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、喜欢我吗？」
李以瑞一怔，不明白段于渊为何有此一问。
他扯了下唇角：「怎么了，段于渊？」
他看着搭档近乎少女般地搓着双手，不禁失笑。
「我在地府时，就说得很清楚了，我就是喜欢你，才会决意和你在一块，我也不是随便就能跟人举行婚礼的，何况是跟男人。」
李以瑞说完，自己也觉感慨，低下头没说话。
段于渊深吸口气。「若是我、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，也是一样吗？」
他说着伸手往墙上推了下。却见原先洁白无垢的墙面，竟无端裂了条缝，细看才发现是道小门。
做得如此贴合，若不是段于渊使力，李以瑞还真没发现那里别有洞天。
「哇，那是怎样，密室吗？」李以瑞笑说：「是藏了什么道家秘宝吗？」
段于渊还站在门口没动，李以瑞从他身侧探头，段于渊才终于让开，任李以瑞推门进去。
才进门，李以瑞便怔住了。
这地方比外头那间单间卧房宽敞得多，大约有八叠榻榻米大，和外头一样，角落搁着五斗柜、进门的地方摆着桌椅，右首也有另一张床。
但与外头朴素的模样不同，这里的墙面，全被一样物事占满。李以瑞看出是人的照片，大小不一，层层叠叠，满满的有百余、千余之多。
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，就是李以瑞本人。
李以瑞定格在房门口，段于渊就站在他身后，终始低着头。
他看那些照片，不单只有近照，还有他幼时的旧照，依稀从七岁开始，他小学时、国中时、高中时、考进警大时，在段家寄人篱下时、在租屋处独居时，值勤时、休闲时、和段于渊一起去海水浴场时，甚至私密的全裸入浴照也有。
李以瑞想找张合照，但里头一张段于渊的影子也没有。
即使原本是合照，段于渊的部分也被裁掉，只留笑容满面的他。
这情景让李以瑞觉得诡异莫名，不单是墙上，连天花板上也贴满了他的玉照，最密集的莫过于那张床的正上方，简直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。
他喉口干涩，段于渊在他身后说：「你进去、再仔细看看。」
李以瑞依言步入房间，他发现五斗柜的下方，有几个大箱子，里头塞满的物事，像潘朵拉的盒子般紧锁着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段于渊，却见他眼神平静，没有阻止的意思。
李以瑞蹲下来，小心地不伤到墙上照片，拉了其中一个大箱子出来。
箱子里大多是文书类的物事，李以瑞仔细一看，发现署名竟都是给他的。
那些信大多用粉色信纸、有些系着缎带。
他听见段于渊的声音：「都是、女孩子给你的情书。」
李以瑞怔然抚过那些陈旧的信纸，那箱信的旁边，搁着另一个箱子，里头摆满了小熊玩偶、巧克力盒子、音乐盒或是装饼干的丝袋等等包装物。
「女人送你的礼物，情人节居多。」段于渊淡淡说：「放在你鞋柜、或置物柜里，或让我转交的，都被我收在那里。」
他深吸口气：「整整、二十一年份。」
李以瑞怔然看了一阵子，忍不住问：「但直接交给我的呢？」
段于渊说：「那便没办法。但我总有办法，让那人知难而退。」
李以瑞想问「什么方法」，总觉得知道以后，他此刻翻乱的心绪，会更无法平复，还是先不问为上。
「所以你问我，会不会为你带女人回家生气。」段于渊又淡淡说：「我不会生气。因为我、早就习惯了。」
李以瑞又往旁边一看，却见那里有个衣柜般的柜子，上头挂着锁，但没扣上，李以瑞将锁拿下，打开衣柜。
里头全是衣服，有悬挂着的，也有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下面的。除此之外还有鞋子、袜子、甚至内裤等等贴身衣物。而这些衣物李以瑞怎么看怎么熟悉。
他不必多问，就知道那是什么。
「我……很少丢衣服。」他喉口干哑，几乎发不出声音。
「嗯，你很惜物。所以我能收集到的，只有这些。」
段于渊闭起眼睛。
「反正，只是闻味道，不需要多。」
李以瑞脸颊烫如火烧，他发现衣柜下方还有个铁箱，便使力将他拉出来。
铁箱翻倒在脚边，从里头掉出许多塑胶制品来，乍看像是玩具，待李以瑞定睛一瞧，才发现那都是情趣用品。
从按摩棒到跳蛋那种普遍级的，到不常见的贞操带、男性专用的锁阴环、前列腺刺激器、尿道棒，以及许许多多李以瑞实在叫不出确切名称的物品，可以说应有尽有，比在黎日翔那看到的还要多元。
李以瑞怔得说不出话来，他不自觉地拿了个牛皮面罩，在掌间端详。
「全是、依照你的尺寸，订作的。」段于渊的嗓音沙哑。
李以瑞在箱子里看到一个土偶般的东西。土偶面目空洞，赤身裸体，只背上刻着像是生辰八字的东西，看上去不像情趣用品。
他问道：「呃，这是做什么用的？」
段于渊喉结滚动，「化形土偶，灌注法力，便能幻化人身。」
李以瑞觉得自己应该不用问「化成谁的人身」，但他还是忍不住发问。
「所以你……有对这个土偶做过什么吗？」
「土偶太脆，最多到爱抚，再激烈的，会碎掉。」
段于渊自暴自弃地说着。
「我本来，是用纸偶，但太容易坏，重做很麻烦，才换成土偶。」
李以瑞不知为何有点想笑，但此时不便表露。
他又走到那张桌椅前，桌上电脑萤幕熄着，李以瑞便开了抽屉。抽屉里整齐摆着数本札记类的物事，有的看来年代久远，纸边都泛着黄，有的还闪亮如新。
李以瑞看有本札记封面写着「第一次」，他用指尖拈起来，小心地摊在桌上翻开。
开页便是熟悉的字迹。段于渊书法固然出类拔萃，寻常原子笔手书也相当秀逸，端正整齐得像是刻出来一样，李以瑞格外喜欢搭档的字，看上去便心旷神怡，当年也才会央着段于渊替他写给洪理月的情书。
却见翻开那页写着：「二零零九年五月七日 第一次和瑞瑞一起搭公车」。
李以瑞想起国中时期，开始拒绝段家司机载送他上下学，以避免太多流言蜚语。
段于渊一直吵着要追随他，当然段在田断然拒绝。一直到某一天，段家有个重大公案，司机都出勤了，没空车可用，段于渊才如愿和李以瑞坐了那么一次公车。
那页札记写着：「天气晴，今天总算如愿以偿搭到公车。我没有定期票，瑞瑞借了零钱给我，说投在铁箱里就行了，我找不到孔，瑞瑞接过我手上零钱，帮我投进零钱箱，还跟司机说了：『这人长这么大第一次搭公车，很有趣吧？』」
「车上没多的位置，我和瑞瑞一起站着。公车很晃，晃着就撞到了瑞瑞身上。经过下城时很挤，瑞瑞拉着我，让我站近他身边，背贴着胸。」
「瑞瑞的身体好暖和，我好喜欢。」
李以瑞又往后翻了五、六页，里头多是这种三四行的小记述，内容全是相类的、与李以瑞各种「第一次」的体验。
小事像是「第一次和瑞瑞买冰吃」、「第一次和瑞瑞玩拍贴」、「第一次收到瑞瑞送我的生日礼物」，到比较大的「第一次到天坛为瑞瑞庆生」、「第一次和瑞瑞去游乐园玩（虽然有屁孩）」、「第一次照顾住院的瑞瑞」等等。
事无大小，只要是第一次发生，段于渊都有办法记上一两笔。
李以瑞翻着翻着，脑子里也浮现许多被他遗忘的过往回忆，唇角不自觉上扬。
他还翻到其中一则：「第一次看着瑞瑞的相片自慰」，上头详尽地写着。
『二零零八年七月十二日 天气晴，瑞瑞邀我去海边游泳。瑞瑞穿泳裤的样子实在太辣了，我在水里实在待不住，只好先上来冲个凉水。』
『我好想摸他，想到爆炸，摸一摸胸都好，但瑞瑞喜欢女生，乱摸他的话，他肯定会吓到，会讨厌我。我该怎么办才好？我快受不了了。』
「为什么，只写第一次？」
李以瑞看得喉口发紧，只能抬起头来缓一缓。
「想写的东西、太多了。若是全写，怕放不下。」段于渊务实地说。
李以瑞不禁失笑，他知道段于渊不擅言词，但并非没有想法。相反的他心思细密，无法形诸言语，才会像这样，把所思所想，都化入文字中。
抽屉里还有好几本同样标题的札记，用年份区别，李以瑞发觉中间有几年不见了，便问：「中间那几本呢？没写吗？」
段于渊深吸口气，「烧掉了。」
「烧掉了，为什么？」李以瑞一怔。
段于渊抿紧着唇。「那年，我得知你和若若在交往。」
他说：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或许放弃你，对你、对我，对段家，都好。」
段于渊说，用家令束缚段夕若后，他回到房里，把持续了十多年的「第一次」札记全部拿出来，从最旧的一册开始，扔进金炉里，拿打火机点燃，慢慢烧掉。
看见逐渐烧融的手札页面，段于渊却忍不住心痛如刀绞，好像有什么人，把什么至关重要的物事，从他心口慢慢剥离、连骨带血那样。
后来他自己受不住，不顾热烫，从烧炉里抢救回没烧尽的手札，就这么抱在胸口，痛哭失声。
李以瑞翻着烧焦的手札最末页，上头写着：「第一次想放弃瑞瑞。」
内容却写着：「放弃不了、丢不掉、放不下，好痛苦。」
他喉口哽咽，他放下那些手札，却发现段于渊依然站在门口，脚步没挪半寸，身体却向外一让。
「你现在知道了。」段于渊说：「这就是、真正的我，瑞瑞。」
「我无法放下你，我试过，但没办法。明知道，你终究无法接受我，我还是、放不下。」
段于渊深吸着气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些无数的个人照。
「我对你，就是这种心思，我压抑不了、也控制不住。」
「我一直很怕、你发现了，会逃走、会被人抢走。二十年来，每天、都怕。」
「就算你说喜欢我，和我在一起、成了我的道侣，我还是怕。」
段于渊讲到心头柔软处，眼眶又是一湿。
「我也怕，有天你会说，你后悔了，想跟女人一起。」
「我每天怕着、心都怕累了，再这样下去、我真的不知道，会做出什么事、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。」
段于渊像把藏了一辈子的话，全都倾囊而出般。
「所以你、快点逃吧。现在的话，我还能克制自己，你跑得远远的，我看不见你，我便、还能继续忍耐下去。」
「否则，再这样下去，我迟早，会伤害你，瑞瑞。」
李以瑞坐在椅子上，手上抱着那本厚厚的「第一次」札记，良久没有说话。
「……抱歉，段于渊。」
他忽然开口，引得在溃堤边缘的段于渊一愣。
「我真的得跟你道歉。婚仪过后，我一直想要找机会跟你说清楚，但是，呃，就像你说的，我可能真的，有一点怕，怕跟你独处会发生事情，加上工作也很忙，就一直拖着。」
「逃避的人是我，对不起。」
段于渊没说话，只脸色微微一变。
李以瑞从椅上坐到那张双人床旁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。
「过来坐下吧，段于渊。」他说。
段于渊没动脚步，李以瑞便笑笑：「坐啊！我又不会吃了你。」
段于渊脸色苍白，好半晌才走到床边，距离李以瑞一公尺落坐。
但李以瑞却主动挪近他，大腿贴着大腿，让段于渊颤了下。李以瑞很快伸出手，握住段于渊两手，和他四手交扣着。
「瑞瑞……」段于渊显得有些惊慌。
「你说的没错，我是喜欢女人，二十七年的人生都喜欢女人，我也只喜欢跟女人上床，男人就算在我面前脱光，我也毫无感觉。」
李以瑞单刀直入地说，段于渊的眼楮瞬间泛起了红，唇色一片死白。
「不瞒你说，其实……你跟我告白之后，我也去看了很多像是……片子之类的，还有一些书，还问了焰焰很多问题。但没感觉就是没感觉，这种事，真的强求不来。」
段于渊的头已经低得要埋进胸口里，但李以瑞伸出手，抚住他的脸颊。
「但我，想跟段于渊这个男人在一起。」
李以瑞用指腹抚着他的脸。
「你是段于渊，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，这件事超越了你是男人这个事实。我对你的感情，也不单只是对朋友的，我问过自己很多次，每次都是这个答案。」
段于渊忍不住开口，「但是、我……」
「我知道，段于渊想要的形式、跟我想要的形式，不太一样。我甚至还想过，要是我……上你的话，会不会可能性比较大一点。」
段于渊立即直起身，「那我可以……」
「不、我不是要说这个。」
看段于渊一副就要脱衣服撅屁股的样子，李以瑞忙说：「就算是换成我上你，我喜欢女孩子的肉体这件事，也不会改变，说实话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，也没那冲动，可能比你上我还没干劲。」
段于渊一下子又泄了气。李以瑞又说：「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，段于渊，这对我而言是多么困难的事，和男人上床，以前我想都不会去想。」
「之所以会这么烦恼、会这样用尽心思去尝试，全是因为你。」
「因为是跟你，从前无法接受的事，都能试着去接受。不是谁强迫谁的问题，是我自己愿意跨越所有障碍，就为了和你在一起。」
段于渊一时说不出话来，好半晌，才挤出声音。
「你……不会觉得、害怕吗？」
段于渊哑声问。
「我对你、这么多心思，这么多年……明明满脑子、都是这些，却还装作若无其事、待在你身边。」
李以瑞环顾着满屋子自己的相片。
「吓到是有一点。但我只是觉得……我的二十年、和段于渊你的二十年，还真是很不一样。」
他扯着段于渊的双手十指，有些羞赧地笑了笑。
「我错过了好多『第一次』啊，我的这二十年。」
默契似的，段于渊凝望着他的笑颜，凑过脸，吻在他的唇瓣上。
李以瑞也迎合着，两人这些日子以来，吻过许多次，激烈的、平淡的、深入的、浅尝的，但从未有哪一次，像如今这样熨贴、这样毫无缝隙。
段于渊的唇微微移离，但下一秒李以瑞已捧住他后脑，再次压住他的唇缝。他伸出红舌，主动舔着段于渊的唇。
段于渊也伸出舌头来，柔软的舌尖在缝细中交缠、濡湿、彼此试探。
段于渊咽下津液，俯身将他压倒在床榻上。
他的掌心支着床缘，加深着给李以瑞的吻，李以瑞也不甘势弱，吮着、咬着他的唇瓣，直到双方都因缺氧而分离。
「段于渊。」
李以瑞怔怔瞧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