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现段于渊一直盯着他瞧,他选择先行忽略。
「话说之前网络在笔战瑟费萝公主这个角色时,确实有人说过,『BL小说中不需要女性角色』、『女的滚一边啦!看到就烦』或是『这故事最大的败笔就是公主』之类的评论。」
「欸,会这样子吗?」
李以瑞问:「但BL小说……我是不太懂啦!最主要的读者,不都是女性吗?」
「就是这样才会排斥女性角色啊,没有比女人更讨厌女人的生物了。」焰焰说。
「为什么你一脸『我们女人你们男人不懂』的表情?」宋叔看了一眼焰焰没剔干净的腿毛。
「哎呀,被发现啦。」焰焰交叉了一下旗袍下的大长腿。
「所以『亚德里亚』的触发条件,第一个是『接触并阅读第四集 』,第二个是『心境与公主接近』吗……」
李以瑞思索着。
「但现在该怎么办?就算知道了共通点,好像也不能怎样?」
花田不可能回收全部的第四集 ,就算他们跟出版社说「被作者删掉的角色,跑出来作乱了」,花田只会觉得海湾分局有疯子。
公告「边缘人不准来买书」?先不说边缘与否这种事缺乏标准,光是这种公告就会害出版社炎上一整年。
「跟副座沟通一下,请他跟出版社高层施压呢?徐家会不会也有投资出版业?」焰焰问。
「财团才不会投资这种赔钱事业。何况莫礼说过,我们小组的案件,得在不惊扰市民的前题下处理,不能让他们觉得警察在怪力乱神,要『神不知鬼不觉』。」
宋叔说:「看来也只能直接见作者本人了,如果小段和以瑞推测的没错,怨灵起因是作者的话,若能化解作者的心魔,说不定还有机会?」
焰焰对这案子兴致勃勃,但很不幸傍晚辖区段的海滨公路出了连环车祸,交通队得全体到场支持。
宋叔假日则得回家带儿子,就是为了他那年幼的儿子,昔日的海湾办案皇帝才会请调到能正常上下班内勤,最后只能由段李两个人出马。
「拜托了,下周一又是鬼检执外勤,你们千万要HOLD住。」
宋叔语重心长地说道。
他和段于渊离开分局后,便直奔花田出版社编辑部,要求在发表会前先见作者,却被出版社拒绝了,说是作者自从收到恐吓信后,就搬回娘家,而且现在正在闭关写作,不待见人,连电话都不大接。
好在《勇者,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》系列的责任编辑愿意见他们。听焰焰先前说过,这系列是该位责编一手扶持大的。捻草惹草在出这系列前默默无闻,当初花田对出版她的书还存有疑虑,好在这位责编慧眼识英雄。
杨责编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、戴着眼镜的女性,她一上来便先递了名片。
「您好,警察先生,敝姓杨,是羽寒的责任编辑。」
李以瑞看名片上写着「花田出版社 资深编辑 杨希声」,忙也拿出自己的名片交换。
段于渊没有名片,他还曾要求分局的人在公开场合不要叫他全名,也因此多数人都叫他「小段」。李以瑞知道这与道术的特性有关,许多阴损的法术,必须要知道对方本名才能够施为。
杨责编从满是书籍、报纸和杂物的桌上扫出一块空间,倒了两杯水,和李以瑞他们围坐在小桌前。
李以瑞看墙边最醒目的地方,搁了《勇者,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》系列的人形看版,后方还贴了海报。这让他想起坠楼的叶同学,不禁有些歔欷。
「警察先生,关于明天的发表会……」
杨责编先开了场白,但李以瑞打断了她的话。
「恐吓信,是捻草惹草自己寄的吧?」他单刀直入。
杨责编眼镜下的瞳孔一下子睁大,又缩小。
「老实说,我不知道。」
杨责编低下头。
「收到恐吓信那天,我正和老师讨论第五集 的大纲,她说有事出去一下,但不是去厕所。我看她坐电梯下了楼,又坐电梯回来,那天晚上总编就说收到了恐吓信。」
李以瑞吐了口长气:「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?」
杨责编没有回应,李以瑞又说:「果然是因为……在网络上被抵制的关系吗?」
「是我不好。」
杨责编抿了下唇。
「我知道老师承受了很大的压力,关于……抄袭那件事。但是高层说,再放任网络抵制下去,出版社的销路也会受到影响,要我和总编做点处理,才会把老师逼到这种地步。」
听杨责编轻描淡写,李以瑞有些不爽。虽然作家本人可能不是故意的,但再怎么说,这人的心魔都害死了六条人命。
包括他在内,李以瑞事后回想仍觉得后怕,如果那天不是段于渊临时起意要到他家小住,恐怕现在他就是那第七条人命。
「老师她……果然改过稿吗?」李以瑞沉住气问。
杨责编点了点头。
「是,我实在没办法,我知道老师很不想改稿,也知道她真的很喜欢亚德里亚这个角色。我有提过把前面的书回收,删掉有争议的桥段再版重出的做法,但高层说这样成本太大了,不如修改还没出版的部分。」
「但我不知道……羽寒会把亚德里亚整个从故事里删除。我本来跟她说,只要把亚德里亚和勇者回忆相关的段落删掉就好,但她再交出来的稿件,却是经过大幅改动、亚德里亚完全消失的状态。」
杨责编眼眶微红。
「我有问羽寒为什么这样做,但她不愿意回答我,从那以后,羽寒老师的状态就一直很差,第五集 也迟迟无法敲定大纲。」
「我是看着这个系列一路过来的,我本身也非常喜欢亚德里亚,我其实懂老师的心情。所以就算恐吓信的事,真是羽寒老师自导自演,我也不忍心戳穿她……给你们添麻烦真的很抱歉,警察先生。」
杨责编朝他们低下头,李以瑞说不出话来。
「改动前的原稿,可以看吗?」段于渊忽然问道。
杨责编愣了下,「可以是可以,但要看这个做什么?」
段于渊从责编手里接过手稿,李以瑞凑上去看,稿件的右上角写着「第四集 初稿」,厚厚一大迭A4纸。
段于渊跟责编打了个招呼,两个人把原稿拿到一旁的沙发上,专心阅读了起来。
李以瑞跟在段于渊身后看,初稿和出版的内容差异极大,到了让李以瑞怀疑是不是看同本书的程度。
出版的版本中,由于亚德里亚完全消失,公主顶替了原本亚德里亚的工作。
因此公主的戏份异常多,一下子要给魔王下春药、一下子又要带勇者去神殿观赏春宫秀,之后还得去洞窟里迎接魔王,旁听魔王勇者咿咿啊啊。
跳崖部分两者也差异很大,书中的公主是在神殿遭遇勇者后,被盛怒的勇者赶走,忿而跳崖。
但书里写到公主没死,她预先在崖下藏了魔兽,诈死后赶往魔界,找她的梦中情人魔王去了。和初稿中李以瑞经历过的、公主因为自我认同受到打击、因而绝望跳崖的情节大不相同。
初稿也有大量性爱情节描述。段于渊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害站在他身后的李以瑞有点尴尬,只得一目十行地掠过。
李以瑞虽然没什么文学细胞,但这样读起来,也觉得初稿剧情明显比出书版本合理很多,人物情感转折也更为精彩。
特别是亚德里亚这个角色,李以瑞觉得自己都要爱上他了。
「初稿的公主,真的死了吗?」段于渊把原稿还给杨责编时问道。
「应该是吧?我有跟羽寒聊过,她说公主在第四集 领便当效果最好,可惜最后还是得改成这样。」杨责编苦笑道。
「你会出席发表会?」
段于渊忽然问责编,李以瑞望了他一眼,有点奇怪他为何会问这问题。既然是这系列的伯乐,会去新书发表会是当然的事情。
「啊,我不会去。」但杨责编的回答出乎意料。
「事实上我只做到这个月底,二月初就要从花田离职了,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做编辑,《勇者,你为什么吻在魔王唇上》应该是我做的最后一本书了。」
李以瑞大感意外。「为什么?这个系列不是卖得很好吗?」
「嗯……有各种原因,主要是我个人的生涯规划,出版社的工作并不符合我家人的期望,他们希望我做些更有前景的工作。虽然我还是喜欢制作书籍,离开花田之前,能够做出这个系列的书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」
杨责编低着头说,李以瑞觉得她有些言不由衷。
但他也听焰焰说过,最近出版业每况越下,会看书的小孩越来越少,像魔王勇者这种小众的书系,能够做出这种成绩,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书市奇迹了。
如果连创造奇迹的人都待不下去,李以瑞觉得,有天「书籍」这种东西,会从人类历史上彻底消失也说不一定。
「作家的状况呢?」段于渊又问。
「啊,这个倒是不用担心。」杨责编放缓了语气:「我今早有和羽寒通过电话,她心情似乎好很多,因为昨天有读者写了心得,好像让他很开心。」
「心得?」李以瑞问。
「是的,就是试读的读者,之前你们不是也有来问过吗?我们抽了五十名读者,昨天深夜有其中一位在我们脸书粉丝专页上发文,我找找看喔……」
杨责编打开计算机屏幕,点进出版社的专页,李以瑞看见有人上了「#试读心得」的TAG,他忙快速读了一遍。
「孟婆小可爱 2月1日下午1:00 ·
#试读心得 #有雷
读了第四集 的试读,觉得有点微妙。前几集看不出来瑟费萝是这么工于心计的角色。
虽然隐约感觉得出来她喜欢魔王,第三集 她在地牢跟勇者的对话很奇怪,平常和勇者相敬如冰的她,不该对勇者有这么激烈的情感,感觉很像故意要赶跑勇者,这点作者安排的还不错。
但是瑟费萝的心思应该没有缜密到能混合淫药和睡眠药,而且前面说她对性事如此纯情,感觉也不知道神官殿做的好事,这样的人怎么会用淫药?
如果说这是亚德里亚做的,还比较合理一样,这家伙表面上对勇者忠心耿耿,其实脑内对他的阿瑟哥哥都是淫秽的思想吧(Laugh)。
以立场而言,他也比较可能与魔王合谋,因为只要把魔王送回魔界,阿瑟就是他一个人的了(Laugh)(Cry),还可以让公主背锅,一举数得。
公主喜欢魔王、但也仰慕勇者,她绝不会让勇者背负魔王逃跑的罪责。
猜测作者是不是有大幅度改过稿?因为亚德里亚第四集 整个人间蒸发,实在很不自然,明明第三集后半还在带他的回忆,感觉就是要干一番大事,就这样忽然被掐掉了,实在很可惜。
希望作者不要有太大压力(Cozy),我是作者的忠实粉丝,作者的书我全部都有收(Star Eyes),网络上发言不要太在意了,把故事写好比较重要。
期待勇者之后追妻火葬场,也希望亚德里亚可以复活(happy bear),永远支持作者。」
李以瑞看这篇试读下面有数百则留言,「好想赶快拿到书!」、「我也看了试读,感觉就像你说的一模一样!」,还有人回「网络福尔摩斯4ni?」。他虽然读完第四集 也觉得怪怪的,但无法像这人一样说得如此条理分明。
李以瑞还看见置顶的热门回应:「捻草惹草:谢谢你找回了亚德里亚。」
「写的很棒吧?我都怀疑是不是羽寒本人写的了。」
杨责编说着,李以瑞看见她眼角竟微微发红。
李以瑞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段于渊会说,那个有着亚德里亚外型的「什么」,是作者的心魔了。
原本应该存在的角色、被硬生生的删除,原本被唾弃被边缘化的角色、取代了他的戏份。
而这一切的一切,都不是作家心甘情愿的。
李以瑞不会写作,不懂小说家、艺术家的心情,因此也不明白一个角色从小说里被拿掉,竟会让作家产生强烈到足以横生心魔的情绪。
明明不是真人、明明只是想象之中的角色,不如他们真人一般会行走、会呼吸,只要作家改个几笔,就会完全从书页上、从读者记忆里消失。
但他忽然明白,昨晚现身在他房里那个「亚德里亚」怨灵,在被段于渊消灭前,究竟说些什么了。
他说的是:『为什么、要杀了我?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