她双手持枪,对准公车的前轮又开了一枪。只听「碰」的一声,公车终於在窄巷里停下,车灯熄灭,像是被制伏的公牛一般颓然倒下。
李以瑞单手还搂着男孩,此时也略为松了口气。
他见洪理月还枪腰间,忍不住开口。
「你怎麽、会在这里……?」
洪理月回过头来,李以瑞怔然发现,她连五官,都还维持着在S国中时,李以瑞最後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的模样。
他忽然隐约懂了什麽,嘴上却没有说破。
洪理月忽然露出微笑:「好久不见了,以瑞同学。」
李以瑞忍住满胸口的悸动,却见他怀中男孩十分安静,似也在观察洪理月。
「上一次像这样见面,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。」
洪理月依然背对着他,看着海湾分局上方暗红色的天空。
「那时候的日子真愉快,上上课、社团活动、考试、功课,再来就是恋爱,虽然那时候烦恼也很多,但真是段令人难忘的日子。」
李以瑞直觉自己应该说点什麽,但最终只点了下头。
「你那时候,真的很耀眼。我总是会在文艺社办门口,看着被人群簇拥的你。你对每个人都很好、每个人都很喜欢你、想接近你,好像太阳一样。」
「我那时候就想,啊,这个人十年之後,应该会娶个漂亮的老婆、生一窝小孩,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吧。」
「小月学姊……」
「但我有时候,也会很担心那个人。」洪理说依然微笑着,「这人总是这样笑着、为了别人展露笑容,要是有一天,自己笑不出来的时候,该怎麽办呢?如果他需要哭的话,谁能够陪在他身边呢?」
李以瑞说不出话来,学姊转过身,带着温柔的笑容朝他走来。
「以瑞同学,我喜欢你。」洪理月轻轻说:「你应该,早就知道了吧?」
李以瑞「嗯」了一声,洪理月便双手插腰。
「那你的回应呢,学弟?」她笑问。
李以瑞喉口乾涩,犹如当年,他决定向洪理月告白时那般。
「……抱歉,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」他嘶哑着嗓音说。
洪理月露出满意的微笑,李以瑞眼眶涨红,只得深深吸气。洪理月把腰间枪套解下,把两把短枪交付给他。
「在这个站牌等着,接下来那台公车,会抵达R城的下城区,那里,或许有你要找的人。」
李以瑞收下短枪,这回坚定地朝她点了头。「谢谢你,学姊。」
身後又传来引擎声,李以瑞抬头一看,果真有辆公车从远处驶来,停在他眼前。
「学姊……」李以瑞望了洪理月一眼。洪理月笑笑,指了下公车站牌,却见站牌倏忽已换了形貌,变成一座长满青苔的石碑。
石碑上以红色字迹镌刻着:「望乡台」,李以瑞却不解其意。
「望乡台,能看见自己过去思念之人,亡魂来到阴曹,因思念亲故,常裹足不前,故有望乡台,让亡者能思念故人、安心踏上黄泉路。」
洪理月说着,对他露出微笑。
「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,都是自己思念的幻影,就像你所知道的,我已经哪里都不在了,以瑞同学。」
洪理月彷佛要证明这一点般,她转过身,走向那台倾颓的公车,站在门口望着他,似在催促他上车。
李以瑞和男孩也步上公车。公车上已有不少人,见李以瑞上车,纷纷朝他望来,但没人出声招呼他。
李以瑞往驾驶席上望去,那里并没有人。倒是靠近驾驶的位置有空位,还是两人座,李以瑞只得领着男孩落坐。
公车门关上,李以瑞从玻璃窗往後看,只见废弃公车和洪理月还待在原地。再眨眼时,两者都已不见踪影。
他心中感慨万千,扶着窗槛怔然良久,才缓缓落坐回公车座位上。
男孩右脚扭伤,脚踝肿了一块。李以瑞想替他疗伤,但公车上没有绷带,他只得撕了自己的上衣,做了简易的包紮。
李以瑞肩头一片瘀青,但他却不大在乎,只伸手抹去颊侧淌下的血,把男孩抱到膝盖上。
男孩一直静静看着他,半晌忽问:「你常像这样管闲事吗,大哥哥?」
陆续有乘客上了公车,乘客形形色色,有男子、也有女子,有中年人,也有老人,唯独没有孩子。他们有的不安地频频看窗外,有的双目空洞、只是一个劲儿的注视前方。
「管闲事?」李以瑞一怔。
「我今天跟你第一天认识,才讲不到两句话,跟陌生人没两样。」」
男孩的语气忽然有些粗暴。不知为何,离开望乡台後,李以瑞觉得男孩似乎卸下了某种保护色,看向李以瑞的眼神充满质疑。
「但你却为了救我,连自己性命都不顾。刚才那公车,要是撞到你,你搞不好会死不是吗?」
李以瑞笑起来:「我早就死了,不是吗?」
「你很可能会魂飞魄散,就找不到你要找的人了。」男孩嘟着嘴说。
李以瑞一时没答话,只是怔然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。
「我也不知道,但我,可能习惯这样了吧。」
他喃喃说:「就像小月学姊说的,对每个人都很好、为别人而活、保护身边的人,为了成全别人,自己消失不见也无所谓……可能我觉得,这麽做的话,大家就会喜欢我,会给我好点脸色。」
这回答似乎出乎男孩意料,一时没有回话,李以瑞便忽然转向男孩。
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他问男孩。
男孩似乎有点慌乱,思忖了一会儿,才说:「呃,我叫、日阳。」
李以瑞一怔,总觉得这名字有种似曾相识感。
他又问:「你不留在警局那边等你妈妈,没关系吗?」
叫日阳的男孩摇了摇头:「没关系,我想跟着大哥哥。」
「跟着我的话,搞不好待会有比公车更危险的东西出现。」李以瑞笑道。
他看着窗外的下城风景,又说:「你刚刚问我,我是不是因为段於渊为我而死、觉得对不起他才难过。但不是,我会难过,并不是出於罪恶感。」
「那是为什麽?」日阳问他。
李以瑞答得很快:「因为我喜欢他。」
但日阳并未放过他。「喜欢有很多种型态,对亲人的喜欢、朋友的喜欢、兄弟的喜欢,有时候喜欢偶像明星也是喜欢,大哥哥对朋友,是哪一种?」
李以瑞有些茫然,「大概是、对情人……吧?」
「所以大哥哥喜欢你的朋友?比喜欢刚刚那个姊姊还喜欢吗?」
李以瑞犹豫片刻,才点了头:「嗯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……比世界上任何人、都喜欢他。」
「大哥哥是因为最喜欢的人死了,所以才这麽难过,特地追到地狱里来,想要把他带回阳世去?」
男孩的话让李以瑞一怔。
他这才想起,杨思存一次也没对他说「把段於渊带回来」这种话,只说等见到了段於渊,想回去时,再利用罗盘找回来时路。
他不禁想,会不会杨思存的意思,只是让他来地府见段於渊一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