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「……绝对不行。」
段家准家督段于渊,坐在饮料店「皇亲国戚」前的露天座椅上,双手抱着臂,面色异常严肃。
他身边坐着一年前嫁入段家,段家千年以来唯一的男性婚配对象,海湾分局的小队长李以瑞。
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化解眼前状况,只能局促地看着自己的伴侣。
而坐在准家督对面的,是个面容清秀、眉目间带着少年感的男子,城隍庙的「办事员」杨思存。宋叔最近常见他和李以瑞混在一起,所以认得出来。
宋叔把做好的饮料搁到两人桌上,「寒天冰淇琳奶霜柠蒙雪冻。」他报了饮料名,又默默退回柜台后方。
李以瑞拿了饮料啜了一口,除此之外两人都没有动,气氛剑拔弩张,像是坐上了国际谈判桌一般。
「我拜托的是李以瑞。」
杨思存冷声说着。
「我要借的,是他的身体,又不是你的。现在都几世纪了,妻子的身体自主权属于丈夫这种事,早就已经过时了,何况他也算不上是你的妻。」
饮料店里的店长拉长了耳朵,段于渊仍然神色不善。
「『那一位』是你的情人,但瑞瑞、不是。」他说。
「所以说,我已经承诺过了,我不会对李以瑞的身体做出任何逾举的行为。」
杨思存叹了口气。
「『祂』是真神,生来就没有肉身,只能跟阳世的人借。但堪用的尸体又很难找,透过转轮台的转生程序又很复杂,所以才想拜托乩童。」
杨思存别过脸,「我来阳世一年多了,他每次来见我,都只能待在城隍庙里,我就只想带他出来、在阳世走走,或者逛个超市、在公园散散步而已,就这么点心愿,你们也不肯帮忙?」
李以瑞开口,「啊,其实我很乐……」
段于渊截断了伴侣的话头。
「乩童多的是,你要乩童、我能替你联系,不需要找瑞瑞。」
「『祂』不是普通的神。」杨思存耐住性子,「小神小仙也就罢了,鬼王的金丹太过强大,寻常二三流的乩童,除非有超人的坚强体魄,根本承受不住,光是上身便会晕厥。我是真的没办法了,才会来拜托李以瑞。」
「既知如此,你还找上瑞瑞?」
段于渊说:「阎王上身、闻所未闻,稍有个闪失,损及瑞瑞元神,你赔不起。」
「你觉得我会让李以瑞置于险地?」杨思存挑了下眉,「我上过他的身,确认过他的状况,他那身体要说承受不住,这阳世没人承受得住。更何况我会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,不会让金丹伤害到李以瑞的魂身。」
段于渊脸上阴霾益深。
「你与他久别重逢,势必干柴烈火,我不信、你什么都不会做。」
段于渊难得讲了长句子,「不行、就是不行,无需再谈。」
他从桌边起身,作势就要带走李以瑞,杨思存也不顾颜面了,一把扯住他衣摆。
「小道士,你有点良心。李以瑞忘记了,你可没有忘记。」
杨思存把他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咬牙。
「我要是还有半神金丹,还能元神出窍,下地府和王爷相会,但现在我是凡人,要回地府就只有自杀一途,你要逼死我吗?」
段于渊顿时有些动摇,他望了豁出去的杨思存一眼,正要说什么,一直没说话的李以瑞却开口了。
「杨思存,我答应你。」李以瑞说。
他望了眼暴发边缘的段于渊,又说:「但就这样把身体借给你,段于渊一定会很担心我,也不好让他牵肠挂肚。」
他诚恳地看着杨思存。
「既然只是要在公园散步,就让段于渊一起参与……来个双对约会之类的,你觉得怎么样?」
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。
鬼王降世,非比寻常,杨思存得先跟天庭禀报,还得通告R城的妖魔散仙,避免惊动四下神灵。
身为降神乩身的李以瑞,也必须茹素、鳏宿至少七日,以避免在阎王附身时,被阎王强大的金丹引来的邪物侵袭。
日期便定在一月月末的周五晚间,为期三日,阎王会和他们共渡周末,周日午间才打道回城隍庙。
而那周的周六,便是杨思存的生辰。
「不过原来杨思存的男友,竟然不是凡人,而是鬼啊。」
李以瑞假日和杨思存一起去河堤上慢跑,两人自认识以来,常一块去健身。
李以瑞发觉杨思存也是挺注重体魄的,看上去苍白斯文、少年感十足,但衣服一脱该有的都有,人鱼线、鲨鱼线、六块腹肌,一应俱全。
李以瑞也由此知道对方喜欢男人的事,有个交往刚满一年的男友。
「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……呃,就是鬼王?」
杨思存检视着架上的绒毛睡衣,边说:「他养大我。」
两人慢跑过后相偕去家饰店,采买棉被枕头等等物事。
三人相约,阎王降世那夜,得在李以瑞和段于渊的住处过夜。这也是段家准家督的最后底线,他实在不放心伴侣的肉身在外头跟别人睡。
「养大你?所以是你的养父了,像我和在田叔叔那样。」李以瑞笑说,「但养父的话,年龄不会差距很大吗?」
杨思存说:「嗯,我和他差了六百岁。」
「六百?!」李以瑞瞠目,「呃、不是六十?」
「虽然是前世的事了,我在地府活了两百年。」杨思存淡淡说:「他是前阎王吕安乐的继任者,从八百年前就接掌地府,直到如今……确切的岁数我也不知道,对神灵而言,年岁本来不具意义。」
「这样啊,难怪……」李以瑞从架上拿了两组牙刷,笑道:「我就一直在想,杨思存你有些地方明明很幼……很有童心,某些地方却意外老成。」
「……你刚刚、想讲幼稚对吧?」
「不过养父的话,确实有点麻烦呢。」李以瑞悠悠地说。
杨思存瞄了他一眼,在推车里放了件白色的浴袍。「麻烦什么?」
「从小到大的敬畏感很难袪除,但情人之间,有时候难免有争执的时候。比如如果我和在田叔叔谈恋爱,他做了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,我碍着他是长辈,也不好明说,要是段于渊,我早就一拳过去了,但对叔叔就不能这样。」
杨思存默然无语,他又从架上拿了一顶绒毛帽,是小猫图案的,还认真看了标价,放进购物车里。
李以瑞觉得欣慰,犹记第一次带杨思存来大卖场时,这个智商两百的男人连推车放哪都找不到。
他快步追上杨思存,却见他神色不安,像在犹豫什么。
「我可以,拜托你一件事吗?李以瑞。」杨思存忽问。
李以瑞见他脸上罕见地一红。
「是关于王爷……关于阎王降世那天的事。」
阎王降世那天,李以瑞递了假单,提早和段于渊去了城隍庙。
李以瑞是第一次进城隍庙的内部,就段于渊的说法是「里区」,里区看上去和一般的清修厢房没有两样,但段于渊说,城隍庙是阴阳交界的福地,表区仅得容阳世之人,里区却可通鬼神。
李以瑞在里区的淋浴间净身沐浴,口含香叶,穿上白色净衣,被缟衣领到打坐用的禅房内。
这么慎重的仪式,仿佛古代让皇帝临幸的妃子,让李以瑞不由得也紧张起来。
地府那边由杨思存负责联系,杨思存感觉也相当紧张,频频摆弄缠着红布的手机,据说是观落阴道法的变体之一,甚至可以透过此法与地府传LINE。
段于渊绷着一张冷脸,全程随侍在旁。
李以瑞趁杨思存离开时问他:「段于渊,我见到鬼王,要叫他什么?」
段于渊思忖半晌,说:「一般而言,地府眷属,均称阎罗王『王爷』。但你我并非地府之人,敬称陛下即可。」
「陛下吗?真的好像古代皇帝哇。」李以瑞笑说。
「以阴曹而言,阎王确实与九五之尊无异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搓搓手,一月隆冬,城隍里区也冷得令人打颤。
「要让这么伟大的人附在身上,感觉好紧张。」
段于渊正要说些什么,蓦地浑身一僵,李以瑞看他掩住胸口,虽然对道法所知有限,也知道那处是气海,金丹潜藏之处。
段于渊像是被千钧重石压住胸口般,竟连喘息都有困难。
反观李以瑞倒是没什么异常,他忙扶住伴侣:「段于渊,你还好吗?」
段于渊喘息方定,才挤出声音:「他……来了。」
静修房的门被推开。
李以瑞首先看见杨思存,他穿着整齐的白衬衫牛仔裤,一如平常休闲时的穿着,足下则是赤裸的。
他压着静修房的门,让开身体,门外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李以瑞从椅上站起,难掩紧绷地吞了口涎沫。
「啊——困死了,孟婆。」
但来人还没跟他们照面,就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。
「我跟你说,我昨晚想到隔天要来阳世,就想说把积了半个月的剧给追完,就是你之前推荐那部BL魔改剧。结果追到五十集,主角两人连吻都没接,我想他们什么时候要开始谈恋爱,就一集集看下去,不知不觉就快天亮了……」
来人边说,还边扶着腰伸了个懒腰,杨思存一脸尴尬样。
「王爷,他们已经在里面候着了。」他压低声音。
男人愣了下,这才注意到李以瑞和段于渊的存在,他忙两手背后。
「喔,哈啰~你们好,两位小朋友,呃,是段于瑞、和李以渊是吗?孟婆……思存有先介绍过你们,我家思存承蒙你们照顾了,幸会幸会。」
他转向正脸,李以瑞这才能好好打量这个人。
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前后,跟徐莫礼的外貌年纪差不多。
之前段于渊就跟他科普过,现任阎王,属于真神。
所谓真神,就是并非由凡人飞升,而是由天庭直接指派到地府服务的天生神明。有点像警界里的警大生,名符其实的空降部队。
段于渊说,真神因为是量身打造,除了能力高强,外貌也多出类拔萃,毕竟皮相对天庭来讲没啥成本,与其造个丑的,不如造个杰尼斯系,看上去也爽。
李以瑞怔怔男人英朗中带着威严的五官,他本以为徐莫礼就是三十代的巅峰了,没想到现实中真有这种帅大叔存在。
阎王走上前来,作势想和他们握手,李以瑞见段于渊依然掩着胸口喘息,额上冷汗直流,脸色苍白如纸,刚想说什么,杨思存已先开了口。
「王爷,这个小道士道行未满百年,他的金丹,怕是承受不住您的灵压。」
男人「喔」了一声,摸了下后脑。
「抱歉抱歉,我太久没有用真身和阳世凡人接触,差点忘了。」
李以瑞见他食指中指并成诀,抹在自己腕脉上,那瞬间段于渊像是被救上岸的鱼一般,终于能够直起身来。
「这样就没问题了。」阎王笑着说。
他又打量着李以瑞,「所以你就是要借我肉身的那个孩子?真是谢谢你了,思存一直想要带我去阳世见见世面,但转轮台最近的申请程序越来越麻烦,一直没能如愿,刚好趁着孟婆生日,实现我们两个的愿望。」
李以瑞深吸口气,「陛下……」
阎王愣了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「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,之前地府有外宾来,我让白判她们这么叫我、给我点面子,结果他们一脸嫌弃。」
他回头看了眼杨思存,「白判还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,要告我职权骚扰,你说过分不过分?」
李以瑞神色缓和下来,虽然见面不到五分钟,但他觉得自己喜欢这个人。
「呃,我们是不是在……哪里见过?」
李以瑞忍不住问,这人给他的亲切感和即视感,实在令人难以忽视。
阎王的神色忽然有点紧张,像是偷糖吃的小孩般。
「不,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。」阎王咳了一声。
李以瑞也没多纠结,「唔,所以陛……阎王现在是灵体吗?感觉不出来啊。」
「因为城隍庙是人鬼共存的空间,所以人、神、鬼都能和平共处。但一出这个门,王爷就会变成禽兽的模样,连去个便利商店都没办法。」
杨思存在一旁解释。却见阎王眯着眼睛,上下打量着李以瑞。
「你……很特别啊,虽然没有道行,但体魄强健、比孟婆还威猛,难怪孟婆这么中意你的身体。」他称赞道。
杨思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他忙向前一步。
「事不宜迟,现在是黄道正午,适合请神。王爷若是准备好了,就开始吧!」
李以瑞身体又紧绷起来,阎王却拍着他肩。
「你不要紧张,乩身最忌心思庞杂,最好是什么都别想,把你的身体全心全意交托给你的神明,我不会害你,你也要相信我。」
李以瑞点点头:「我知道了。」
杨思存又望向一旁的段于渊,后者总算能够出声。
「我把言灵封印起来。」
他走到李以瑞身后,唤了声:「瑞瑞。」
李以瑞点了下头,闭上眼睛。他背上有段于渊刻下的言灵印记「小犬」,施术者深刻入骨的执着,加上受术者无可动摇的信赖,可以说是言灵类术法最强大的组合,连阎王都无法轻易冲破。
「会有点热热的,你别动,一下便过去。」
段于渊凑在他耳壳旁轻声,李以瑞也低低「嗯」了一声。
「……这两个人,应该是一对?」阎王问杨思存。
「嗯,是夫妻,刚结褵没多久。」杨思存顿了一下,又说:「但在那之前,他们当了二十几年的好朋友。」
阎王忽然一叹:「原来如此,你牺牲金丹、就是为了成全他们。」
杨思存神色局促,有些不安地望向阎王。
阎王微微一笑,「没什么,只是觉得……好像可以理解。让这两个人分开,太残忍了些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我以前都不会想这些,觉得阳寿该尽便尽了,生老病死,事所当然,看醧忘台那些生离死别,都像在看剧一样,还会觉得好笑。是……有了你之后,才忽然有那些想法,也不知道是好是坏。」
杨思存怔怔望着阎王,正想说什么,就听见段于渊说:「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