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他和段于渊好好道别,心平了,就能好好面对接下来的人生,不会像那样寻死觅活。
这想法让李以瑞的心脏又揪起来,坐立难安。
「我想应该不是吧!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啊。」
日阳彷佛知道李以瑞的心思,在一旁说道。
「而且大哥哥很年轻,大哥哥的情人,应该也很年轻吧?但现在虽然两个人都还年轻,总有一天也会老,保不定哪个就会先走,若是大哥哥的情人,哪天先走一步,大哥哥也要像这样下地狱来追他吗?」
李以瑞说不出话来,日阳盯着他的眼睛,又说:「世界上有很多人,年纪轻轻就失去宝贵的生命,有的甚至壮志未酉,被迫与爱他们的人分离。」
「不管你有多喜欢那个人,每个人终将一死,那是莫可奈何的事。而学会接受、学会平复那些莫可奈何的悲伤,是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课题之一。」
日阳说到一半,又像醒觉到什么似的,说:「啊,这些、都是我妈妈教我的。」
李以瑞沉默着,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,彷佛知道自己目的地往哪里般,李以瑞看他们双目空洞,只是机械式地鱼贯下车。
车子往下城区的深处驶进,乘客也逐渐清空,不多时公交车上只剩他与男孩。
车外下起了灰暗的细雨,淅淅沥沥,让地府下城风景,也跟着染上几分哀愁。
公交车终于停了下来,车门在李以瑞面前敞开。
李以瑞想这应当是让他们下车意思。公交车已驶到一条灰暗的巷弄旁,李以瑞怔然良久,才认出来那是他曾经的家门巷口。
当年李干文夫妻被他的体质逼得到处搬家,到穷奇降世时,一家子只住得了这种阴暗、肮赃的小公寓。
却见远处公寓的墙爬满藤蔓,墙面烧成焦黑色,铁窗都锈蚀了,和李以瑞记忆中的破落如出一辙。
李以瑞下了车,在巷口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那身影撑着伞,站在雨中,彷佛已等待他许久。
李以瑞瞪大眼睛,那身影不是别人,正是那个被她一刀刺在胸口,为了封印穷奇、不惜以死后执念封印他整整二十年的英勇女子。
他的养母,林瑞雪。
☆
「甩子那家伙对我的想法?什么东西?」
阎王嗤之以鼻,看着眼前正坐在坐垫上的杨思存。
「那家伙就是个混账,他攀上我,本是不安好心,看上吕家的仙缘家世。又用身体蛊惑我、让我将他带在身边,趁机掌握我的一切,最终让我落得如此下场。」
「但甩子前辈,从不曾抢过您的任何事物。」
杨思存淡淡说着。
「您的金丹四逸后,他一直以尺八身分活着,整整八百年,都隐居在埋着你遗骨的酆城里,吕家也好、地府也好,他都不曾动过一根手指。」
「他是为了他的家族。」阎王冷冷地说:「他在飞升之前,便背着我开宗立派、生儿育女,装得卑微可怜,却在背地里坐大。若不是他在背后指使,吕家又怎么会早早给杨家灭了?」
他不等杨思存说话,又冷笑。
「他一直在骗我,骗了我一辈子。尺八的事也是,他假意劝谏我,要我不要放弃阎王位、不要为救她违逆天道,实则却利用他们杨家的邪术伤害尺八,若不是他,本来尺八还能回归地府,与我相伴的。」
「陛下认为,甩子用道法救尺八,是出于恶意?」杨思存问。
「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?」阎王嗤之以鼻。
「甩子若真心要谋位,任由你徇私修改生死簿、被天道剥夺金丹即可。又何必要大费周章,用新创的道术救她的命?」
阎王被这一步一进的问话方式逼得有些窘迫,杨思存不等他开口,又比划了下身旁的坐垫。
「陛下现在有兴趣暂且坐下来,和晚辈喝杯水酒了吗?」
他双手举杯,阎王犹豫片刻,果真伸手接过杨思存手中的酒杯,但却没有饮下,只是缓缓在杨思存对面落坐。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阎王皱眉问道:「我在鬼宅遇见你时就很想问了,你说自己离开地府已久,但你身上沾染的阎王法力,倒比我还强烈。」
杨思存微不可见地低了下头。
「我与甩子前辈,虽未曾谋面,但有个共通点,那就是我和他,都曾被迫与身分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朝夕相处。」
他说:「因此甩子前辈的想法,我或许、略知一二。」
阎王凝视杨思存的五官,眼神越发迷惘。
「你和他生得真像。」他眯起眼睛,「简直……就像是甩子复生一样。」
「那么陛下,就把我当成甩子吧!」
杨思存托着腮,把手肘支在小桌上,那双灵动的眼直视着阎王。
「陛下好奇吗?为何属下当年要做这一切?」
阎王神情有些不自在。杨思存自称「属下」,和当年那个笑里藏刀、说话夹枪带箭,表面上又对他礼数作尽的男孩,无论语气外貌,都相似得刺人心椎。
「……我说了,甩子那家伙野心极大,始终觊觎着我的位置。」
阎王不自觉地别过头。
「他支手遮天,整个地府都听他号令。若非如此,我也不会连尺八阳寿将近的事,也直到尺八快死那刻,才蓦然惊觉。」
「但我阻挡陛下修改生死簿,对我谋权,有什么好处?」
杨思存答得很快,人称也换作了「我」。
「我本来可以放任陛下,修改尺八姊姊的生死簿,违逆天道,自毁前程。实际上,陛下当年若这么做了,会有两个可能,第一种可能,陛下修改生死簿,而天道也没有发觉,陛下辞官,下凡和尺八共渡余生。」
「第二种可能,是陛下修改生死簿,而天道查觉,降下罪罚,剥夺你的金丹,那您仍旧能下凡和尺八共渡余生。」
「因此我不必做什么,只需任由陛下施为即可,就能顺势接掌地府。在第一种状况,我甚至可以和陛下协议,陛下下凡和尺八做神仙鸳鸯,地府交托给我,我乐得做地下阎王,不是吗?」
阎王不甘示弱,「或许你,并不满足只做个地下阎王。」
不知不觉间,他也开始用「你」称呼杨思存。
「你想彻底毁掉我,所以才故意用邪术救尺八,好让我为了她而崩溃。」
「那么我更应当放任陛下修改生死簿,还会留下证据,地府八卦传得快,碎嘴老人更多,只消不经易地放出消息,陛下为女人违逆天道的事便会传遍三界,到时候不需我动手,陛下自然身败名裂。」杨思存不慌不忙。
阎王默然良久。
「……所以你,是真心想用道术救尺八的命吗?」
他像是觉得荒谬似地,笑了起来。
「若是如此,你还真是悲哀啊!自诩道法天才,在我面前逞能,还自以为能超乎天道,却没想到你最引以为傲的道术,却反而让亲姊姊生不如死,甩子,你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,哈哈哈哈。」
杨思存神色平静,「那么陛下觉得,姊姊既为我的道术所害,为什么还会同意与我换魂呢?」
「为什么?魂炼受到污染,死法痛苦至极,那女人没法承受。始作俑者本就是你,你既愿意承担后果,何乐而不为?」阎王冷哼。
「但尺八魂炼混浊、早已伤及魂魄,即使我接收肉身,尺八姊姊衰弱的魂身,只怕也命不久长,还连累我也魂飞魄散,以尺八姊的性格,真会这么做吗?」
阎王微微一怔,「可能尺八那女人不懂道术,即使你要替她换魂,她也无力反抗。」
「那我为什么要自寻死路?我大可让姊姊换完魂后,让您直接斩杀姊姊即可,何必要把自己换进尺八的肉身,还冒险在您斩杀尺八后,在您身边现身?」
阎王冷哼,「无非是想亲眼看我失手杀死尺八后、崩溃痛苦的模样吧?」
「但陛下,都不觉得奇怪吗?」
杨思存接得很快:「就算我能够强迫尺八换魂,把她绑到你的面前、让您误认她的身分,为什么她看见你时,竟一句话也不辩解,任由陛下斩杀?」
阎王凝起眉头,「可能你在她身上,下了禁言类的道法。」
杨思存笑笑,「陛下是亲身经历这一切的,尺八姊在您的怀中死去。您觉得尺八姊,中了这样的道法吗?」
阎王越发沉默,他回思着过去的情景,忽然咬牙一笑。
「……所以那女人,也在试探我。」
他说,眼神逐渐深沉。
「她和你、和自己的弟弟串通。她想试我,要是我认出她来,没把她和甩子搞混,她就原谅我,认不出来,宁可死在我刀下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尺八。」
他彷佛对着不存在的人撒气般,瞪着杨思存身后。
「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?我都说要下凡陪她了,她还有什么不满足、要这样子整我?!」
他怒气冲冲,香堂因着阎王的法力震动着。杨思存捏紧掌心,只觉气海翻腾,不禁骇然。
好在当初他并未打算用武力硬杠吕安乐,他知道阎王只拼凑回了半数金丹,心性、法力皆不稳定,判断能力也深受影响。就像一个人只恢复部分记忆,难免混乱,更别说传闻吕安乐本就喜怒无常。
也因为如此,他才有机可乘。
「尺八姊姊,恐怕是这样想的吧?」
杨思存沉住气,淡淡说着。
「您与我有床笫之私,但您视为为挛童,看不起我,身体却又离不开我,最后只好找了脸容与我相似、却是女子之身的尺八相守。您所谓此生挚爱,不过是因为您的自尊无法接受男人,所找来的替代品罢了。」
「……住口。」
阎王忿忿说着,杨思存却无动于衷。
「尺八与您夫妻二百年,无法接您抱着她、心理却想着别人,还是自己的弟弟。」
「而我知道姊姊的心结,所以刻意向姊姊提议,让她伪装成我,藉以试探你的真心,却没想到,您竟如此容易着了我和姊姊的道。」
杨思存唇角一勾。
「看来尺八姊姊的猜疑,不是空穴来风,您当真是喜欢我,胜于喜欢尺八姊也说不一定。」
阎王竟没有马上反驳,他沉默片刻。
「……所以你才问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?」他忽问。
「我问过您什么吗?」杨思存沉住气问。
「你问我,你和尺八,若只能留下一个,我要留谁。」
杨思存心中微讶,但表面却不动声色,「那么陛下,是怎么回答的?」
「那还用问吗?」阎王冷哼,「尺八是我所爱之人,你不过是我的下属,当然是尺八重要得多,这不是理所当然吗?而且尺八温柔娴淑、善体人意,相比你的没心没肺,你有什么地方及得上她?」
杨思存闻言,眉间闪过一丝哀色,但很快便消融无踪。
阎王还咬牙笑着:「不过论起床上功夫,你是比尺八好一些。尺八怕羞,总是放不开,但你猥琐多了,操起来也爽,太久没干你,还会有点想念。」
阎王似是完全将杨思存当成了甩子,说话越来越直白,杨思存也不以为杵。
「说到没心没肺,陛下不也是一样吗?相恋百年,却只因为姊姊换个皮相,就认不出来了,陛下所谓此生挚爱,也不过尔尔。」他淡淡说。
阎王瞪视着杨思存,半晌忽然笑起来。
「哈,我懂了、甩子,我懂了,我总算懂你为何要做这一切了。」
他像是想通什么般,笑声越来越响。
「你希望有人喜欢你、更希望我喜欢上你,但我偏偏选了你姊,所以你为了睹这口气,把自己换进你姊身体里,因为你嫉妒她、一直想成为她……哈,枉费你自诩地府第一智囊,竟会做这种小女孩儿家的蠢事。」
「说到底,你只是求不得罢了,甩子。」他恶狠狠地说着。
杨思存凝视着阎王,缓缓开口。
「您从来,一点也不曾爱过我吗,王爷?」
阎王微微一怔,似乎为了杨思存那声「王爷」。
他望着杨思存的脸,彷佛要从中看出故人的影子,但杨思存却已合上了眼睛。
「看来陛下,心中已有答案了吧!晚辈便言尽于此。」
杨思存似也在整理自己的情绪,吐呐了好半晌,才重新睁开眼。
「金丹本是我们杨家从您身上窃走的,理应物归原主。阎王陛下若想要,就取去吧!我也无意拦阻。」
他不再以甩子自称,双手举高酒盏,正对着阎王下拜。
「但在此之前,请让我代替杨家、代替甩子前辈,跟陛下对饮一杯,这是甩子亏欠安乐王爷的,好吗?」
阎王沉默良久,终是重新在杨思存对面坐下,他端起酒盏,眼神里思潮起伏。
只见他把酒盏移近唇瓣,眼看便要饮下,却忽然抬起视线。
「既然你知道得这许多,地府的小孩儿,那不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。」
阎王唇角缓缓咧开,杨思存脸色微变。
「甩子那家伙,现在还活着,对吗?」
☆
「妈……?」
李以瑞哑然失声,看着眼前穿着灰黑色衣裙的女子。
林瑞雪仍旧立在那里,巷内卷来的风将她衣裙吹起,吹得她额发纷飞。
他想起杨家本家,那刺在段于渊胸口那一刀,多少还心有余悸,不敢接近。
但林瑞雪却望着他,语气自然,露出微笑。
「宜瑞,你回来啦!」
李以瑞迟疑片刻,才缓缓步下公交车,日阳也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一离开公交车,公交车便立即关上门,往前路消失无踪。
李以瑞才开口:「妈妈,这到底是……」
「走吧,快开饭了。」林瑞雪打断他话头,「因为下雨吗?公交车有点迟啊,饭都快要凉了。」
李以瑞更加茫然,林瑞雪没有看日阳一眼,彷佛他不存在那般,只是径自往公寓方向走着。
林瑞雪在公寓门口收了伞,领着李以瑞往楼上走。
林瑞雪命案发生后,李以瑞被带回来这间公寓无数次。那些专家想让他记起杀母的情境,也因此经常带返他回现场。
公寓的阶梯一如李以瑞记忆,狭小而肮脏,就连每间门户、天花板每个污渍的模样,都与李以瑞印象中的一模一样。
林瑞雪带他走到记忆中的房门口,拿钥匙打开了门,陈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「咿呀」声,李以瑞不知为何一阵紧张,喉口发紧。
林瑞雪把伞靠在门口沥干,先走了进去,李以瑞惶然跟在她身后。
里头的摆设一如他记忆中的样子。折迭的小方桌、生锈的流理台,几张缺了脚的椅子,还有彷佛随时会塌陷的天花板。
唯一不同的,是椅子上坐了个人,年纪大约八、九岁,是个女孩。
李以瑞微微瞠大了眼,那女孩不是别人,正是他在心境里见到的,他的亲姊姊王晓君。
「妈,今天也太晚了吧!我肚子都快饿扁了。」王晓君不满的抱怨,坐在椅子上踢着腿。
林瑞雪笑着说:「我马上开饭,爸爸应该也快回来了。」
李以瑞见她系上围裙,往瓦斯炉上的锅子翻搅两下,顿时屋内香气蒸腾,感官体验真实到李以瑞无法觉得这是虚像的地步。
林瑞雪把锅子端上桌,里头是冬瓜清汤。桌上已摆了几道菜,有蛋炒韭菜、蒜泥肉片、还有一锅冒着香气的卤肉,都是些常见的家常菜色。
李以瑞看日阳若无其事地爬上餐桌,挑了王晓君身边的位置坐下,他也只得在王晓君对面的位置落坐。
林瑞雪刚在他身边坐下,门铃就传来刺耳的声响,王晓君跳下餐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