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现在非常烦恼。
他与段于渊，在炎热的七月末尾，在段家本家、段家亲属面前，交换了相当于婚戒的勾玉「龙交颈」，完成了段家版本的婚仪。
如此一来，他和段于渊，在道术界就是不折不扣的夫妻……夫夫了。
R城本有开放男性之间登记结婚，他也同意段于渊找个良辰吉时，两人一同去户政事务所把手续办了，让他们从习俗上、法律上都是真正人生伴侣。
两人一起在海湾分局附近、租了间两房一厅的套房，房租在李以瑞坚持下均摊。
家具由李以瑞检选，钱则大半由段于渊先垫付，准备装潢后一起移居。
李以瑞来年春天要报考小队长，分局里少了徐莫礼和段于渊两个智囊，宋叔又即将退休，李以瑞俨然成了局里的高智商分子，不少同仁都会来找他讨论案件、也参与了不少总局的专案。
他最近在城隍庙认识一位办事员，叫作杨思存，这人和段于渊一样有阴阳眼，脑子异常灵光。
李以瑞与他一见如故，经常找他咨询，也在他协助下破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案子，在警界声名大噪。
段于渊回归本家后，正式接掌了继承人的位置。
他诸事繁忙，就像吕立威说的，段家除了道法、俗世事业也干了不少，段家在R城上百道观、精舍，还有数千名弟子女修，都得仰赖家督管里。
李以瑞最近常在电视上看见搭档，说是宗教界大佬改朝换代，像徐氏或黎氏这样的一般企业也颇为关注，李以瑞甚至看到徐莫礼和段于渊同台的画面。
宋叔的饮料店「皇亲国戚」正式开张，就在海湾分局的正对面。试营运期间，委由宋叔的外甥暂代店长。
宋叔来年春天退休后，便会正式接掌，现在李以瑞几乎每天执勤过后，都会去光顾个一、两杯。
仁宗升了五年级，近来常在饮料店内看见他的身影。他和段于渊的婚讯传开时，仁宗还羞涩地包给他一包里头有金币巧克力的红包。
焰焰仍然是网红，最近还开始干起了Youtuber，李以瑞上回还受邀参与他的直播节目，受到广大女性观众的投喂斗内。
一切都照着李以瑞习以为常的「日常」运转着，他也满足于这样的「日常」。
唯独「那件事」。
距离李以瑞和段于渊在段家本家举行婚仪，倏忽已三个月过去。
段于渊因为段家事务过于繁忙，原先想马上去的南方海岛蜜月之旅，只好顺延到来年的夏天。
这让李以瑞多少松了口气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打从确定关系开始，李以瑞就有点害怕与段于渊独处。
说是害怕，倒不是恐惧或是厌恶的那种，而是单纯觉得有点尴尬。
他喜欢段于渊，这毋庸置疑。
只要是和段于渊在一起，就算只是在街角吃个冰，李以瑞都觉得开心。和段于渊谈天也好、讲电话也好，往往不知不觉一夜过去，怎么聊都聊不腻。只要超过二十四小时见不着段于渊、听不见他声音，李以瑞便觉得浑身不对劲。
但一但搭档碰触他的身体，李以瑞不知怎地，便觉得别扭起来。
李以瑞心知这样不行，他们已不是普通朋友，不是搭档、亲人、兄弟，而是实打实的伴侣关系，迟早得走到那一步。
打从婚仪后，段于渊时不时便抓着他热吻。
他不再客气，伸舌头交换口水样样做足，每回非吻到李以瑞快断气不可为止。仿佛想将过去二十年欠的、全在这数月里补回来似的，李以瑞好几次回分局执勤，唇瓣都是肿的。
他知道段于渊并不满足于亲吻，一直想更进一步。
八月适逢七夕，两人开车到望海山上看夜景，段于渊直接在后座压倒他。
段于渊吻他、啃食他的脖颈、舔舐他的锁骨，到此为止李以瑞都还算能忍受。
但段于渊把手伸进他T恤，用姆指腹掐弄他的乳尖，在乳晕周围打转时，李以瑞忽然一阵鸡皮疙瘩，在脑袋思考之前便伸手推开了他。
『抱、抱歉，段于渊。』
李以瑞喘着息，不忍去看段于渊深不见底的眼瞳。
『我、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，我们先回去坐着看夜景，待会再说，好吗？』
这状况一直持续到夏去秋来，巡警们都换上了冬季制服，还是没什么进展。
到后来段于渊不知是恼怒了，还是另有顾虑，最近越来越少跟他碰面，李以瑞都是在电视上看见搭档的脸。
微妙的是段于渊对他的排拒，从没主动说什么。
李以瑞本想，若是段于渊能够稍微强势些，甚至不顾他意愿、直接霸王硬上弓强要了他，可能都还好一些。
但段于渊这方面却异常胆怯，李以瑞不必明言拒绝，哪怕只是眼神闪神一下，段于渊便像是接受到什么暗示般，立即停止动作。
这让李以瑞深感歉疚。但要他对段于渊说：『你别管我想不想、有没感觉，他妈的直接来吧！』李以瑞又确实有点害怕，说不出口。
当初把段于渊从鬼门关救回来之后，李以瑞很长一段时间，都过着看不见段于渊就会觉得不安、甚至崩溃恐慌的日子，分分秒秒都紧贴着搭档。
深怕一眨眼，这人又会从他身边消失了。
直到现在，李以瑞还经常做着一觉醒来，旁边躺的是段于渊尸体、胸口插着水果刀的梦。
段于渊也被他的惊叫声惊醒过不少次，往往便搂着他、两人坐在卧房的地板上，就这样清醒着过一整夜。
段于渊的死彻底吓坏了他，他太害怕失去这个人。只要能把这个人安稳的、长久的留在身边，李以瑞什么都愿意做。
也因此复活后的段于渊，无论对他提什么要求，李以瑞都来者不拒。段于渊说想要同居、说要在段家举行婚仪，李以瑞都唯唯诺诺地应了。
事情过了三个月，李以瑞也终于稍微冷静下来，种种问题才浮上台面。
但现在要他跟段于渊说，他后悔了、想再冷静一段时日，李以瑞也知道太过伤人，根本说不出口。
「唉，该怎么办才好啊……」
李以瑞抱着头，无视对面焰焰询问的目光，把脸深深沉入办公桌中。
那天晌午，有个女性被害人来分局报案。
李以瑞正巧值班，便替女孩做了笔录。
女孩年纪和李以瑞差不多，自称是贸易公司的OL，某天因为感冒请假在家，遇到飞贼闯空门。
飞贼发现家里有人，也相当讶异，他手里拿了把小刀，威胁女孩不准轻举妄动。
女孩子家当然吓得要死，和飞贼僵持在那里。
那飞贼不知道是不甘心、还是想示威，竟然顺手拿走了女孩放在佛龛上的神像，最后翻窗逃走。
李以瑞边做笔录，边觉得有趣。这贼什么不偷，就只偷神像，女孩说他家里自幼有拜钟魁的传统，而飞贼偷的正是那个钟魁像。
「我知道了，我们会去调附近的监视器，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跑去哪里。」
李以瑞按着程序跟女孩说明。
「如果找到赃物，会请你来认领，你先不要太担心，记得回家把门窗锁好、请房东换个锁最好，注意人身安全。没问题的话，在这里帮我签个名。」
他指了下签名栏，却见那女孩子一直瞅着李以瑞，竟没在看笔录。
李以瑞习惯女性盯着他瞧，也不以为意。
但女孩却忽然开了口：「……小瑞？」
李以瑞一怔。他这辈子被叫过名字不少、昵称也不少，段家人都叫他「瑞瑞」，但会叫他「小瑞」的，通常只有一种人。
就是跟他交往过的女性。
李以瑞凝起眉头，「呃，你是、珍珍吗？」他不确定地问。
焰焰似乎闻到什么气味，往这里探头过来。
女孩子喜逐颜开，在李以瑞来得及抗拒前，便握住了李以瑞的手。
「啊，果然是你！我刚才就一直在想了，这附近哪来这么帅的年轻警察，跟我前男友好像，结果还真的是！小瑞，好久不见了！」
女孩像挖到海底宝藏一般兴奋地说着。
李以瑞国中时期被洪理月套牢，加上李干文的事，没什么心情谈恋爱，上了高中就大解放，连续交了三、四任女友。
李以瑞自认不是什么花花公子，虽然交往时间都不长，但每任都很认真对待，当然名字和长相也都铭记在心。
也因此他没记错的话，这人应该是他高三那年交往的女友，本名是黄芮珍。李以瑞当时都叫她珍珍，是隔壁女校的校花。
两人在一场篮球比赛中认识，女孩看了李以瑞的赛事后一见钟情，被女校同学拱着向他告白了。
李以瑞和他交往四个月余，印象中是格性格温顺的普通女孩、擅长烹饪。
「好久不见了，珍珍。」
乍见老朋友，李以瑞也放缓了神色。
李以瑞与女友们几乎都是和平分手，他本就是不容易结仇的性格，分手后还当普通朋友的也不少，这个女孩也不例外，一直到警大前都还有在用简讯联络，直到段夕若跟他分手后，李以瑞才跟她渐渐失了联系。
「哎，没想到小瑞当了警察！也是，你个性超适合当人民保姆的。啊啊，小瑞，我跟你说，我真的吓死了，那个贼拿刀出来的时候，我还以为我真的要死了，我已经跟房东讲过好多次要装内锁了，他就是不听！」
一知道对方是故人，女孩立即软化下来，抓着李以瑞的袖子啜泣起来，抱怨了一通。
李以瑞不禁苦笑，焰焰的脖子都要伸到值勤台这边来了。
「没事，都过去了，还好你平安无事。」
李以瑞说着，他伸出手来，没怎么犹豫，便抚了下女孩的头发。
女孩擦了擦发红的眼角，说：「小瑞，你现在一个人住吗？」
李以瑞想了一下，那间套房虽是段于渊跟他合租的，但搭档最近忙于本家事务，已经快一个月没来套房同住，都是匆匆和他吃个饭便赶回去。
「嗯，算是。」李以瑞含糊地说。
「真的吗？那拜托，小瑞，今天让我到你家里住一天，可以吗？」女孩说。
李以瑞一怔，女孩又拭着泪说。
「你不知道，那个钟魁像，是我爸妈从庙里求来保护我的。我从小体质弱、容易招邪祟，钟魁管驱魔，庙里的庙祝就叫我带一尊回家，摆在我住的房梁下，这才能够好好睡觉，不会一天到晚被鬼压床。」
「我以前怎么都没听你说？」李以瑞问。
女孩脸上一红，「我们交往也不过几个月，你又很忙，每次谈恋爱都来不及了，我哪会拣这种糟心事跟你说？」
李以瑞回忆起往事，学生时代谈恋爱，总是跟风居多，除了吃饭看电影，就是做那档事，确实没什么深度交流的余地。
「那再去庙里求一尊呢？」他又问。
「现在都这时间了，哪来得及啊！」女孩嘟嘴。
李以瑞苦笑，「但就算跟着我，我又不会抓鬼，也帮不了你。」
「没事的，庙祝说，我这体质，只要跟阳气盛的男子共处一室，就会减轻。我以前都跟我爸睡，但我现在搬到外头，又没男朋友，找不到人帮我。」
女孩双手合十、举高过头。
「拜托了，小瑞，一个晚上就行，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的！」
宋叔目送着李以瑞和女孩相偕坐上机车，抱着双臂走到焰焰身侧。
「……怎样，要通风报信吗？」
他看着手机里名为「段瑞CP海湾后援特勤部队」的LINE群组，成员包括他们两人、徐莫礼，还有海湾分局八名女警在内。
「还是不要吧。」焰焰说：「……总觉得从我们这里知道，小段会气疯的。」
「小段……还真是辛苦了。」宋叔难掩感慨。
焰焰眯起眼睛，「与其说辛苦，不如说小段是怎么在二十年里，挡掉这么多李以瑞的滥桃花吧？简直是奇迹了……」
后援特勤部队队长和副队长，看着远去的标的背影，同声叹了口长气。
李以瑞趁着停等红绿灯的空档，传了简讯给段于渊。
『段于渊，今天有当事人会到我家借住，你若要回来，先知会我一声。』
他本来还打了：『是我高中的朋友，是个女生，你应该不在意吧？』
但想想觉得矫情，最终还是删掉了。
女孩说还没吃晚餐，李以瑞便主动邀请他到附近的面摊。
两人聊了许多高中时期的事，李以瑞才知道她竟已结过一次婚、还流掉了一个孩子，父亲过世等等的往事。
两人都颇有沧海桑田之感，毕竟高中毕业过了十年，李以瑞也参加过至少一打同学的婚宴了。
「小瑞现在有交往对象吗？」女孩问他。
李以瑞嗫嚅片刻，他想照实讲自己已婚，但女孩势必会问他结婚对象，李以瑞就得讲自己讨了个男老婆的事，这他在前女友面前实在难以启齿。
「嗯，算是。」他含混地说。
女孩倒是不怎么在意。
「果然啊，我刚说要住你家时，你看起来很犹豫，我就想应该是怕女朋友生气吧？不过也是啦，像小瑞条件这么好的男生，怎么可能有空窗期。」
桌上的菜都是李以瑞点的，他和段于渊常来吃这家面馆，熟门熟路，还特地点了盘必吃的蚵仔煎放在中间。
「小瑞竟然记得我不吃豆芽菜，好感动。」女孩忽然笑道。
李以瑞怔了下，才发觉他下意识挑掉了蚵仔煎里的豆芽菜，因为段于渊不吃。
女孩吸着炸酱干面，又若无其事地问：「小瑞的现任女朋友是做什么的？你们交往很久了吗？怎么看你一言难尽的样子，是跟她吵架了吗？」
李以瑞的面条鲠在喉口，刚要说些什么，面店小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。
『R城宗教界耆首段氏，今首度由继承人发表声明，表示段氏集团后续之产业经营，将由段家长女段有悔、与段家长子共同为之。外界普遍认为，此为现任家督避免后续段氏政治斗争，所做的平权安抚政策……』
李以瑞抬头看去，新闻是直播画面，萤幕里映出段于渊端坐在讲坛上，身着道服、正襟危坐的身影。
而一旁站着接受记者提问的，正是挺着六个月孕肚的段家长女段有悔。
李以瑞的目光停在搭档身上，段于渊在镜头上看起来，比本人更加苍白、清瘦，但不改那张英俊到慑目的脸容。
段于渊看上去心不在焉，频频望着身侧，料想是在注意手机。
刚才传的私讯搭档还没既读，段于渊向来秒读他的讯息，现在一定坐立难安。
李以瑞觉得有趣，唇角微泛笑意。
「唉，这种有钱人家少爷，跟我们这种市井小民，真的是天差地别啊。」
女孩似乎没注意到李以瑞的异样，边夹着蚵仔煎边叹气。
「我高中的时候，一直想要嫁入豪门，想说这样下辈子躺着就不愁吃穿。但现在长大了，才知道这有多傻，像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，根本不会把我们这种普通人放在眼里，就算一时迷恋上了，也只是玩玩而已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