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没说话,只是默默夹起最后一枚蚵仔,丢进嘴里。
女孩在面摊吃完了饭,主动说很久没见面、想和李以瑞再多说说话,邀李以瑞续摊喝酒,还叫来了几个高中时代的朋友。
李以瑞想既是一大群人,也没什么好避嫌的。说到底他对和段于渊交往、就得跟其他异性保持距离这件事,本身就存有疑虑,便同意了。
李以瑞和女孩的朋友喝到深夜两点,这才叫了计程车,把女孩护送回自己家门口。
女孩完全是烂醉状态,连自己走路都有困难。
李以瑞实在没办法,只能背着她,一步步走上位在四楼的阶梯。
他把女孩搁在客厅沙发上。女孩嘟嚷着什么,半晌拉住他衣袖。
「小瑞……小瑞,不要走,陪我。」
李以瑞不禁苦笑,他对男女之事虽不能说身经百战,但也经历得多了。哪个女孩子对他有意思、怎么样是在表示好感,李以瑞实在太熟悉了。
也因此对于女孩的意图,他多少也心中雪亮。
但正因为通透,李以瑞自信拿捏得了分寸,知道各种不伤人、却也不让对方越雷池一步的方法。
「我去给你倒点水,你好好休息。」李以瑞柔声说。
他看着朦朦胧胧装醉的女孩,心情越发复杂。或许他会这么做,还有一点便是想再测试自己。
这些日子来,被段于渊一个大男人又热吻、又搂搂抱抱亲亲摸摸的,李以瑞觉得他身为男性二十七年的人生,有什么被根本地动摇了。
这让他无以名状的恐惧,虽然明明什么也没少,但李以瑞就是觉得有哪里被侵蚀了,想赶快找些什么来证明自己。
李以瑞把冷水递给女孩。女孩装作拿不稳水杯,李以瑞叹了口气,只得在沙发旁跪下来,单手绕过女孩肩膀,助她起身。
「来,拿好了。」李以瑞说。
女孩两手接过水杯,头却往李以瑞厚实的胸膛一靠,「小瑞、我头晕……」
女孩的发丝搔过李以瑞鼻尖,弄得他发痒。
李以瑞叹了口气,他不动声色地将女孩推离,让她靠回沙发上。
「没事的,我在这里陪你,你先把水喝了,待会我去便利商店帮你买点醒酒液。」
他顿了下,又说:「我同居人待会可能会回来,看你要不要先洗个澡,我去清理一下客房,让你早点睡。」
他转过身站起,打算去衣柜里找条浴巾,冷不防右手一紧,竟是被人拉住了。
李以瑞一愣,倒不是为女孩拉住他。而是这拉的力道有点太强,不像是女孩子会有的气力。
李以瑞一个站不稳,竟被拉得跌坐回沙发上。
「你不喜欢我吗?小瑞?」
女孩的嗓音也丕变,变得低沉而充满磁性,她翻身骑上李以瑞的大腿,竟跨坐在他身上。
「我都这样诱惑你了,你还不懂吗?我好寂寞啊,我真的好寂寞,你快摸摸我,小瑞……」
李以瑞脸色一变,女孩的眼神空洞,眼白处竟冒红光。她面容扭曲,一双细眉吊到了额上,唇角勾起、似哭又似笑,明显不是正常的状态。
「芮……珍珍?」
有了过往许多经验,李以瑞不敢乱叫女孩本名。
女孩用光裸的大腿夹着李以瑞的腿,两手却攀上李以瑞的肩,竟是开始急燥地解起他扣子。
「我好寂寞、好空虚啊!小瑞,快、快点亲我,跟我交合,我需要你的阳精,把你的阳精都给我……」
这话让李以瑞彻底警醒,他在段于渊身边待久了,对妖异之物早已不算陌生。
女孩把他的衬衫脱去一半,又开始解他牛仔裤头。
李以瑞忙用两手将女孩推开,逃离沙发。但女孩锲而不舍,她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歪过身来,伸手环住他的腰,力道大得惊人。
李以瑞猝不及防,再一次被女孩扑倒,女孩便压上李以瑞的肚腹,伸手撕开他的衣襟。
「住手……」
扣子被女孩一撕之力飞往角落。李以瑞试图翻身,但女孩异常有力,一手摁往李以瑞脖颈,竟将他又推倒回地板上。
但李以瑞哪里是任人摆布的料,右手一抓一带,制住女孩的手腕,便将人摔向沙发。
他不敢过份用力,怕伤到黄芮珍的肉身,却见女孩的身体撞上沙发,竟不以为意,饥渴地四肢并用,丧尸般再朝李以瑞爬过来。
她衣衫紊乱,胸口的蕾丝锻带已散开,露出女孩酥软的半边胸脯。
李以瑞的状况则更凄惨,方才一个不留神,裤子已被女孩褪到膝头,上身只余榇衫的破片,姣好的身材肌理完全展露出来。
李以瑞现在已然明白,黄芮珍八成是被鬼附身了。这女孩没说谎,她真的是招邪祟的体质,而且很可能就是个乩童。
这屋子刚装潢完毕不久,段于渊一直说要找个良辰吉日来布阵驱邪,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妖魔鬼怪侵门踏户。
李以瑞见女孩伸出舌头,餍足地舔着下唇。
「你明明想要我的,不是吗?女孩子绵绵软软的身体,你不是很想念吗?很想要把你的○★,放进我们女人温柔潮湿的巢穴里吧?那就顺从欲望,抱了我吧,漂亮的男孩……」
她攀上李以瑞的大腿,指尖抚上李以瑞光裸的腹肌,在上头眷恋的抚摸着,一路顺藤摸瓜,竟滑进了李以瑞裤头。
李以瑞僵在那里,一时不知做何反应。
女孩正打算往下施为,表情却丕变。
她忽然全身僵直,张大了口呼嗤喘息。
李以瑞见她两手抱住脖子,身子一缩,整个人凭空往后飞去。
「不、不要,救命!」女孩惨叫着。
李以瑞看见她脖子上浮现一圈字痕,字痕深刻入骨,像绳索一样,套住了女孩的脖颈,将她往天花板上悬吊。
还不单如此,字痕又出现在女孩双手腕、脚踝上,像锁链一样,将女孩紧紧束缚在天花板上。
女孩不甘地惨叫,但字痕很快布满了女孩的头脸,让她噤了声。
李以瑞往房门口一看。段于渊身上还穿着电视上那件黑色道服,高举着右手,连毛笔都来不及取,穿着鞋子站在玄关里。
他似乎从什么地方兼程赶来,身上还有些微雨水的湿气,脸如寒霜。
「段于渊!」李以瑞叫了一声。
段于渊心思却不在他身上,却见他指尖一点,束缚女孩的字痕忽然松开,女孩从天花板迳直摔到地上,头脸朝地。
「段于渊,等一下!」
李以瑞惊呼,女孩摔得满头满脸是血,鼻梁骨怕是断了。
女孩挣扎着想爬起,但段于渊三两步移近她身前,单手一抓,直接掐住她还泛着字痕的脖颈,将她整个人掼往墙上。
女孩背脊贴墙,现出了原形,却见他神色狰狞,外表看上去竟像有五、六十岁,但眉粗目细,嘴上却不知为何画着红唇。
这李以瑞怎么看怎么像男鬼,只是画妆成女人,且画虎不成反类犬。
想到他刚才那一番诱惑的言语,李以瑞心情复杂,只是现在不便表明。
「饶、饶命啊,道长!」
是鬼都格外惜命,且就李以瑞的经验,他们本能地对强大的存在有感应,大约知道遇上不能惹的对象,这个男扮女装的女鬼膝反射开口求饶。
「小、小的有眼无珠,动到道长您的人。小的马上退驾!马上退驾!大师,你饶了我、饶了我……呃……」
段于渊一语不发,骨感修长的五指蓦地紧捏。女鬼脸色发青,青筋浮起、眼球突出,剩下的求饶也卡在喉咙里。
李以瑞此时终于有机会插口。
「段于渊,快停手。」他说:「这身体是普通女孩子的,你这样她会受伤的,而且她是我们分局的当事人,她要是出事,我很麻烦。」
他尽可能温言劝说着,平常他用这种语气说话,段于渊多半立刻遵从。
但段于渊只朝他望了一眼,李以瑞的裤子还脱在膝下,全身只剩条四角内裤。且不知是不是方才女孩挑逗的成果,里头竟微微升了旗
他又低头望了女孩半裸的胸部一眼,闭起眼睛。
李以瑞见他缓缓吐了口气,和电视上比起来,段于渊本人显得沉郁些,不知道是否累了一天的缘故,唇边有些胡渣,看来格外疲惫。
他就这样阖目良久,这才重新睁开眼来,看着几乎要吓尿裤子的女鬼。
「我给你、两个选择。」
段于渊嗓音沙哑、但深刻入骨。
「……你想开膛剖腹的死,还是、四分五裂地死?」
段于渊坐在沙发中央,接过李以瑞端来的热茶,拿在手上没动。
黄芮珍的身体躺在床上,已然沉沉睡去。李以瑞替她包扎了鼻梁,她唇角还带着笑意,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一般。
那女鬼在李以瑞的劝谏下,段家少主最终也妥协了,乖乖用通常程序袱除那个女鬼,还替黄芮珍做了暂时的封印术式,避免邪祟再上她的身。
李以瑞给自己也倒了杯茶,坐回沙发上。
他换了套衣服,被撕烂的衬衫丢在垃圾桶里,上面还带着血痕,瞧来触目惊心。
段于渊始终一语不发,身上道服也没换下,就这样衣冠楚楚地坐着。
李以瑞只得如往常一样先说话。
「哈……没想到珍珍说的是真的,看来那个被偷的钟魁像,应该跟先前我背上字印一样,是防止鬼魅上身用的。」
段于渊仍旧泥塑菩萨似的,李以瑞只好问:「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,那个记者会应该是七点结束?」
段于渊仍是没有说话,李以瑞不是白痴,且他对自家搭档太过了解,自不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思。
他犹豫片刻,才开口:「段于渊,对不起啦。」
段于渊依然绷着脸,李以瑞叹了口气。
「我就是担心她说的是真的,想说要是她一个人回家,出什么差错,我明明有机会能保护她,却错过了,会后悔一辈子的。好在她今天晚上跟我在一起,否则不知道又要祸害到谁。」
段于渊拿着那杯茶,「那你、何必道歉?」
李以瑞眨了下眼,表情有些局促。
「只是觉得……你应该会生气。」
「我生什么气?」他淡淡问。李以瑞实在耐不住段于渊对他这样说话,浑身细胞都轻颤起来。
「就是……我也不知道、因为我带女孩子回家……」
「你觉得我会因此生气,还是这么做了。」
段于渊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,但李以瑞听得出藏在其中的刺。
「那又、何必道歉?」
李以瑞胃里一阵阵发酸,他啜了口手上茶饮,觉得连茶叶也变味了。这些日子以来诸般烦心、萦绕在心头那些堵实,此时全像打翻了的汤锅似的,一下子渗漏出来,闷得李以瑞忽苦忽辣的。
段于渊没说话,他便也没能像平常一样挤出话来。
倒是段于渊这回竟然开口了。「我没生你的气。」
李以瑞略感讶异,段于渊又淡淡说:「我早就、习惯了。」
李以瑞一时咀嚼不出这话里意思,段于渊便站起身来。
他望着李以瑞:「跟我、去个地方好吗?」
李以瑞看了眼还在卧房熟睡的黄芮珍。
段于渊说:「我在门楣上设了结界,与我金丹相连,除非穷奇等级的妖魔,否则连她一根手指都碰不到,你不用担心。」
他完说,转身便朝外走去,李以瑞只得拿了家门钥匙跟上。
经过楼下门房时,管理员看见段于渊,笑问:「段先生怎么了吗?今天一直进进出出的。」
李以瑞才醒悟过来,多半是段于渊看见那封简讯,先冲回家里,不见他的人,又出去找他,遍寻不着,才会又在关键时刻回来。
他手机里一大堆未读讯息,都是段于渊在他跟黄芮珍她们喝酒时传的。
他深感抱歉,但段于渊这模样又让他害怕,不知从何宽解起。
段于渊让李以瑞上他的车,他已脱去外头的道服,里头穿着轻便的秋季丝质薄杉,搭配贴身牛仔裤,更衬得段于渊身形秾纤合度。
李以瑞怔怔看了一阵,感觉到段于渊斜眼望他,才别开始视线。
两人一路上没有交谈,各自看着R城流泻的夜景,李以瑞发现段于渊朝东区开去,这里夜生活丰富,即便是深夜十二点,街上也还是年轻男女。
李以瑞看着一个女孩挽着比她大上十岁男性的手,浓妆艳抹地与他调笑,末了两人相偕进了间旅馆,旅馆招牌闪着霓红、特别刺眼。
段于渊的车在风化街旁停下。李以瑞有些忐忑不安,不知道搭档葫芦里卖什么。
搭档走下驾驶席、锁了他的车,李以瑞还在车旁犹豫不决,段于渊牵过他的手,将他往闹区方向带。
李以瑞越发惊疑不定,他们俩穿过无数寻芳欢客间,不少穿着曝露的女孩频频朝他们抛魅眼。
还有个看上去四十出头、雌雄莫辨的大妈,直接跟段于渊搭话:「哎呀,两位小哥长得真俊啊,要不要到我们那边休息啊?两小时四百块,每间房内都有八爪椅和按摩浴缸,如果需要特别服务的话,还可以找我喔。」
段于渊冷着一张脸,也没说话,直接用体表温度逼退了大妈。
李以瑞见段于渊拉着他,往一间闪着「LOVE☆SEX」的汽旅走去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「等、等等,段于渊,你想干嘛?你要去哪?」他红着脸问。
其实李以瑞也不是没来过这种场合,警大时,李以瑞有几次在同侪怂恿下,被带进风化场所逢场作戏,有个女孩子还因此成为他的线民。
但和段于渊来,完全是另一回事,李以瑞不清楚搭档是哪根筋不对劲了。
「段于渊,我们不需要到这种地方开房间吧?」他叫道。
段于渊闻言停下脚步,表情竟有些错愕:「开房间?」
他怔然片刻,才终于发现什么。
「我住的精舍、在这附近。婚仪前,我不去你家时,都住在这里。」
段于渊说:「……这条街,是捷径。」
李以瑞也愣住了。段于渊在大一时,曾经短暂与他同居过,后来因故被招回本家,不知为何和段在田闹了别扭,曾搬出来独居过一阵子。
但两人相处,一向是段于渊主动黏着他。李以瑞租屋处有段于渊的全套过夜配备,但段于渊的私人住处,李以瑞还真一次也没来过。
段于渊依言穿过窄巷,到了另一条静僻的巷道,两人一路往上,果真到了一座精舍舍房前。
段家在R城四处都有产业,也有不少精舍供弟子修道,有的甚至管吃管住,段于渊身为少主,自是广厦千万间任君挑选。
但这间精舍,却不像李以瑞看过的其他段家道观那样华丽。
舍房外表低调,是两层楼的小平房,进门便是个静心堂,时值深夜,蒲团上已无人在打坐,道坛上的宝莲灯燃着烛火,映得墙上字画忽明忽暗。
段于渊和他脱了鞋子,走上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,长廊上点着幽微的烛光,段于渊的私人房间就在最深处,还落了大锁。
段于渊用钥匙开了锁,进了门,打开电灯。
室内一下子灯火通明,李以瑞看室内摆设相当朴素,就是一张单人床、一组书桌椅,桌上还摆着砚台,料想是段于渊习字用的。
墙上书架零星摆了几本书,都是道法相关的专业书籍。
虽然还不明白段于渊意图,李以瑞还是禁不住笑了。
「你这段家少主,也过得太清心寡欲,怎么连台电视也没装。」
段于渊却没说话,只是像要上战场的战士一般,仰头深吸了口气。
「瑞瑞。」
他唤他,李以瑞望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