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慢、慢着，等一下，我有话要问你！不准挂，孟婆！」
杨思存肚子暗笑，表面却不动声色，「嗯，什么事，我在听，王爷。」
「你……你过得还好吗？」对方有些嗫嚅。
「阳、阳世好玩吗？阳光会不会很烈？有什么好吃的吗？城隍的工作顺利吗？啊还有，你上次不是说混沌在你体内待着不走，那事解决了吗？」
「看来王爷，要问的事情还挺多的。」杨思存用双手托着腮，「要回答完可能很耗时间，王爷没问题吗？公务这么繁忙。」
「一、一下子还好啦，反正有白判顶着。」
男人搔着脸说，「你最近，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吗？」
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杨思存平静地问。
对方犹豫了下，「因为你的声音，听起来很难过。」
杨思存一怔，男人又说：「你这种皮笑肉不笑语气，就是遇到什么让你觉得很难过、但又无可奈何的事吧？从小就是这样，孟娘……你娘走的那天，你也是这样子跟我说话。」
杨思存双唇紧抿，唇缝间微不可闻地颤着。
「是你爹怎么了吗？你找到他了，城隍爷杨大智？」男人又问。
听见这个名字，杨思存难以抑止地一颤。
「嗯。」他平复呼吸，「我爸很好，他的魂身还睡着，目前不曾醒来。」
「那就好，哪天醒来你跟我说，我跟他碰个面也好，毕竟他也算是我的……唔，岳父？公公？不，好像都有点怪……总之，他也不算跟我毫无关系，就当是交个朋友，你也该偶尔介绍你朋友给我认识认识。」
杨思存在镜奁这端眯起眼睛，「王爷这几天，很清闲吗？」
「嗯？为、为什么这么问，我说过很忙的吧，忙到连森罗殿都离不开啊！」
「这样。」杨思存淡淡说：「白姊她，都没跟王爷说什么吗？关于我的事。」
「喔，这个，我是有偷听到白判说啦，关于你让死人还阳的事。」
男人咳了声，「不是我故意去偷听的喔！是他们在你房间讲话，讲得那么大声，我要不听到也很难。他说你为了救一个凡人，拿你娘的金丹跟天庭谈条件。」
他叨叨念念地说着。
「其实这种事情，你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嘛！我虽然不能改动生死簿，但律法归律法，还是有很多漏洞可以钻，比如让那人先转生成狗、再从狗转生回人之类的，干嘛这么见外。」
杨思存淡声说：「所以王爷插手了吗？」
「没、没有喔！白判有说，你不希望我多管闲事。」男人忙道：「我一直乖乖待在森罗殿里，不信你可以找乌判作证，我的本体一直都在睡觉。」
「这样吗？我本来还想谢谢您，您修复了那个凡人孩子的本魄，让他不致于因为魂身损伤，年纪轻轻便夭折，但看来我谢错人了。」
「喔，你是说那个，也没什么啦！我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，但修修凡人的魂身，只是举手之劳而已。」男人得意地说。
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所以王爷，果然插手了吗？」杨思存平心静气。
「因、因为白判说，那人是你在阳世的朋友。」男人显得慌乱，「我也只是去偷看一下，最……最多就问了几句你的近况而已，不是探你隐私喔！因为他真的是个好孩子，我才临时动念，帮了他一把。」
杨思存叹了口气，「王爷是真不懂、还是假不懂？」
他提高声量，显是难以压制心中气恼。
「我这么千方百计绕开王爷，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此事与王爷有关。我让那个凡人进地府，乃是出于天道要求，是天庭给予他的考验，要是让天道知道阎罗王有插手，岂不落人口实？」
「我知道啊！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曝光，唔……他是有怀疑我啦，但我坚称我是日阳，他也相信了。」男人不服气地说。
但杨思存依然紧抿着唇，「吕安乐不过改了一族的生死簿，就让天雷轰顶、金丹四散，地官向来不为天道重视，随意找个错处便能降罚。如果您有什么万一，我……您为什么就是不懂我和白判的苦心？」
镜奁那头的人气息一窒。
「我就关心你一下，你不是老嫌我不关心你吗？我为了不被查觉，还用了分身，我好歹也八百岁了，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，有必要骂我到这地步？」
他又碎碎念起来。
「再说还不是怪你，下凡这么久，连电话也没来一通，我要你的消息、还得用偷听的，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要好的朋友了。」
「王爷这是在吃醋吗？」杨思存忽问。
本来以为对方不会承认，没想到镜奁那头的人一顿，竟扬起脖子。
「啊，是啊，我不能吃醋吗？那孩子开口闭口都是你，还说喜欢你，说跟你是什么……知己的，你都不知道他脸上什么表情。」
男人别过头，「我还以为你喜欢年长一点的，没想到你也挺不服老的嘛，哈。」
杨思存表情有些异样，一时没有回话。镜子两头的人各自低头想心事，城隍庙和森罗殿都一片安静。
还是男人先叹了口气。
「孟婆，你……真的把你娘的金丹，还给天庭了喔？」他问。
杨思存神色平静，「王爷，生我的气吗？」
镜子里的男人努了下唇。
「也没什么好气的，你跟你娘之间，一直有心结，像这样了结掉，对你来讲，你也比较轻松吧。」
杨思存怔了怔，似乎颇意外男人有此一言。
「既然金丹都还了，你就不要再揪结你娘了。孟婆，她心里很多矛盾的，这些日子你走了，我看着她的遗物想了很多，想通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事。」
男人在镜子那头静静说着。
「你娘以前，常常带着你坐在奈河旁，看着往来的鬼魂，背着我偷偷哭泣，看见我来了，才把你藏到身后，对着我笑。」
「现在想起来，她大概很怕我知道真相、知道他……被那个凡人玷污的事，也怕你因此被我看不起。所以在我面前，总是说你的好，她无法爱你，却希望你能当个好孩子，这样旁人才能代替她爱你。」
「她让我们两个心里都留下很多伤，但她自己，何尝不是伤痕累累。」
男人柔声，「你金丹还了也好，从今以后，放过你娘、也放过你自己吧，孟婆。」
杨思存说不出话来，男人在镜面里抓着头、叹着气。
「不过啊……你做任何决定之前，可以先跟我讨论一下好嘛？以前也就罢了，但我现在至少是你的那个……男、男朋友之类的吧？」
男人自己说完自己害羞起来，结巴了好一阵。
「你跟白判都一个样，啥事不跟我说，自己认为怎样对我最好，偷偷摸摸把事情都办妥了。我脑袋是没你们顶用没错，但也不是笨蛋，总是结束后才知道，心里怪难受的。」
「王爷……」
「那、那个男孩还说，你……你和我有什么、矛盾之类的。」
男人急急地说着，杨思存一愕。
「我……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矛盾啦！但你不要想太多，你虽然现在是凡人了，但地府还是你的家，有人在阳世欺负你，你跟我说一声，我就算明着不能帮你，暗地里倒打对方两靶，这个我很在行的。」
镜奁那头的脸依稀涨得通红。
「你在地府的房间，我让白判请人每天收拾，干净得很，你随时都可以回来。」
「所以……你别觉得大家不关心你、我不关心你，还是啥的，知道吗，孟婆？」
杨思存眼瞳颤动，他凝望着镜奁里那个模糊、但看得出来眉目英挺的脸，颤抖地启唇。
「……王爷，我好想你。」
这话像是锁匙一般，蓦地撬开他心口，所有矜持和伪装在一瞬间溃堤、溃不成军，「我好想、好想见你……」
对方愣了下，似乎没料到杨思存会忽然示弱。
「呃，这样，你怎么不早说？我其实也在研议啦！过两天要去你城隍庙拜访，还准备了伴手礼。」
男人说着，感受到镜奁那头的啜泣声，嗓音变得柔和。
「你再等我几天，很快就能见到面了。别哭了，乖。」
杨思存泪眼婆娑，嘴上却说「我才没有哭」，他用手抹了下湿热的眼睑，又深吸了口气。
深入探查杨家后，杨思存才知道，杨家八百年来，对地府的怨恨有多么深。
他能够理解，毕竟杨家一族会走到如今，追根究柢，全是因为吕安乐对甩子的咒诅。若非前阎王因为私人恩怨，将杨家从生死簿中除名，杨家也不至走到如此穷途末路、支离破碎的境界。
杨家的姻缘脉、子孙脉断绝，家族内部，也始终谣传是地府从中作梗。
虽然杨思存找不到任何关于阎王下令的纪录，如今也只能猜测，或尔是天道为平衡杨家的永生，才让他们生育减缓、终至绝育。
但杨家对此深信不疑，对阎王的痛恨绵延了八百年，且一代比一代激烈。
杨思存在杨家人的手记里，找到不少给阎王的陈情信，也有抗议信、检举函，还有咒诅阎王的书类。甚至有杨家人尝试在阎王鬼月出巡时，持刀刺杀阎王，这梁子结得之大，令杨思存越看越胆颤心寒。
也因此关于杨家的事，杨思存从来不敢向那个人主动提起。
特别是从李以瑞的事件中，杨思存知道杨家做了这许多违逆天道、蔑视生命的丑事后。
他体内流着罪人的血。生怕有朝一日，若是被看透了，他的王爷怕是会从此厌弃他、对他产生疙瘩。
被至亲厌恶这种事，他已经受够了。无法再承受更多了。
「王爷，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？」杨思存忽问。
男人一愣：「什么问题？」
「如果说，我只是假设，有天有什么人抓了我，用我的性命，威胁你说……」
杨思存欲言又止，男人问道：「说什么？」
杨思存深吸了口气。
「……不，没什么。」
他说，仿佛想开了什么般，朝着镜面里的男人深深一躬，泪中带笑。
「期待您到城隍庙来……思存会一直、一直等着您的，王爷。」
某个初冬的晚上，李以瑞又再锲而不舍地邀他共进晚餐。
杨思存总算没有拒绝，他被带到海湾分局附近的小面馆，李以瑞替他倒了啤酒，热情地聊着分局里的琐事。像是焰焰交了个女朋友、性向终于真相大白，或是宋叔被年轻女客人缠上等等，杨思存都被迫知道得巨细靡遗。
这让杨思存略有些阴雨的心情，在不知不觉间，也漏进了些许阳光，变得明亮起来。
他看着眼前如同小太阳一般的男人，扬起唇角。
「你能好好活着，真是太好了。」他用唇型轻声。
「嗯？什么？」李以瑞嘴里咬着一颗肥大的牡蛎，不解地望向他。
「……没事，话说你也点太多菜了，我们不是才两个人？」杨思存看着满桌的热炒瞠目。
最近他发觉自己的身体有所变异，变得容易累、容易饿。以前金丹还在时，几乎不需进食，现在不过少吃顿午饭，肚子便有些饥肠辘辘。
前阵子缟衣还目击他昏倒在房间里，原因是为了打新出的密室逃脱游戏，接连三天没吃没喝，还兼熬夜。
他自下凡有了肉身后，虽然有口腹之欲，但以往丈着神体，就算放任自己饿上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事。
但现在金丹既去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杨思存直到被缟衣紧急送往医院，坐在急诊室床上吊点滴，被凡人医生数落时，才真正意识到，自己已不再是神仙，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了。
「啊，段于渊还在开会，开完就会过来跟我会合，这些菜是连他的份。」
李以瑞扒着面条说：「你不是说，你生日那周末，想带你男友到R城观光吗？我资料都带过来了，想说等段于渊来一起讨论讨论。」
听见熟悉的名字，杨思存略顿了下。「他……对你好吗？」
「谁？段于渊吗？」李以瑞一怔，「一直都很好啊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杨思存神色稍霁。
「那个人……太过偏执了，对你。我本来担心，若你终究无法爱上他，到时候他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。」
李以瑞笑笑，「段于渊不会伤害我的。」
他又略显疑惑。
「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了解？你不是才跟段于渊见过没几次？」
杨思存没回答他的问题，他瞥了李以瑞一眼，又说：「你别太宠他，他那个人，表面上对你百依百顺，实则早就把你吃得死死的。才不到三个月，你身上属于他的法力浓重到难以化开的程度，他是没让你下过床吗？」
李以瑞脸上一红，正要回应什么，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店门口。
「段于渊！这里！」李以瑞看见段于渊，忙朝他挥手。
高大男人在李以瑞身边落坐，看见杨思存，略皱了下眉头，终究什么都没说，而李以瑞已经从包包里拿了一堆资料，对着杨思存殷勤地解说起来。
「杨思存，我昨晚计划了一下，既然是夏天，就安排个海生馆的行程，这海生馆刚开幕不久，里头挺漂亮的，还有海豚表演，你男友应该会喜欢。啊，你觉得晚餐在家里吃好、还是找个馆子？……」
凡人的痛苦、凡人的欢娱、凡人的食衣住行、生老病死。
凡人的「日常」。
如此鲜活、如此真实、如此光采夺目。
—番外神与人 完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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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本篇时有人问杨思存牺牲金丹救瑞瑞王爷知不知道的问题，在这里做一个解答。后面还有一篇神与人的附录喔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