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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思存在漆黑的思过室里,睁开了眼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作梦。
从小似乎就是如此,杨思存有时候痛恨自己的脑子过于敏锐,以至于就算作着什么美梦时,比如,小时候梦到妈妈终于回来见他、哭着跟他说对不起,杨思存都会冷静地知道,这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梦境。
但作恶梦时,就有几分好处,至少知道这是梦境,再多的痛苦,醒来便能终结。
不像现实,有这么多无可挽回的绝望。
他梦见自己双手被麻绳缚着,禁锢在涂了焦油的木架上。
身后是面无表情的杨家养子,自他被刻下家令、押赴思过室后,这些人便肆无忌惮,仿佛要在他身上,发泄平日被杨家人欺压的怨气似的。
杨无形定了责打的次数,但这些人却硬是不一次打完,打定了主意要欺凌嘲笑他,先用藤条抽了他臀部两下,听着他耐不住疼失声惨叫,扭动挣扎,又说得从头算起。
「你不是杨家少爷吗?这么不耐揍、怎么行?」那些养子讪笑着。
就这样反复为之,二十下藤条打了上百下,打到杨思存脑子都麻了、身体失去知觉,最终无处可下棍。
那些人却仍不放过他,改折磨他的手心。
杨思存这辈子还没被长辈打过手心,直疼得他满眼是泪,想抽开手。
养子们便像这样,把他两支手紧缚在木架上,让他避无可避,只能直面承受那些椎心刺骨的折磨。
这让他第一次对于自己下凡的决定感到后悔,果然如那人所说,凡胎肉身,便是受苦受难用的。
若他还是神仙、还在地府,便不会有这些苦楚。
杨思存讨厌痛、从小就厌恶。
那是用脑袋无法理解的事物,即使明知拳头要落在身上,做足心理准备,打中身体时还是会疼,那是智慧无用的领域。
从前他亲娘脾气不好,常会莫名其妙煽他巴掌。似乎看见他的脸,就会让他想到某个令他厌恶的人,只消他稍微出点什么小错,照头就是一巴掌下来。
但亲娘在某个人面前,总会待他特别好,哄他亲他、摸他的头,给他糖吃,好像她是天底下最疼孩子的娘一样。
这让杨思存至少还能够作梦:他的娘亲,多少还是对他有爱的。否则就算是演、也该演不出来。
也因此亲娘赋予他的疼痛,杨思存觉得多少还能接受。
至少那是他与他的至亲间,少数算得上真实的接触。
梦里的杨思存伏着木架喘息。
养子们折磨了他三天三夜,招数差不多也用尽了,丢着他自生自灭。
他们用浸了水的白布、勒住他的口,堵得密密实实,让他无法叫嚷。
但就算不那么做,杨思存也没有告状的意思。毕竟这里并没有会怜惜他、爱他的人,至少在这个「家」里。
那天晚上,有人进了思过室。
杨思存梦见奄奄一息的自己,被像破布一样扔在思过室的石砖上。
他的眼睛充血,视线模糊,唇上咬着白布,只能发出含糊的闷哼声,连听觉都失了序。
但他仍旧认得出来那个人。那人顶着八百年前祖先的皮相,走到他跟前,杨思存先看见女人的足趾,然后是一贯温柔的唤声。
「思存,你受苦了。」
杨思存没有抬头,连视觉都拒绝给予,只是闭上双目。
他梦见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,用冰凉纤细的五指,锢住他的面容。
「难得见你如此安分的样子。看来杨家祖传的家法,对孩子还是有点用的,至少不会一见自己父亲,就恶言相向。」那人笑着。
杨思存依然紧闭着双目,那人拿下他口上白布,抚着他早已被咬破的下唇。
「思存,别这么硬气,我知道你气我使计捉你,但若不是你刻意躲着我,我也不想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带你回家。」
杨思存没有说话,梦里的那人便抚了抚他的头,仿佛父亲对待不听话的孩子。
「无形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。上回有个傻孩子,试图把杨家的事报给警察,我们便准备了五、六个备用的身体,把他折磨到濒死,再把他换进全新的身体里,再重复一次那些折磨。」
「那可比什么都有效,最后是他自己哭着求我杀了他。但可惜他冠了杨家的姓,也死不掉,只能活着承受这些苦痛,就和我们一样。」
他语气温和,说话的内容却极其残忍,他又触摸杨思存的脸颊。
「但你放心,你是我唯一的儿子,我终究不会像那样伤害你。」
他柔声说:「你身上这些伤,明天给你换个身体,就不会疼了。思存,只要你肯心向于我,我们父子两百年,也未必就没了缘份。」
梦里那个杨思存依然没有说话,他微微睁了眼,看了尺八柔美的五官一眼,终是忍不住开了口。
「你答我,一个问题。」他嗓音沙哑,如背脊一般渗着鲜血。
那人倒是很坦然:「你问,我知无不言。」
「你喜欢过、我娘吗?」杨思存哑声问:「你在温泉池里,说你与孟婆神、是两情相悦,是真的吗?」
那人直起了身,半晌竟没有答话。
梦中的杨思存凝视着他,忽然唇角微扬。
「看来,还真的有那么点情意在。」杨思存淡淡说:「我一直以为,只有我娘爱错了人。看来,你也是一样。」
杨若愚的表情阴晴不定,杨思存又笑了一声。
「看在你曾有那么一丁点真心爱过我娘的分上,我会饶你一命,至少保你本魄不灭,杨家嫡子杨若愚。」
杨若愚瞪大了眼,不知为何,虽然眼前的男人被换了身体,双手被麻绳捆绑、浑身伤痕累累,找不到半点完肤。
但此刻站在杨思存面前,杨若愚竟有一种被小瞧的感觉。仿佛这里是森罗殿、而眼前的人是负责审讯他的判官,他跪在那里,求取宽宏饶恕那样。
这感觉转瞬即过,但已足以让杨若愚出一身冷汗。
惊惧既过,涌上心头的便是怒气。
杨思存只觉手上一阵剧疼,杨若愚竟举起脚,踩在他被藤条打得千疮百孔的手掌上。
「啊……!」梦里的他禁不住惨叫。
杨若愚打定主意要让他受教训,几乎往死里踩。
杨思存那些肿高的伤口被踩破了皮、翻出了肉,鲜血渗了一手,整支手掌血肉模糊,疼到杨思存几乎失去理智,哑着嗓子痛哭失声。
「啊……啊……」
「你……和你娘、都一个样。」
杨若愚冷眼看着他惨叫,又多踹了两下,杨思存意识已然模糊,只能抽泣着。
「你们真神,都是这样,看不起凡人,把我们视作蚁蝼。把我们毕生的沉浮挣扎、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。」
杨若愚咬着牙根,半晌竟轻轻笑了。
「人与神心意相通,这种想法,从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。你说对吗,孟娘的儿子?」
杨思存从梦境中惊醒。
他浑身冷汗,发觉自己身处城隍庙。
他向来自律自持,起居都有固定时间,那不可不归功于从小他亲娘的铁血教育,很少睡过头。
但他一望屋外光影,竟似已是傍晚时分。
这恶梦作得异常的长,虽然明知是梦,杨思存还是觉得掌心隐隐作痛,仿佛还留着当时的伤。
距离李以瑞顺利带着段家继承人还阳、他与李以瑞在墓前道别、改写李以瑞关于他的记忆,已过了三个月余的时间。
妙的是,虽然他改换了那个小警察大部分的记忆,为此耗尽法力,在城隍庙躺了整整一周。
但李以瑞对他的执着还是超乎寻常,三天两头便来城隍庙找他,嘘寒问暖不说,还一天到晚找他去吃饭。
早知道当初不应该只改写成城隍庙办事员,应该把自己修改成海湾分局前的一只猫。这样李以瑞就会去跟猫吃饭,而不是一天到晚骚扰他。
他心绪混乱,从架上拿了本小说来看。
那是勇者魔王系列的最新集数《勇者,你为什么倒在魔王怀里》试阅本,里头写到,魔王希尔本来已使计回到魔界,过着永生的无聊日子。
但就在此时,王国传来消息,勇者家族因谋反嫌疑,家人全数被捕下狱,勇者本人也以「与魔王私通」的罪名,被绑上火刑台,不日就要处死,像这样峰回路转的剧情。
魔王在魔界得到消息,不顾大臣反对,骑着已然变回上古魔兽的饼干,带着魔界大军,杀回王国拯救勇者。
经过一番激战,魔王在地牢里找到被严刑逼供得满身是伤、气若游丝的勇者,所有的爱与恨,都变成了懊悔与不舍。
他帅气地用魔法逼退了王国的卫兵,搂住勇者的身躯,对着勇者说:
『抱歉,亚瑟,我来晚了……对不起。』
虽然杨思存多少猜得到后面的剧情,这对人魔情侣相爱相杀了四集,以捻草惹草的风格,怎么可能这么好心,让魔王单纯英雄救美。勇者多半又使了什么诈,比如故意让自己浑身是伤,好引诱魔王回来之类的。
但看勇者见到魔王的第一反应,看到他破格地搂着魔王、发自内心地示弱哭泣,杨思存还是觉得心乱如麻。
在两任杨家家督沉眠后,杨思存曾多次返回杨家,为的是收拾残局。
多数杨家养子都被穷奇残杀殆尽、魂炼断绝,无论肉身和灵魂都不复存在。
杨思存找到几个幸存的养子,但这些人大多魂炼混浊、再活也没多少时日,俱都哭着请杨思存给他们一个痛快。
杨思存便一一问了他们的姓名籍贯,上报给地府,让鬼差来拘回他们的魂魄。养子并非真正的杨家人,杨思存作主将他们移籍,亡魂便能回归地府、回归轮回正轨,再免受永生之苦。
但也有几个养子,请求杨思存留下他们。
杨思存这才知道,早期杨家收养子女时,并不像现在那样倒行逆施,会按照甩子留下的术式、定期有秩序地更换肉身。
也因此这些养子魂魄尚健,且大多与杨家有深厚的渊缘。有服侍家督数百年的老仆、杨家子女的奶娘,还有杨家人与凡人相恋,不舍凡人情人早逝,才以养子的方式让情人相伴左右的。
「家督,求您了,我们一生都在杨家,生是杨家人、死是杨家鬼。」
杨思存被那声「家督」叫得一怔。
的确按照道统,杨思存既为前家督杨若愚的嫡子,在父亲沉眠后,理所当然便是下任家督。
杨思存心情复杂。这些日子来,他待在杨家府邸,观看了不少古往今来的典籍纪录,除了甩子的道法着作,还有家族的各种手抄、记事。
甩子的后代拥有超乎常人的美貌,以现代语言来说,就是女的正、男的帅。
且帅哥多半娶正妹,千年DNA优化下来,个个都是不世出的俊男美女。杨思存自忖自己皮相还不赖,但看了杨家族谱里的画像也只能自残形秽。
不单是美貌,杨家人的智慧也是历史见证过的,不少人曾是王相身旁的谋士、或某国某地的先知。
但杨家人聪明归聪明,行事却带三分邪气,且大多孤傲难群,性情激烈偏执的人特别多,不少以疯癫或横死告终。
他想起捻草惹草的小说里,曾提及原先魔族人也生活在人族国境内。但魔族人永生不死,且远比人族貌美、聪慧,受人类妒嫉,常被排挤陷害,渐渐的魔族人便离群索居,终至与人族爆发战争,老死不相往来。
杨家人虽不是魔族,但就连杨思存自己,有时也有为何周围的人都如此蠢笨,动根指头便能支配利用、何乐而不为的念头。
也因为如此,杨思存才下定决心,杨家血脉,将在他身上彻底终结。
他曾一度想过,要将杨无形和杨若愚的魂身打包送到地府,让那个人以阎王令剑斩杀,永绝后患。
但杨思存仰望还盘踞在家祠一角、静静蛰伏的黑色大茧,还有那些跪伏在他身前、殷殷苦求的杨家子女,终究是狠不下心。
「你们就留在杨家照顾府邸,以往做什么、便做什么。」
杨思存叹息:「陪着……无形叔叔和我爹,能多久、是多久吧。」
杨思存看着覆在桌面上的手机,还有那座盖着红布的镜奁,思绪起伏。
他思忖片刻,把镜奁上的红布扯下来,缠在手机上头,盘坐在镜奁前,深吸了口气,这才将指尖点向镜面,闭上双目、催动法力。
手机的震动蓦地止息,机械的嘈杂音持续了一阵,然后是低沉的男性嗓音。
「喂……?」
杨思存浑身一震,他张开口,一时竟发不出声音。
「久疏问候……王爷。」
「王爷」二字一出口,杨思存顿觉有什么酸涩的物事,从鼻腔投进他胸臆。
这些日子以来诸般险难、所受的委屈、侮辱,还有阳世间所有悲伤的、快乐的、愤怒的、令人难尴的事物,仿佛都随着这一声叫唤,涌上了杨思存喉口,让他连问候语都没能说全。
「什么啊,真是孟婆。」
杨思存开不了口,对方倒是碎念起来。
「喔!好久不见啦!我还以为是十殿哪个主任要找我去喝酒咧,没想到是你。我没有在等你的电话喔,我很忙的,只是今天刚好进办公室,就碰到你打来而已,我、我待会还要去醧忘台巡视,你长话短说。」
杨思存笑起来,熟悉的嗓音如流水,熨得他心绪逐渐平静。
「王爷那里,经过多久了……?」他问。
「应该是三、五天吧,我也没细算,总觉得你昨天才离开而已,所以也不怎么想你,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打来,吓、吓我一跳,没想到你意外的还挺会撒娇的嘛,哼、哼。」
「既然王爷在忙,又不特别想我,那我就先挂了,有空再联络王爷。」
他刻意停顿了下,对方立即有了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