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这场比拼的细节,两人百年之后,都说不复记忆。但当时战到昏天暗地,吕府的仆从也好、丫头也好,连清修中的弟子们都跑来看热闹。
一方是道术界耆老,英眉薄髯、根骨精奇,一手拂尘一手洞萧,出起招来次次狠辣、招招致命,直震得后山外雷声隆隆、风云变色。
而一边是初出茅芦的天才少年,手持杨柳、面容清灵,举手投足皆是风情,一身白衣薄衫,招式多四两拨千金,这里一点、那里一戳,便逼得吕安乐左支又绌,恨不得把眼前这妖精折下来,压在身下狠狠教训。
这番师徒比拼流芳后世,直到两人升仙后,吕氏都还津津乐道。
但对当事的两人而言,却是另一番心思。
这样激战过一番之后,吕安乐固然是清楚明了甩子的实力。
但惊讶之余,更多的是不甘心。
他给甩子压在身下,甩子骑在他小腹上。吕安乐方才用道法伤了他侧颊,甩子的颊上淌下艳红,被他缓缓伸指揭去。
吕安乐瞪着甩子抹上艳红的唇,犹喘着粗息。
「我承认,你是有点实力。但我也无需借助于你,我自己便能渡得了天劫。」
「是吗?」
甩子扬起唇角,唇线和鲜血的弧度连成一道,像是咧开唇大笑。
「但是吕安乐啊,你想要我、想要甩子这个人……难道不是吗?」
9
渡劫那晚,甩子和吕安乐在炼丹房里相拥。
甩子褪去全身衣物,赤条条地骑在吕安乐腿上,他像刚被捞上岸的鱼儿,眼睫浅闭,轻喘着息。
而吕安乐盘坐在砖石地上,只褪下裤头,阳具一柱擎天,全埋在甩子温热的身体里。
甩子后穴被大大撑开,里头早灌满吕安乐毫无节制的体液,白乎乎地洒了一身,从大腿里淌落,满室的淫靡气息逼得吕安乐更无法自拔。
吕安乐吻他的喉结,贪婪地把舌尖探进他口腔,甩子也少见地热情回应他。
「天、天雷要劈了,你倒是从我身上下来。」吕安乐喘着息说。
虽然甩子丰沛的法力,透过交合,大半送进他体内,让他十分受用。但身为师尊,面子还是要顾全的。
「师尊插着我不放,我怎么下来?」甩子也喘着息,大腿却沉得更深。
「是你这骚屄吃得我太紧,我拔不开好吗?」
「那您、倒是别再挺腰啊,呜,师尊,太深了、要坏了,救我……」
「甩子,你这个妖精……」
「嗯、师尊、安乐……」
吕安乐六十三岁那年、甩子二十八岁。
两人于吕府炼丹房双修时、天雷乍响、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接连不断,直劈得吕府山头风云变色、日月无光,唯均赖师徒二人协力,一一化险为夷,险中求胜,终得功法大成。
三日后,吕安乐渡得大劫,弃绝肉身、白日飞升。
同日,吕安乐首徒杨佛尘因助师尊渡劫有功,同受功法,得道成仙。
天怜吕安乐孝心,命其至地府任地官,官述阎王,侍奉往生亲娘。
杨佛尘随侍在侧,为阎王判官。
自此二百余年。
1
甩子从沉思中清醒,望着眼前依旧沉睡的吕安乐。
昨晚他下凡到阳世,在城隍庙里,见了沉哿难起的亲姊姊。
两百年来,尺八与他聚少离多。甩子有了仙籍,尺八做为他的双生胞姊,也因沾了他的仙缘,得以延年益寿,竟活过百岁而不衰。
甩子也知道,吕安乐与尺八的私情、从未断绝。
吕安乐弃绝肉身,没能常到阳世,便要甩子替他想方设法。
甩子找了块阴阳汇聚的福地,在其上开光筑庙,赐名为城隍。他在庙里替尺八修了间净斋,点了一众仆从,让姊姊居住在那。
城隍庙能同时容纳人与鬼,吕安乐得以不借助肉身,与尺八缠绵,行夫妻之实。
两百年来,岁月静好,直到这一年。
阳世暴发大型瘟疫,疫病凶猛、药石无救,阳世生灵涂炭,许多杨家子弟也同受其害,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。
那数年间,地府人满为患,阎王疲于奔命、判官也不得闲。
或许是看了太多死去的亲眷、太多壮志未酉,便被疾病夺去性命的英灵,让甩子本已几无温度的心,越发冰凉死寂。
他才会在同样心灰意冷的阎王,提出要牺牲金丹、交换亲姊姊的命,从此与尺八以凡人身分比翼双飞时,萌生这样的念头。
「毋庸倚赖天道,属下也能救尺八。」
甩子当时,说了他毕生最大、也最令他懊悔的谎言。
「……你信我吗,王爷?」
2
吕安乐终究还是被他给骗了。
尺八固然免于病夭,但尺八的魂炼,却因他的道法受到污染。
仿佛违逆天道的诅咒一般,最初尺只是皮肤发黑,但过不多时,尺八的四肢冒出黑色的肉疣、骨肉错位、生不如死。
饶是甩子一代道法宗师,也从未见过这种情状,他翻遍了古往今来的道法典籍、闭关苦思,也只能减缓尺八的痛苦,找不到解套之法。
他试过把尺八换出原本的肉身,两百年来,他研究出一种让便宜交换魂魄的道法,只需在魂身刻上破口,灌注法力,便能偷梁换柱。
但甩子万万没想到,魂炼受损,竟会像传染病一样,波及人的魂身。
尺八魂身受损,也因此才换出不久,新的肉身很快又遭受污染,只能在痛苦的无间地狱中徘徊。
3
甩子和吕府丫头的儿子,因为仰慕父亲,也踏上修道之路。
他与甩子同样聪慧,年少即有所成,娶了同为道术世家的女子,在城里开设道观,两百年来,早已瓜瓞绵延。
他谨记父亲亲谕,以杨为姓、开枝散叶。
杨家人非但脑袋灵光,且个个皮相姣好,女的艳冠群芳、男的风流倜傥,即使不论道法,光是外貌便足以吸引人群,甚至有杨家女子曾入宫服侍天子。
甩子升仙后,杨家势头益盛,不少弟子慕名而来。也因此两百年来,杨家在阳世的势力,从吕家独尊、到与吕家分庭抗礼,现在渐有盖过的趋势。
但即使做为这样道术大家的始祖,甩子对于违逆天道产生的后果,却也无计可施。
他抚着陈旧的道法书上,最末一页上,写着编号「一七四」。
他毕生的道法,多数以欺瞒、算计、害人甚至杀人为主,因为必得如此,那个孤苦无依的脔童甩子,才能自保、才能存活。
但唯有这个道法,是活人之术,是为救人、救他的至亲而生。
甩子本来是这么相信着的。
4
「阿弟,你回答阿姊一个问题。」
那晚,他看着已被污染侵蚀到脖颈、呼吸沉重的尺八,那张艳丽不可方物、与自己相似的脸孔却依然清明。
「你其实,是喜欢安乐老爷的,对吗?」尺八问他。
甩子感到恐惧,只因尺八的眼神,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。
「我和老爷谈过了。是阿姊不好,没能查觉你的心意,这百年来,还傻傻地以为老爷欺侮你,现在看来,倒是阿姊抢了你的人了。」尺八笑了笑。
甩子口舌干涩:「你多想了,阿姊,没有的事。」
「阿姊身子弱、脑袋也没你们男人灵光。但阿姊身为女人,一些事还是比你懂得的,阿姊这年纪了,又是将死之人,有些话,说出口来也不怕羞了。」
尺八不理会他,继续说了下去。
「老爷他,每回跟阿姊圆房,总是不冲着正脸来,背后也就罢了,他也不爱进女人那屄,我本以为他是嫌阿姊生不出孩子,才拣那种地方。」
「但现在想来,那人怕是习惯与你交合,才这么与我将就着。」
「……别说了,阿姊。」
甩子企图打断她,但尺八仍迳自说着。
「有回老爷醉酒,多半是你飞升前的事了,他来房里寻我,我月事来,他也不管那些,迳挑我后头肏。这还罢了,老爷边肏我,边却唤了你的名字,甩子、甩子的,一声胜似一声……」
「尺八!」甩子吼道,尺八总算噤了声。
甩子闭上眼睛,感到双生胞姊凝视着他,仿佛将他钉上了身后的墙。
他深吸了口气,平复情绪。
「阿姊既然说到这分上,我也就直说了。阿姊,王爷……吕安乐这人,不值得你这般待他。」
甩子嗓音颤抖、神色却平静。
「他自小视我为脔童、对我百般欺凌,从不曾把我放在眼内。我会跟随他,也不过想从他那儿,得到权力、地位与知识。我与他,纵有师徒之情、主仆之谊,全是虚的,都是我甩子的骗术。」
「我就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话:阿姊,我杨佛尘这辈子,最恨的人便是他,对他除了恨,便只剩怨了。要我喜欢吕安乐,不如杨家断子绝孙。」
尺八良久没有回应,半晌才说:「阿弟,你在说谎。」
甩子心头一跳,刚要分辩什么,尺八却忽然笑起来,极轻极轻的。
「阿弟,阿姊很不甘心……很不甘心哪。」
尺八染了黑气的眼角,蓦地窜上水气。
「阿姊做这人的妻,也做两百年了,本以为遇到了良人,一生有所托付,就是命薄,也甘愿了。」
「但那人抱着阿姊、心头却想着旁人,还是个男人,女人做到如此,就算到了阴曹地府,也会给那些鬼差笑话吧?」
甩子咬着唇没说话,别过了脸,但尺八拉住了他的臂。
「阿弟,姊姊就要死了。在我死之前,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你。」
「那人是阎王,我死后灵魂是归他管。但那人爱的,只是阿姊的皮相,为了这皮相,他肯定不肯放过我的灵魂,会把我生生世世拘在他身边。」
「但阿姊不想这样,我杨尺八这一生,已经活得够了,阎王既爱这皮相,你把这皮相留下来给他便了。」
「然后让阿姊的灵魂、从此自由吧,阿姊求你了……」
5
「老爷,尺八有一事相询。」
「何事?你身体还弱着,躺着便行,别劳心劳神了。」
「老爷,心悦我阿弟……心悦甩子吗?」
「心悦?别开玩笑了,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个嘴坏、心坏、啰哩叭唆还自以为是的家伙!」
「但老爷和甩子,虽同为男子,却行那苟合之事,不是吗?」
「……闭嘴。」
「老爷纳尺八进房,是因为我和阿弟生得相像,又是女子的缘故吗?」
「我让你闭嘴!我是肏过甩子没错,但那不过是欲望、是发泄,我会让他留在身边,也不过是因为他有点用处,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……要我吕安乐喜欢上那种人,不如吕家断子绝孙!」
6
甩子把亲笔撰写的信,搁在吕安乐床头。
『王爷,您所爱的,究竟是尺八的灵魂、还是皮相?』
甩子怔怔看着那行尺八交待的字句,陷入沉思。
尺八魂炼污染,本以为无法可想。
但近来甩子发现,透过地府转轮台、让魂魄重新转入肉身的话,竟似有更新魂炼的效果。
虽然前人从未像这样操作过魂炼,成效如何、有无恶果,都得试过才知道。
甩子也下了决心,由他亲自转生进尺八的体内,无论成败,皆由他承担。
他本可以如实将一切告知他的阎王。告诉他,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拯救他所选择的人。
但他已经习惯欺骗了。对那个人,他说不了实话。
他凝望吕安乐因为疲累、陷入沉眠的英朗面容。这张脸两百年如一日,那么的嚣张跋扈、任性妄为。
甩子俯下身来,凑近阎王的唇瓣,将触未触,却又缓缓移离。
「王爷,您所爱的,究竟是尺八、还是……?」
—番外谎言 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