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你和你情人之间,只能选一个复活,还能让他平安终老,你选谁?」
李以瑞紧抿着唇,摇了摇头。
「……我没法选。」
李以瑞声若蚊蚋。
「以前我,觉得自己可有可无,世界少了我也不可惜。要是三个月前问我,我应该会回答让段于渊活着,让我死几次都无所谓。」
「但是段于渊说,他喜欢我,他为了救我的命、为了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我,连自己的命也不要。他把重要的护玉给了我、在我身上下咒保护我、让我对着他开枪,为了我哭而哭、为了我笑而笑。」
「即使我坏心地装作不知道,他也一直用他的方式守着我、爱着我。我觉得自己不重要,但在他眼里,我就是他的一切。段于渊死在我面前,我痛苦到无法接受,若段于渊知道我为了救他而死,我不知道他该怎么承受。」
李以瑞闭上眼睛。
「我想回应他的心意,我想和段于渊在一起,若他活着、我死了,或我活着、他死了,我们谁都受不了。」
「所以我,无法选择。」
日阳忽然吐了口长气,李以瑞见他右手一抹,竟把桌上的咖啡杯收了回去。
李以瑞眼眶仍涨红着,视线模糊不清,朦胧间只见日阳站了起来,走到他身前。
「这里是醧忘台,是黄泉路的最末端,再往前走,过了奈何桥,就是森罗殿了,本来走奈何桥还要旷日费时,但醧忘台后有快捷方式,你顺着竹林边走,就可直达森罗殿的院落。」
他忽然闭起眼,掌心贴在李以瑞背上,静默良久。
李以瑞不明所以,但感觉得出日阳正在聚精会神,李以瑞也不敢擅动,只是任凭对方施为着。
日阳约莫安静了五分钟,这才把掌心从李以瑞背上移离。
李以瑞只觉胸口有块地方热热的,但感觉不出什么变化。
日阳走到咖啡馆后,开了柜台后方的玻璃门,却听风铃清响,李以瑞在玻璃门后看到一条蜿延曲折的石子路。石子路两侧种着翠竹,不知哪里的风徐徐吹来,竹林便随风摇曳,让人心头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。
李以瑞知道,这便是日阳说的,通往森罗殿的道路。
「去吧,你想见的人,就在那里。」日阳说。
李以瑞禁不住指尖颤抖,他点点头,往石子路的方向走了两步,忽又回过头来。
日阳倒是没和其他人一样消失,仍旧站在那。
「日阳。」李以瑞唤了他一声。
「还有什么事?」日阳皱了下眉,「你别误会,我什么都没有帮你,你之后遇到的一切,都缘自于你过去所积的阴德、还有你现下的选择,要记住这一点。」
李以瑞却摇了摇头,忽问:「日阳,你和杨思存,感情很好吗?」
日阳一愣,耳根子忽然变得通红。
「你、你在说什么,孟……杨思存只是我的前辈,我只不过和他都曾在这里工作过而已。」
「这样啊,那应该是我多想了。」李以瑞喃喃说道,「总觉得你很关心他、在意他,要你是杨思存的情人就好了,我就安心了。」
李以瑞又笑笑:「谢谢你了,日阳。」
他没等日阳回话,朝着他深深一躬,转身往竹林方向去了。
☆
杨思存望着眼前狞笑的阎王,冷汗直流。
「你一直在猜测甩子的心思、我的心思。」
阎王放下到唇边的酒盏,目光移向杨思存身后的棺木。
「但甩子那家伙到底怎么想,如果他还活着,待我进这凡人体内,问他便知,何必劳你在此盲猜?」
杨思存还没来得及阻止,阎王伸指一点,只见棺盖掀起,眼前飞砂走石、白绫翻飞,临时搭建的灵堂被穷奇法力掀起的飓风卷得七荤八素。
李以瑞的肉身从棺木中凌空飞起,被阎王抓在手里。
杨思存从坐垫上站起,却不敢擅动。他心知两人实力差距太大,贸然出手,只是自取其辱。
阎王一手抓着李以瑞的脖颈,将他高举过头,杨思存掐死他时的指印还留在李以瑞脖颈上,与阎王的五指重迭。
「你想拿甩子当年的感情来打动我、让我放过这个凡人孩子的肉身吗?哈,我和甩子那家伙再有渊缘,也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,想让我为了他、为了尺八放弃金丹?你也太天真了,地府的小孩儿。」
阎王单手抓着李以瑞的尸身,缓步走向杨思存身前,单手挑起他下颚,将指腹搁在他下唇上,缓慢磨蹭着。
「你生得很像甩子、也很聪明,但比起甩子来,还是太嫩了,那家伙骗人时,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。」
杨思存没有反抗,任由男人轻薄,阎王见他眼神流转,似在尽力思索,又笑起来。
「但我挺喜欢你的,懂得尊敬长辈,比甩子可爱多了。等我取回剩余金丹、恢复阎王身分,不如你来随侍我左右,如何?我会好好待你的。」
杨思存额角淌下冷汗,正要回话,耳边却响起了人声。
「尺八姊尸骨未寒,王爷就打算移情别恋了吗?」
杨思存和阎王都是一怔,后者往声音来源望去。
却见一直被他掐着脖子的李以瑞,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直勾勾地望着阎王。
这下变故迭起,阎王愣在那里,好半晌才发得出声音。
「甩子……?」他讶异之下,不自觉松开了手。
青年双足触地,只见他动了动脖子,摸了下被杨思存掐住了伤痕,直视阎王。
「好久不见了,王爷。」青年叹了口气:「您还是跟八百年前一样,没有半点长进。」
杨思存和阎王同样讶异,他开口想说些什么,但那人却用李以瑞的身体做了个手势,杨思存犹豫了下,终是坐了回去。
让杨思存觉得更为惊讶的是,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阎王,竟像是有些惧怕眼前此人似的,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你、当真是甩子,不是旁人装的?」阎王确认。
「还有假的吗?我就是想着会发生这种事,以你的个性,怎么会甘心受天罚,到时候又闹得三界没完没了。」
甩子的语气犹如数落不懂事的孩子。
「所以这八百年来,我让我家那些孩子到处收集你的金丹,就是怕你被有心人复生,再出来作乱。但混沌太滑溜、穷奇又太狡猾,孩子们虽然尽了全力,到最后也只能收集到半数。」
杨思存在旁听着,这才明白过来。世人总以为杨家收集金丹,是为了让前阎王复生、藉以掌控转轮台,却没想到甩子还有这样的心思。
「您到底想怎么样?先是拿剑想砍死我,我都说要代替尺八一命偿一命了,您又忽然不让我死,把我整个家族从生死簿除名。现在我好不容易又让自己死了,您又想找我回来,您到底有多任性啊?王爷。」
甩子冷冷地说,杨思存在一旁眨着眼,连打喷嚏都不敢。
阎王又退了一步,「谁、谁要找你?我要找的,是我的金丹。」
「金丹早不在了。」
甩子语出惊人,阎王脸色剧变。
「二十年前,您在这具肉身面前降世,我就知道事情不妙。我本想让这具肉身消化我的神体、终结永生,但就因为你,我不得不在人间多留些时日。」
甩子用抱怨加班没有加班费的语气说着。
「为了不被这肉身内的怨魂吞噬,我拿您的金丹当挡剑牌,过了二十多年,早就被消磨得七七八八,有没有十趴都不知道……啊您听不懂吧,忘记您还是个古人,总之,您的金丹早就没了。」
甩子恶毒地说:「你要是早来个几年,说不定还有剩,谁让您这么没用,早叫您要潜心修练、少近那些腥膻色了,竟然被个凡人女子困这么多年。」
阎王一愣,「你说真的……?」
「我骗过您吗,王爷?」甩子问。
「……你一直都在骗我,骗我一辈子了。」阎王说。
甩子歪了下唇,杨思存见他在原先阎王坐的蒲团上坐下,伸手拿了阎王搁下的酒盏,持在掌心把玩。
「我几时骗过您?要是您说尺八姊的事,我可从没说你阳世肉身里的灵魂是我,是您自己听到我跳转轮台,就急急忙忙追过来。」
甩子淡淡说着。
「我是为了要跟她换魂,才特地投胎的,姊姊的身体会变成那样,全是我的不对,理应由我来承担。要不是您这么急,认定是我背叛您,而且还这么反脸无情,问都不问就一刀砍下来,事情哪会变成这样?」
「我、我哪想得到她完全不躲不闪……」
「废话,尺八姊姊又没练武、也不曾修行,她连您的令剑都看不到。」
甩子语气异常狠辣。
「再说啊、您不是阎王吗?就算我和尺八姊是双生,您怎么会鲁莽到连我和她的魂都分不出来?至少看看有没那一根吧?姊姊多半就是因为这样,才心灰意冷,连闪都不想闪。」
阎王哑然无语,甩子耸耸肩。
「而且您取回金丹要做什么?回地府当阎王吗?别傻了,您竟然有脸讲得出这种话来,当初那些工作到底都是谁在做?那些奏章、文件、人事安排、还有判决朱批,全部是我在干好吗?」
他「嗤」了一声。
「统领地府,讲得这么轻松,况且现在地府都电子化了,不带上我,您连打字都不会打,您打算用毛笔在屏幕上写判决吗?」
虽然情势紧张,杨思存在一旁还是忍俊不住。
阎王表情尴尬,但仍硬着脖子。
「那你跟着来不就好了?既然你没死,就算金丹只剩一半,要制伏那种纯真的真神也绰绰有余,有你在的话,统领地府并非难事。」
阎王望着他,眼神有一丝异样,「就算不任地官也无妨,以我们俩的能力,三界要去哪,谁都挡不住。」
甩子叹了口长气,杨思存颇懂他的心情。
「虽然您理解旁人话语的能力一向有问题,但没想到这么糟糕。」
甩子边叹边说:「我之所以在这凡人肉身上,用上和我姊一样的道法,就是为了想消灭自己,但我身具仙籍、金丹难灭,才会到现在还留存着意识,但也差不多到尽头了。」
「若不是看不过去,我也不会用尽最后气力,出来跟您说这些废话。」
他语气转为柔和,「王爷,甩子这次,是真的要跟你道别了。」
阎王怔住,甩子站起身来,拿着两杯酒盏走近他。
「算了吧!王爷,我从七岁就做你的仆从,还兼暖床,替您擦屁股一辈子,身心灵都累了。反正金丹也不在了,您若对我还有点情分,至少看在我的分上,放过这孩子,去当您的四凶也好、五湖四海遨游也好,别再闹事了。」
他顿了下,又说:「这是甩子,给您最后的谏言了,王爷。」
阎王这时才出了声:「……你这次,是真的要死了,不是骗人的?」
「我说过了,我几时骗过您?」
甩子用受伤的表情说:「就算从前骗您,人之将死、其言也善,至少这次,您是可以信我的。您不愿和城隍小朋友喝饯别酒,那就跟我喝吧,王爷,就当是了结我们之间、八百年的恩怨。」
他把手里的酒盏递到阎王手里,阎王转着手里的酒杯,还有些将信将疑。
「你真的会死?魂飞魄散?」他喃喃问:「你之前好几次都装死,你这么神通广大,难道没有替自己做准备?别骗我,我没你想的那么笨的,杨佛尘……」
甩子忽然凑近阎王,两人鼻尖只余一公分,阎王顿时屏息。
「王爷,你刚说的没错,我是真心喜欢你,想得到你的爱。」
阎王这回当真愣在那里,甩子伸手捧住阎王的下颚,阎王竟也没有闪躲。
「虽然你残忍、自大、贪婪、任性妄为、色欲熏心,还喜欢自以为是地玩弄人心,对了床技还很差,我没有一次不是屁股痛到下不了床的,但是千年下来,我竟也忘怀不了您。」
他凝视着阎王的眼睛,半晌侧首饮了杯中酒。
「您说的没错,我可能真有些嫉妒你和尺八姊姊吧!所以才会明知姊姊很可能被你砍死,还任由她测试你、袖手旁观。」
「甩子……」
阎王一时词穷,甩子便俯下身来,在杨思存惊诧的目光下,吻住了阎王的唇。
那吻持续良久,阎王忽然瞪大了眼,伸手想将甩子推离。
但甩子不让他得逞,李以瑞肉身占了气力优势,甩子双手揽着阎王后背,下死力将他搂进怀里。
这模样若旁人不知底细,还以为真是热恋中情侣,难分难舍。
这样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,阎王发出不甘的闷哼声,眼神逐渐空洞,终至软倒在甩子的怀里。
「王爷,您说的没错,您并不笨。」
甩子看着阖上双目的阎王,眼神异常温柔。
「……所以我,才这么喜欢骗您。」
他回头望着杨思存,「你在酒里放了什么,小朋友?」
杨思存心中波澜起伏,平生第一次对人如此感佩。他现在已然明白,甩子方才那一连串巧言令色,全是为了要接近吕安乐。
他夺李以瑞的舍时,就已知道杨思存真正的目的,却不动声色,以话松懈阎王的防心。发现阎王迟迟不着道,又动之以情,抓住人心最软弱的瞬间。
他双手躬在身前,恭敬地答道:「孟婆汤。」
他顿了下,又说:「先前我偶然得知,在阴间饮用孟婆汤,会忘却前世的记忆。但在阳世、魂炼未脱的状况下饮用,具有封印魂魄的效果。」
「我担心让穷奇的金丹离体,他又会逃到别的地方去,不如将他困在原本的身体里,再封印在城隍庙中,才能一劳永逸。」
「很正确的判断。」甩子淡淡说。
他又一哂:「你知道吗?我这一招,还是跟你学的。」
杨思存一怔,甩子说:「你和小亚互换身体时,不是用这招制服了小亚喜欢的那个道士吗?我觉得很不错,才想到来仿效一下。」
杨思存这才知道他是指在李以瑞租屋处的事,脸上不禁微热。
但这也代表,这人二十四年来,始终待在李以瑞体内,静静旁观着这一切,陪伴着这个被他用邪术救下的孩子,渡过波澜壮阔的半生。
甩子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,问道:「你知道我还在这孩子的体内、为了逼我出来,才向吕安乐谈了这么多关于我的事,是吗?」
「我不能确定,只有一半把握。」
杨思存说:「段家私藏孟婆汤、给李以瑞饮下。但李以瑞却没发生魂身封印的现象,我便想可能是您在他体内设法做了什么,因而猜到您的神体可能还在。但事隔二十年,事情或许有变,我也只能赌上一赌。」
甩子转动着李以瑞的双手,感慨地说:「想当年,我被孟婆汤封印前,还常透过镜子,和小亚闲聊呢!不过他应该都不记得了。」
他忽然瞥了杨思存一眼。
「姑且问一下,你是现任阎王的这个吗?」他矗了下小指。
杨思存耳根发热,但仍是点了下头。
「是吗?看来天庭真要检讨一下,说要指派个和吕安乐截然不同的阎王,结果性癖还是差不多嘛!」
甩子笑了笑:「不过看来现在这位阎王,比我家那位好相处多了,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。再做个八百年,应该也不成问题吧。」
他神色稍霁,凝视远方。
「这样也好、这样很好。这一次,我总算可以安心去死了。」
杨思存胸中涌动,「甩子……前辈。」
他唤了声,似在犹豫什么,但还是开了口。
「你……把杨家的本邸、造得和森罗殿一模一样,卧房尤其相似。吕安乐金丹散逸后,您一个人待在他的庙里,守着他的遗骨、整整八百年。」
「您还为他绘制壁画。那些壁画里的内容,却全是谎言,吕安乐和尺八被描写成神仙眷侣、尺八的姓名也被隐去,由你一人承担所有的过错……您做这些事,全是因为,您终究、还是爱着阎王陛下的吗?」
甩子凝视着他,虽是李以瑞的外貌,杨思存头一次有被人看穿的感觉。
「你知道吗?所谓谎话、所谓骗术,就是得说到连自己都相信那是真的。」
他答非所问地笑了笑,在棺木前盘腿坐下,仰望着城隍庙窗外的天空。
「王爷……吕安乐虽然愚昧,但至少有一点是看得挺透的。那就是我一直都在骗他,骗了一辈子。以至于有些谎话,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。」
杨思存见他的眼睑逐渐沉重,闭上属于李以瑞的眼睛。
「有空的话、替我收埋尺八姊的身体吧!我或是杨家人,都再也不需要她了……终于、可以让她安息了。」
甩子说完这话,便像掐灭了绵延八百年的丝缕一般,断绝了声息。
☆
李以瑞按着日阳指示的路走,穿过潇湘竹林,眼前景色甫变。
若不是确信自己到了地府,眼前的景像,让李以瑞几乎以为回到了杨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