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思存怔怔望着阎王,正想说什么,就听见段于渊说:「好了。」
古时请神上身的程序相当繁杂,又是得放爆竹吓走杂灵、又是要摇铃洒酒除祟,做为乩身的乩童还得损伤肉体,好进入某种恍惚飘缈的状态,借以屏除杂思、以免走火入魔。
但有赖杨家先祖杨甩子的智慧,将大半道术仪式改为可书写的术式,现在乩童请神的过程变得简便许多,乩身也免受皮肉之苦。
杨思存走到李以瑞身后,让李以瑞在静修室盘腿坐下。
杨思存双手捏兰花指印,端坐在李以瑞身后,他闭目养气、力透指腹,在他背脊上迅速划下请神咒:「内有含光,元神隐名、洞慧交彻、五气蒸腾、金光速现、覆护乩身、急急如律令。」
段于渊坐在李以瑞身侧,与他对视一眼,交换了一个浅吻。
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,不用怕。」段于渊说。
杨思存施术既毕,换成阎王坐到他身后。
阎王将大掌贴到他背心咒文上。李以瑞谨记阎王的话,闭上眼睛、放松精神,眼观鼻、鼻观心,把自己当成不具思想的容器。
他听见阎王温婉地笑了声:「好孩子。」
静修室里白光乍现,炽光逼得杨思存和段于渊都睁不开眼。
李以瑞在炽光中静坐良久,再睁开眼时,已然是另一副眼神。
「……这具肉身,真的好厉害。」
阎王一开眼,便像孩子一样,兴奋的动着双手十指。
「到处都充满了力量,虽是凡胎,但凡胎能千锤百炼到这境界,也是不容易,比上次那个小男孩的好多了,感觉我都可以打赢你了,孟婆。」
段于渊神色复杂,他看着开始伸懒腰、按着墙做扶地挺身,在杨思存身边转悠的鬼王,眼神里满是狗狗失去主人的寂寞。
杨思存转向段于渊,忽说:「你发动一下小犬咒,把那火柴人唤出来。」
段于渊一愣:「言灵已经封印,要它做什么?」
「我刚刚下请神咒时,稍微更动了你的术式。」
杨思存说:「李以瑞的魂身还在体内,但神识可以透过你的小犬咒,抽出来放在火柴人身上,这样无需换魂,在王爷上身期间,你也可以和李以瑞说上话。」
段于渊将信将疑,仍依言唤出了火柴人。
二维图像在段于渊手背显像的瞬间,小火柴人便跳了起来。
「哇,我真的变成火柴人了!好神奇。」
火柴人发出段于渊熟悉的嗓音,只见他异常兴奋,动着只有一条线的手脚,在段于渊目瞪口呆下转过身。
「段于渊,你变得好大只,哈哈哈,真好玩!」火柴人插腰对着段于渊。
「依你原本的术式,火柴人无法言语,我稍微改良过,你如果喜欢,退驾之后可以留下这术式,就当是给你们的谢礼。」杨思存平静地说。
段于渊不禁哑然,天知道小犬咒花了他多大心力。从火柴人只能软绵绵的躺着、到能行走跳跃间,耗了几十年水磨功夫,查遍各种典籍才能达成。但这位杨佛尘的末代子孙,却说得像是PlayStation改机一样。
道法资质这种事,真是人比人、气死人。
但火柴人爬上段于渊肩膀,妥妥地坐着,还踢了踢腿。看到伴侣这幅可爱的模样,段于渊也只能把些微沮丧吞进肚子里。
「走吧,带阎王陛下去阳世探险吧!」火柴人李以瑞笑着说。
事前便说好,由于隔天是杨思存的生辰,要在李以瑞他们的套房内举行晚餐派对,由段于渊下厨。
在那之前,一行人决定先去采买。
李以瑞从段于渊的肩膀,换到杨思存的头顶,再钻进阎王胸前的口袋,虽然是第一次当火柴人,却如鱼得水,惬意得很。
阎王似乎不是第一次来阳世,对使用凡人的身体还算熟悉。
但阎王说,上回来到阳世,因故没能多出来逛逛,而且上次来是十多年前的事,街景什么的都变了很多。
阳光晒在阎王身上时,男人禁不住眯起眼睛,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强光。
杨思存递给他太阳眼镜,阎王脸露兴奋之色。
「喔喔,太阳眼镜!我在剧里看过很多次,一直很想戴戴看。」
李以瑞的皮相本来出众,加上阎王气场,吸引路上不少少女回头观望,再加上段于渊、杨思存,三人光是在路上行走,便十分吸睛,堪比模特儿走秀。
李以瑞还注意到有只邋遢的黑狗,一路尾随他们,亦步亦驱地跟着阎王。
杨思存看了那只狗一眼,和他黄澄的双目交投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段于渊则一直落在最后,像盯贼一样盯着阎王和杨思存。
好在杨思存十分守诺,连阎王的手都没牵。两人始终相距一公尺,就连阎王要闯红灯,杨思存也只是温言用叫的,没动手拉人。
这反而让段于渊少见的良心不安。这对恋人久别重逢,看得出来杨思存巴不得和阎王耳鬓厮磨,现在却活像陪客户城市观光的业务。
倒是李以瑞和阎王相谈甚欢。李以瑞本来就自然熟性格,阎王也十分健谈,还有点话痨迹象,这点倒出乎他意料。
「所以杨思存小时候,就这么聪明吗?」
李以瑞蹲坐在阎王胸前口袋,用火柴人的手臂撑着袋口,回身和自己的脸对话。
「嗯,是啊,他下棋是我教他的,结果他没学个几年,就把我杀得遍甲不留,还装模作样地说要让我三子,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喔,你说是不是很嚣张?」
「所以是杨思存先喜欢你吗?还是你先暗恋他?」
「哼哼,当然是前者,这小子还偷偷摸摸拍我照片,拿来打手枪。」
「哈哈,那跟段于渊一样耶!那杨思存有跟你告白吗?怎么告白?」
「这个嘛,就说来话长了,但他可是哭着对我说他喜欢我的……」
两个人聊得起劲,不知不觉已经抵达大卖场。
那是李以瑞和段于渊家附近最大的量贩店,从生鲜、五金到家饰、干粮等等,应有尽有,每到周末就人满为患。
阎王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似的,好奇地东看西看,冷不防一个胖女人抱着孩子冲过来拉推车,撞了阎王一下,差点没把人撞倒。
「王爷。」杨思存在他身后扶了下。李以瑞的身高比杨思存略高,阎王的后脑杓撞到杨思存鼻尖,顿时两人抱在一块。
杨思存深吸口气,他鼻尖只距离李以瑞的眉睫一寸,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,双手搡着推开阎王的背。
「……这里人多,小心安全。」杨思存小声说着,别开了脸。
李以瑞从阎王胸口轻手轻脚下来,跳上推车,又灵活地翻回段于渊肩膀上。
过程中被一个三岁小孩目击,还指着李以瑞说:「马麻你看,有火柴人在跑步!」被大人揪着耳朵离开了。
李以瑞趴在段于渊肩膀上,用火柴人的手在他背上写了什么。
段于渊皱了下眉头,说:「不行。」
「不要这样嘛!杨思存好可怜的,我看他再憋下去,都要憋出病来了。」
李以瑞殷勤地说着,「你看开点,那个人又不是我,我人在这里啊!你就当只是个长得很我很像的人就好。」
段于渊抿着唇没说话,李以瑞又劝说。
「不然,我给你补偿,杨思存要是动了阎王哪里,等阎王回去,都让你加倍动回来如何?我保证不生你的气。」
段于渊眼神闪过一丝动摇,但也不置可否。
杨思存带着阎王,在货架间闲逛,阎王对许多商品都觉得新奇,频频抚着下颚。
「喔喔,这款啤酒,我在地府看电视录像时也看过,好像很好喝。」
「这个夜灯好可爱,还有投影,感觉白判会很喜欢。」
「原来有这种桶装的蛋白质喔,之前乌判一直想要,是说可以先买下来,等我要回去前一并烧给他们两个吗?」
杨思存从跟在阎王身边,到不知不觉跟他贴身站着,替他介绍商品、听他说话,两人越靠越近,几乎脸贴着脸。
杨思存双眼洋溢着光泽、神情眉目间尽是柔情似水。
李以瑞自认识这人以来,听尽他的刻薄话,虽然知道这人没有恶意,但像这样浑身散发着正能量的杨思存,还真是第一次见到。
他心中感慨,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而且他的脸和杨思存摆在一起,怎么看怎么登对,这点也让他莫名自豪。
一行人买了大包小包,结帐时刷了段于渊的信用卡。
阎王买了不少要给地府同事的伴手礼,约好退驾那天在城隍庙作法事烧掉。
阎王帮着把干货搬上段于渊的后车厢,本来讲好下个行程是一块去R城最高的钟楼,那里可以俯瞰整个R城,最远还能看到海景。
李以瑞忽说:「啊,我和段于渊忽然有点事,得先回家一趟。我们顺道把这些东西载回家,钟楼就杨思存你们自己去逛吧?」
段于渊在一旁满脸大便,但终究没吭声。
倒是阎王愣了一下:「有事?那我跟孟婆一块跟你们回……」
阎王还没说完,腰肢就给杨思存捏了一把。
「嗯,你们去办事吧!」杨思存神色平静地说,「我会带王爷搭公车回去,会赶在晚餐前,不用担心。」
李以瑞朝他挥了挥火柴人的手,转身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段于渊,扯他头发、逼他上了驾驶席,一人一柴就这样扬长而去。
「这两个人,真是好孩子,难怪你为了他们这么尽心尽力。」
杨思存目送车子绝尘而去,和阎王并肩走在人行道树的树荫里。
「特别是那个叫李以瑞的,明明是凡人,面对我这个鬼王,却不卑不亢的,又懂得讨人欢心,以前日子应该过得很苦,像你小时候,怪让人心疼的。」阎王笑着说。
杨思存「嗯」了一声,阎王见他没聊兴,主动问他:「你身体还好吗?没了你娘的金丹,还习惯?」
杨思存依然低垂着首,但总算回了话。
「其实跟以往没什么不同,只是得按时吃饭、睡眠充足,受了伤得包扎治疗,还有就是体力差了点,但我最近有勤加锻练,不会让王爷失望的。」
阎王咳了一声,老脸微热。
「那城隍庙的工作还好吗?有遇到什么麻烦事?」他又问。
「最近香火的状况还不错,我还跟缟衣研议着要增加新的业务,就是冥婚。」
「冥婚?」
杨思存点了下头,「嗯,就是人鬼之间的婚姻。」
聊起工作,身为工作狂的杨思存也变得健谈许多。
「R城有不少滞留的鬼魂:万应公、地缚灵、被豢养的小鬼、还有一堆妖物,那些鬼怪滞留阳间很久,因而和凡人相恋、希望和凡人结为连理的也不少。他们无法在R城户所登记结婚,但希望能有个名分,便向我请愿。」
「我办法和制式婚书都拟好了,就缺个主责的人。我庙里的鬼大半单身,都说不想担当这种实质月老的工作。」他难掩烦恼地说。
阎王瞧了他一眼,目光有些复杂,终究没有说话。
两人边聊,边往繁华的街道上走去。
钟楼离大卖场不远,步行穿过公园便能抵达,时值小周末,四周都是结伴的人群,还有不少朝钟楼拍照的游客。
阎王张望着这些红男绿女、纸醉金迷,远方电视墙上播放着偶像歌手的MV,强烈的声光,照得四下建物有如白昼。
杨思存忽然回过身来,伸手搂住了阎王背脊,蓦然收紧。
「……呃,孟婆?」
阎王怔了下,却见杨思存把脸埋在李以瑞厚实的胸膛上,像是贪恋温度般,良久不肯挪开。
阎王初始还手足无措,待看见杨思存微红的眼角,神色也缓和下来。
他伸出骨感的掌,抚着杨思存的头发,滑下他耳际,揉开他紧锁的眉心。
「你在阳世,感觉过得很不错。」阎王边揉边说:「知道你爹是凡人后,我便一直在想,你若是在阳世长大,是不是会更快乐一些。毕竟我或是你娘,都不是擅长当别人父母的料。」
杨思存摇了摇头,声音微哑,「在阳世长大的话,就遇不上王爷了。」
阎王的手滑下杨思存的颊。
「可惜,不能长久待在这里陪你。」他感叹地说。
杨思存似也心有所感,他凝望着阎王的脸,微微掂起足尖,两人的鼻尖只距离一寸,但杨思存终究没把自己的唇贴上去。
「……果然还是有点怪。」
杨思存挫败地说,「好像在跟李以瑞接吻似的。」
阎王笑了笑,「你没办法直接目视人的魂身,会混淆也是当然的,我可是看你看得很清楚。忍耐一下吧!等回城隍庙、我退驾了再说。」
杨思存脸上一红,许是为了阎王那句「看你看得很清楚」。
「我真的、好想你,王爷。」他牵起阎王的手,掐着他的掌心,「……没办法天天见到你,太难受了。」
阎王怔然望着他,刚想说些什么,就听见人行道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。
「……以瑞?」
杨思存蓦然回首,看见一个上身穿着水手服、下身是白色百折裙,打扮花俏、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的女性。
身为次文化的爱好者,杨思存见这「女孩」带了个摄影师,还有个像助手的人拿了反光板,女孩带的大帆布袋里还放了包括猫耳狗尾巴在内各色道具,知道这多半是角色扮演外拍。
女孩配合Cosplay的角色上了浓妆,但杨思存还是认得出来,这人应该是李以瑞在海湾的同事,一位叫韩焰焰的警察,生理性别是男性。
最近李以瑞频繁地来城隍庙请教他案件,他也参与过几次海湾分局的案件侦办,也因此对这些人还算得上熟稔。
焰焰怔然看着紧搂在一起的阎王和杨思存,不停地眨着眼。
杨思存慌忙松开阎王,这反应更让焰焰表情微妙,频频打量两个人。
他望向阎王:「……小段呢?」
阎王僵在那里,即使是八百年人生经验,也没教他怎么处理这种场面。
倒是杨思存反应快,先开了口:「段于渊今天有事,我和李以瑞约出来慢跑,差不多快结束了,正要跟他道别。」
韩焰焰「喔——」了一声,杨思存见他不动声色地拿了背壳缀满水钻的手机,偷偷按了好几下拍摄键,却又不便阻止,只能尽力站得离阎王更远一些。
「以瑞,你来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韩焰焰对阎王招了下手。
阎王面露难色,杨思存对阎王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暂时配合,阎王只得浑身僵硬地靠过去。
「那个,以瑞啊……我知道豪门婚姻生活很难熬。」
韩焰焰像个好闺蜜一样,拍了拍阎王的肩。
「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,适度的释放压力是可以,但要拿捏分寸,有什么委屈,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,我这好姊妹不是白当的。」
她压低声音,还看了看左右。
「今天的事我会帮你保密,你下次小心一点,至少找间隐蔽的旅馆……周末这里很多同仁在巡逻的,知道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