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安乐不需要他时,甩子便一个人研究道法。
吕家做为当时代首屈一指的道术家族,本有许多各方异士进献的经典。
甩子入门后,获准进入本家书库,便经常一个人窝在那里,从早看到晚,一页页掀着那些典籍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般。
他看尽了书库的藏书,便开始自行撰写新的术式。
吕安乐赐了他一间小书斋,兼作他的道法研究室,虽只是在书库的一角,但也足以让甩子尽情施展。
甩子以前每个月至少会去探望尺八一回,但修道之后,多是闭关习练,姊弟俩见面机会少了许多。
尺八已出落得成熟美艳,在吕夫人房里颇受重用,虽是不出户的闺女,在吕家已颇富盛名。
不少人都说吕夫人房里有个丫头出尘脱俗,美得不可方物,将来不知谁有这个福气娶她进门。
「阿弟,许久未见了,快过来给姊姊看看。」
尺八见了甩子,自是欢喜,拉着他坐在床边,给了他许多糖果糕饼。
甩子不禁失笑,「阿姊,我不是孩子了,都快十七了,吃不了这些的。」
他虽这么说,还是礼貌地收下了。姊弟俩拉着手,叙了些话。
「你瘦了不少,修仙果然很辛苦吗?我听他们说,你前阵子才刚出关,闭了四十日,很少有人初次闭关便这么久的。」
尺八抚着弟弟面颊,略带担忧地说。
「苦归苦,但得这么做,我们才有希望。」甩子意味深长地说着,「况且,我若能得道,阿姊沾得仙缘,也能延年益寿,未尝不是件好事。」
他又问尺八:「倒是阿姊,先前拜托老夫人给你寻媒妁,有消息了没有?我跟老夫人谈过了,你在她房里待了这许多年,尽心尽力,她承诺会以女儿礼把阿姊你嫁出去,不会薄待你。」
尺八闻言,脸上微微一红,「不急吧。」
「怎么不急,阿姊也十六了,再不出嫁,能选得人家会越来越少。」
但尺八仍然没正面回应甩子的话,只说了「不急」。
甩子心中疑惑,但他终究是男人,不好对胞姊的婚嫁多插口。
临走前,他在尺八身后,看见个金色的香炉,这香炉怎么看怎么眼熟。
那是吕安乐书房的那个旧香炉,不知怎地竟到了这里。
1
吕府的八卦总是传得快,甩子很快从丫头那里听说,安乐老爷近来,常到老夫人房中,一待就是一夜。
虽说吕安乐本来孝顺母亲,到母亲房里也不是罕事,但过夜就有些蹊跷。
甩子心中不祥的阴云越扩越大。
阴云得到证实,是某天夜里的事。
那日吕安乐格外急色,一等他进卧房,就开始拉他衣带,脱他亵裤。
但甩子却异常冷淡,他站着让吕安乐脱光他衣服,却不躺床。
吕安乐也发现异样,他兴致来时,对甩子特别有耐性,便笑问:「怎么了,甩子,你今天是想站着让我干吗?」
他从后搂住甩子的腰,早已硬梆梆的性器顶着甩子的臀肉,讨好似地磨蹭,直磨得甩子大腿内侧湿漉漉的。
要是平常,甩子早主动迎合他,但此刻甩子面上却一片冰冷。
「你上了她吗?」
他直白地问,吕安乐眼神闪烁,嘴上却兀自装傻。「甩子,你今天怎么特别香?是搽了什么香粉……」
「你玷污了阿姊。」甩子告诉自己沉住气,但没用:「你答应过我,若我委身于你,就不碰尺八,你言而无信,吕安乐。」
甩子闭起眼睛,绝望和悲伤让他全身颤抖。
吕安乐此时也知闪不掉,但他不愿在甩子面前失了气势,硬着脖子说。
「那是你不好,谁让你最近一闭关就三五十日,我找不着你。我是你主子,总不成你每次闭关,我就得跟着你忍耐,这没道理。」
吕安乐振振有词。
「而且我可没有对你姊用强,是她自己肯的。开始我也只是隔三差五的送些小首饰、簪子果物什么的,我知道你姊喜欢读书,还给他送了些好玩的图画书,我们在一块,大多也聊你的事,尺八关切你,还胜于关切我。」
吕安乐竟还有些委屈,甩子已经气到不想开眼看他。
「你打算娶她为妻吗?」他嗓音沙哑。
吕安乐瞪大了眼,「怎么可能!你想也知道,你姊这什么身分,我总不能娶个奴女为妻,你心还真大。」
他搂住甩子光裸的腰身,又说:「但看在你的分上,我会给她个偏房,未来若生了娃娃,也会给他名分。这对你们这身分,该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。」
甩子没有回答他,平日能言善道的他,头一次失去语言能力。
那夜,他像死鱼一样躺在床上,任由吕安乐在他体内翻山倒海,他像是没了知觉的扁舟,瞪着卧房上那些雕花藤蔓,一夜漂流。
2
尺八在他十八岁生辰那天来寻他。
「甩子,阿姊很抱歉,阿姊一直瞒着你,吓着你了。」
「安乐老爷是个好人,他很关心你、又收你做徒弟,虽然有时粗鲁了些,但其实他心很软的,知道你闭关时我没人陪,常带些小玩具、图画书来看我,陪我喝茶,还教我下棋。老爷说你棋艺很好,我也想学起来跟你下。」
「我知道你想阿姊找个好人家名媒正娶、正经过下半辈子。但老爷对我的心意,我忽略不了,是阿姊对不起你。」
「阿姊喜欢安乐老爷。你别怪老爷,是阿姊自己肯的。」
「阿姊身子骨弱,没能养育孩子,许多先生都说过了。老爷也不嫌弃这点,愿意给阿姊个名分,阿姊已经很感激了,正妻什么的,那是没有福份的。」
「阿姊知道,老爷从前欺侮过你,但你放心,我跟安乐老爷说好了,我跟了他,他自此不能再碰你,老爷向来很守信用的。」
「他也答应不干涉你的婚配,你若心有所许,就赶紧找个正经人家的女儿,成家立业,阿姊也好安心。」
「修仙什么的,量力而为便好了,我知道你想给阿姊沾仙缘。但人长寿短寿,和出身一般,都是命,我命不由己,尽人事便行。」
「阿姊希望你幸福,阿弟。」
3
甩子二十岁那年,老夫人过世。她活了九十高寿,在当下已是人瑞等级。
吕安乐悲恸逾恒,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整整十日,不吃不喝。
甩子听府里人说,吕安乐本是庶出,老夫人当年只是吕安乐父亲的偏房,据说老夫人与吕安乐相依唯命,吃了不少苦,还差点给前家督赶出家门过。
后来正房的孩子夭折的夭折、不然便意外亡故,吕安乐才给扶正当了继承人。
这让甩子有些讶异,他本以为这人金枝玉叶,从出生就没吃过苦。
吕安乐对老夫人过世十分自责,认为是自己没能来得及得道有成,让老夫人同登仙籍,才让母亲含恨而终。
吕安乐有丧在身,两人这些日子,少有床笫上的接触。
甩子远远看着吕安乐披麻戴孝、伏地恸哭的身影,内心五味杂陈。
吕安乐为老夫人守重孝三年,期间道坛关闭,除了为老夫人祈福,不做其他法事。
吕安乐本人也难得茹素寡淡、足不出户,专心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中。
在这之前,甩子便已经常出入吕安乐左右,协助他处理家务。
甩子文笔好,才思又快,往往吕安乐口述,甩子挥毫得就,到后来吕安乐无需交代细节,甩子便能自行拟出行文。
吕安乐服丧后,深居简出,府中事也管得少了,小从柴米油盐、大至府邸翻修、人事更迭,渐渐都由甩子代劳。
而吕府中人也十分乖觉,知道风向转了,谁也没敢再把甩子当普通脔童看待。
就连昔日那些鼻子长在头顶的吕安乐直传弟子们,背地里虽看他不起,但形势比人强,也多逢迎拍马,把甩子当另一个师尊奉承。
4
吕安乐闭关守丧没多久,弟子中便传出了各种怪病。
有个亲传弟子腹内长了异虫,怎么吃都吃不饱,就算吃再多食物,人也日渐削瘦。他的同门还说,半夜睡在那弟子身侧,亲眼看见有三寸长的褐色小虫,从那弟子的鼻、耳、口、眼等洞孔爬出。
那弟子不日便骨瘦如柴,没能撑到一个月便断了气。死前瘦得像枯骨,胳臂细得一踩便碎,十分可怖。
事情有一便有二,无三不成礼。有个亲传弟子忽然便印堂发黑,说自己看见了鬼魅,乱叫着投了井。
有人半夜里发疯,张开嘴便到处咬人,直咬到亲人朋友血肉淋漓、触目惊心。
有些懂道法门路的人说,这些人是中了邪术道法。只是施术之人十分高明,术式隐晦,防不胜防。
这下吕安乐的弟子们人人自危,深怕自己便是下个目标。
吕安乐的大弟子,名唤国恒的,更是寝食难安。
因为只有他知道,这些惨死的弟子,和当年在炼丹房中,拆了甩子手脚、凌辱甩子、把他逼进死路的,全是同一批人。
他的猜疑很快便获得证实,那日他在道观后院里,看见个亲传弟子跪倒在甩子身下。
这弟子自七日前开始,便无法饮水,一但饮水,眼、耳、鼻、口便渗出血水,药石无救,苦不堪言。
却见那弟子膝行向前,满头满脸均是血水,兀自哭叫着。
「你饶了我、饶了我吧!我知道是你做的,我知道错了,甩子,不、师弟,我真的知道错了,当时不该这么待你,求你救救我……」
甩子长衣白袍,他如今年过弱冠,五官越发清丽脱俗,举手投足间,有种常人难以模仿的冷傲。光是立在那儿,就自成一副人物画。
甩子伸出手来,抚住那名弟子的下颚,也不嫌血水沾了他一手。
「看来编号十六的道法,『血浓于水』,效果还不错哪!」
甩子像是不把对方当人看般,只是单纯检视着道法成果。
「师兄现在,应当很渴吧?到井那边打个水、喝下去,便解脱了,如何?」
却见那弟子忽然惨叫一声,像是发了狂似的,当真朝井边跑去。大弟子还没能来得及拦阻,那男子便纵身一跃,噗通一声,落进井里,没了声息。
大弟子浑身发软,他朝井底看去,只见那弟子全身都化成了血水。血水在井中扩散,竟又渐渐淡化,连人带血消失不见。
甩子回头看见了他,嫣然一笑:「大师兄,别来无恙。」
「你……你这个妖孽!」
大弟子双腿打颤,却又不敢直视甩子。
「你以为用这种违逆天道的邪术害人,师尊会放过你吗?待师尊出关,我禀报师尊,你、你吃不完兜着走。」
甩子唇角微微一勾,大弟子毛骨悚然。眼前的人似人、似鬼魅、又似神仙,那张绝美的皮相下,是冰冷彻骨的寒气。
「只是玩玩而已,师兄何必如此认真?」
甩子说着似曾相识的话,大弟子脸色一变。
「师兄想禀报师尊,那就请便吧!但在那之前,师兄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哪。」
5
大弟子没能等到吕安乐出关。
自那亲传弟子惨死后,大弟子便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,周身设下结界,净水黄符加持,拄着法器,夜里也不敢安睡。
但过没几日,炼丹房里忽然传出惨叫声,。
几个亲随想去开炼丹房的门,但房门被大弟子自己用道法封死,谁也开不了,大弟子就这样惨叫了整整三日三夜,谁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。
待到终于门能开了,那些亲随怯生生进去,看见的是足以让小孩止夜啼的骇人光景:炼丹房里满地残肉鲜血,而委顿在其中的大弟子,已全然看不出人形,浑身上下被啃咬的只剩白骨。
细看那些血肉,竟是大弟子自己咬下的,这人竟就这样一口一口、咬下自己身体发肤,再吞食入腹,直到死亡。
亲随将情况禀报甩子,甩子彼时正在书房看书,闻言只是淡淡一笑,取了毛笔,在纸上写着「十七」处勾了一勾。
「编号十七道法,看来也挺成功啊。名字嘛……就叫作『自食恶果』?还是『自食恶肉』贴切些呢?」
「哎,取名字太麻烦了,以后新的术式,就只编号、别取名算了……」
6
吕安乐守丧期间,甩子派了人四下寻人,终于在一个南方小镇上,找到隐世避祸的丫头母子。
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出世,是男孩,成长得水灵水秀,颇有甩子真传,已是牙牙学语的年纪。
甩子命人将他们带回城里,父子相见,不胜感慨。
「我在城里,给你们母子备置了宅子。」
甩子对那丫头说。
「我一心向道,还想在师尊身边多待些日子,怕是无法过寻常人家的生活,这点对不住你。但我会找人服侍你们,你就在那里安心生养。」
丫头自是千谢万谢,她在甩子面前下拜:「请老爷,给这孩子赐个名吧。」
甩子颇感意外:「还没取名吗?」
他抬头一望,书房外暖阳倾斜,照抚在六角窗外的杨柳枝上,依稀他来吕府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光景。
「我与尺八姊姊卖身为奴,并无姓氏。既然师尊赐我甩子之名,拂尘状似杨柳,就取个『杨』姓吧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甩子到底是浑名,未来孩子脸上怕不好看。拂尘别称佛尘,以后你便告诉孩子,他爹名讳上杨下佛尘。」
「未来若有了子嗣,皆以此姓传承,明白了吗?」
7
吕安乐三年出关,他本来道法资质优异,受了亲娘过世的刺激,潜心修练,更有所成。
再次出关,竟已到了洞虚的境界。
但吕安乐闭关前本已六十多岁,出关时年届七十,虽然外表还不过三十出头,俊朗年轻,但单就阳寿已是极限。
若再无法得道成仙,此生功法恐就白费了。
吕安乐心中焦急,却又不敢燥进,唯恐走火入魔。
甩子前来拜见出关的吕安乐,「甩子恭迎师尊出关。」
两人昔日在床上翻云覆雨,下体没有一日不是相连,直到吕安乐娶了尺八进门,才稍有些收敛。
甩子顾虑亲姊姊,吕安乐则耽于承诺,这样算起来,两人竟已五、六年不曾有过肌肤之亲。
吕安乐看着出落得越来越妖艳的甩子,他闭关时久,本已欲火干渴。
但如今的甩子,和他闭关前不同,除了依然骚魅入骨,又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威严,仿佛小猫生了利爪,让人难以轻易越雷池一步。
「师尊现在,可是在烦恼修行进境?」
甩子一如往常洞悉吕安乐心思:「若是如此,甩子愿助您一臂之力。」
「助我?你要如何助我?」吕安乐凝眉。
「一人渡劫、恐有闪失,且法力终有干涸之时,师尊又是这个年纪,要在渡劫时油尽灯枯,无人在旁照应,恐渡不了劫,反而神形俱损。」
甩子心平静气。
「若是师尊能与弟子双修、弟子在旁照应,三五年即能有大成。」
「双修?」吕安乐嗤之以鼻,「你今年多大岁数?多少年道行?想跟我双修,怕不是傻了。」
甩子入府七岁,吕安乐当时已逾四十,两人确实相差一个世代。如非同为修道者,只怕当祖孙都无违和。
且况甩子十四岁入道,如今二十有五,也不过十数年修行,吕安乐的质疑确实有其道理。
甩子闻言却不着急,「师尊既有疑虑,亲自一试如何?」
吕安乐挑眉:「试?怎么试?」
「和我打一场。」甩子说:「按道术界规矩,仅比拼、不搏命。」
「笑话,你连法器也没有,要怎么跟我打?」吕安乐嗤之以鼻。
「法器吗?」
甩子从吕安乐跟前起身,走到庭院的杨柳树旁。
却见斜阳下,甩子侧对着他,从树上折了枝杨柳,捻在唇畔。
「便用这个吧。」
甩子甜甜一笑,「还请手下留情了,师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