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天的事我会帮你保密,你下次小心一点,至少找间隐蔽的旅馆……周末这里很多同仁在巡逻的,知道吗?」
杨思存和阎王两人回到李以瑞他们的住处时,已是过七点晚餐时分。
杨思存进门时,正好看见围着围裙的段于渊,手上戴着隔热手套,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西班牙海鲜炖饭从厨房里出来。
他看着正脱着大衣的两人,目光定在阎王脸上,又收回视线。
「晚餐、准备好了。」段于渊用家庭主妇的口吻说着,又缩回厨房。
「杨思存,你回来啦!和阎王玩得开心吗?」
李以瑞人在餐桌上,两手揣着有火柴人一点五倍高的筷子,在餐桌上跑来跑去,忙着替大家摆餐具。
杨思存点了下头,犹豫是否要跟李以瑞讲遇到韩焰焰的事。但想谣言清者自清,还是留待李以瑞自己面对便了。
「小道士,你这房子,有设门神吗?」杨思存问厨房里的段于渊。
段于渊从炉上端了锅汤,颔首说:「入厝那天,便设了。若非道行高于我,难以侵门踏户。」
「你是担心尾随我们的『那个』吗?」阎王问道,杨思存「嗯」了声。
李以瑞好奇地问:「有人跟踪你们吗?」<span> 杨思存点了下头,「他从卖场就跟着我们,但跟得很远,只知道道行不深,连是鬼是妖都感觉不出来。」
「多半是想告御状的地缚灵之类的吧,倒不用太操心。」阎王轻松地说。
杨思存依然皱着眉。
「但我在王爷来之前,就已经通告辖内各级万应庙,要他们管好那些妖魔,也说了王爷此次不是出巡,是另有要务,按理说不该有鬼这么不识相。」
阎王笑笑,「或许他有天大的冤屈,非得抓着我申冤不可吧?」
段于渊把最后的客家小炒搁在餐桌上,解下围裙。李以瑞也摆好了最后一副碗筷,爬到餐桌中央的面纸盒上坐着。
三人一火柴人围着木质餐桌坐下,室内的灯饰都是段于渊选的,柔和而典雅,照在满桌好菜好料上,格外诱人十指大动。
段于渊虽然整天没好脸色,但说到下厨,事关主夫尊严,还是卯足了全劲。
桌上一盆芝麻叶沙拉、麻婆豆腐、客家小炒、鲜蒸石斑、蒜泥白肉、红酒炖牛肉,还炖了一盆开阳白菜佐鲑鱼,不单中西合并,还都是餐厅规格,看得杨思存双目圆睁,一脸第一次认识段于渊这个人的表情。
「所以阎罗王平常也会来阳世吗?出巡什么的,感觉好酷。」
李以瑞虽然没法吃,但他吃惯段于渊做的菜,也不急,坐在筷架上跟客人聊天。
阎王还未开口,杨思存已代他说明了。
「从前每逢鬼王生日,就是鬼月的十五日,阎王会带群鬼到阳世,除了巡视阳世鬼差工作状况,也让各地滞留的亡魂能拦轿告状、申明冤屈。」
阎王插口,「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,现在地府公务员也不好做,地府有装内网,发个电子邮件便能陈情。 我上回不过例会时眯了一下,隔天就被拍照po到匿名版上,连天庭都发公文警告我,谁还这么麻烦拦轿告御状。」
李以瑞觉得新鲜,阎王又说:「而且之前出过一次事,乌判说阳世警备不易,就没再让我再到阳世来。」
段于渊难得开口:「出事?」
阎王说:「嗯,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有人想刺杀我。」
杨思存望了阎王一眼,没有说话。
李以瑞好奇地问:「刺杀?但你是阎王不是吗?杀了也杀不死啊,谁这么傻?」
杨思存搁下筷子,「当年行刺的,就是杨家的人。」
李以瑞颇感意外,杨思存又说:「那时我还没出生,也是看地府的记事才知道的。杨家人因为不满永生,数次跟地府陈情,但被置之不理,才忿而行凶。」
「哈哈,说是刺杀,也不过就是拿刀子接近我而已。」
阎王拍了下杨思存的肩,接口说:「我记得还是个小女孩,名字挺可爱的,叫什么什么圆的。但她修行不足,没能接近我的灵压,还给鬼差吓得哇哇大哭。」
阎王回忆似地说着。
「但拜此之赐,我想还是找个护卫在身边比较妥当。刚好那时乌将军冤死的事,在阳世闹得沸沸汤汤,我就作主留下他的英灵,一直到如今。」
李以瑞固然听得一愣一愣的,段于渊也听得异常认真。
段于渊问:「这件事、天道有做处置?」
杨思存代答道:「地府有此一说,天庭就因为这样,认为杨家倒行逆施、胆大妄为,因此掐断了杨家的生死脉及姻缘脉,避免旧事重演。但实情如何,记事里没说得很清晰,只是谣传。」
他像是在讲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般,神色平淡。
「都是过去的事了,说实在活了八百年,很多事我都记不太得了。」
阎王夹了块客家小炒的豆干,放到杨思存碗里。
「人活到这岁数,要是不健忘一点,把不愉快的事忘掉,就没能记新的、愉快的事情了,对吧?」他笑着说。
桌边一时安静下来,李以瑞抱着筷架边缘,忽问道:「阎叔,你有父母吗?」
杨思存正在吃阎王夹给他的菜,闻言呛了一下。
阎王的表情异样,特别是听到「阎叔」这个崭新的称呼时。
「我没父母,我是天庭造出来的。」阎王答道。
李以瑞也一怔:「造出来?人……神可以用制造的吗?」
阎王点头,「虽说有大概七成的三官,都是凡人飞升。但有些职位,因为意外出现空缺、或刚好找不到人适任时,就会用造神的方式。天官从天庭花树里结果、水官由天河凝形而成、地官则炼石而生。」
「炼石?从石头里蹦出来吗?」李以瑞兴致勃勃。
「那倒不是,天庭从涵养山上采来灵石,置入炼丹房中,待吸收天地日月菁华、产生灵性,再投入炼火中烧制百年,自然幻化神形。」
「那你一开始就这么大只吗?呃,我是说,你有小时候之类的吗?」李以瑞问。
杨思存一边吃着炖煮鲑鱼,一边在旁听着,仿佛也颇感兴趣。
「当然有啊,炼石炼出来的也是生命,称作元婴,元婴跟一般凡人婴儿一样,需要人拉拔教养。天庭有涵养司,现在应该改制成涵养托育中心了,专管神仙生养,我小时候就是给涵养司的女官带大的。」
「所以你会回去看她们吗?把你带大的那些人。」李以瑞又问。
阎王怔了下,似乎很意外他有此一问。
「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,说实在我印象都有点模糊了。」半晌他缓缓答:「而且涵养司的褓姆,属于天官,跟凡间官员一样,都是会调职、会升官贬谪的,过了这八百多年,从前照顾我的人,多半都已经不在了。」
「这样啊。」李以瑞喃喃说:「那阎叔就跟我、跟杨思存一样,都没有可以回头去撒娇的人了。」
这话说得杨思存和阎王都是一愣,段于渊望着火柴人的背影,目光深邃。
「也还好,涵养司是专门培育神明的,里头的人也不会像凡人父母一样待我,就是教我各种基本知识、天条律令,像学校老师那样。」阎王解说。
「那阎叔、会觉得寂寞吗?」
李以瑞问道,杨思存的表情越发异样。
「我的意思是,地府也不是阎叔你长大的地方,对吧?这种感觉就好像单身到外地赴任那样,逢年过节还没家可回。」
阎王搔了搔头。
「倒是还好,我本是为了主宰地府,才被制作出来的。我记得在涵养司里,他们便教导我,所谓阎王,乃是掌人生死、仲裁善恶的神,不能有七情六欲、好恶偏见。」
「而且我初到地府时,满脑子就只有怎么做好我的工作,没那个心情去想寂不寂寞的问题,说到底一个人要是没有感情,连寂寞都是感觉不到的。」
他歪了下头,「最多就是有点无聊,比如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,却没人可以分享的时候。」
杨思存凝望着阎王,似想说些什么,但终究没插嘴。
「不过,后来天庭大概是看我独个儿可怜,就又造了个孟婆神下来陪我,就是思存他娘。」
阎王的眼神,刹那间全是怀念。
「思存他娘啊,古灵精怪的一个小女孩,什么没有,就是鬼点子一堆,整天变法子想新花样,中秋就揪团赏月、重阳就聚起来打牌品蟹,现在地府有运动会,也是她最先发想的。」
「后来又来了乌判、来了白判,思存他娘又带了思存回来,地府几百年没有过孩子了,一下子就热闹起来。」
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,思存刚会走路时,他娘领着他,巡回十殿讨红包的样子,每个人都抢着要捏他的脸、送他糖果饼干,思存脸皮薄,当年还一脸嫌弃,最后躲进了炎热地狱里不肯见人呢。」
「……王爷。」杨思存赧着脸叫了声。
他见李以瑞眼神微妙地看着他(虽然火柴人没有眼睛,但可以想像),又没好气地问:「怎样,我就不能有小时候吗?」
「不,我只是觉得,原来杨思存,也是被大家爱着长大的。」李以瑞笑说:「那就好了,否则他老是一副被遗弃的样子,我还挺担心的。」
杨思存耳根涨红,刚想抗议什么,便被阎王的笑声打断了。
「不过,我也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些。」
阎王笑声稍停,用温柔的目光望着身边的杨思存。
「从没人问我的过往,更别提我寂不寂寞这种事,你是第一个。」他喃喃说。
酒足饭饱后,李以瑞提议想玩桌游,说是最近海湾分局同事间正流行。
一群人移驾到起居室,这屋子的内装设计都是段于渊亲自监督的,因为得符合吉凶方位、考量风水避邪,两人一个乩童一个道士,很容易被邪祟盯上。
段于渊从冰箱里拿了事前订作的草莓蛋糕。虽说杨思存生辰是明天,但他似乎另有计划,李以瑞便说要提前为杨思存庆生。
「是说在一楼门口那只大狗,不需要请他上来坐吗?」李以瑞看着窗下问。
阎王露出意外的神色,「你知道他是什么人?」
李以瑞摇头,「不知道,但是方才去大卖场时,牠一直跟在你旁边,寸步不离,连去钟楼时都一路跟着,而且跟随方式很专业,总是保持着斜角三步距离。我以前学过跟监,就想说那只狗应该是你的SP之类的。」
阎王打量着李以瑞,似乎重新认识他这个人般,半晌才点头。
「不用担心乌判,他没肉身,民宅阳气太盛,不利他神体凝聚。何况他在外头,有什么不对,也比较能立即警觉。」
三人一柴围着草莓蛋糕,李以瑞说要帮杨思存插蜡烛、唱生日快乐歌,被杨思存严词拒绝。
「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几岁,有什么好过的?」寿星涨红着脸。
阎王笑说:「不然以你下凡时间为准?你来阳世,有一年了吗?」
杨思存怔了怔,本能地答:「一年余吧,以阳世时间计算的话。」
李以瑞双手合十,笑说:「那就是一岁了。杨思存,祝你一岁生日快乐!」
杨思存固然大声抗议,但最后仍在半推半就下,勉强唱了首生日快乐,吹熄了蜡烛。
一行人坐在地毯上边吃生日蛋糕、边听李以瑞介绍桌游。
阎王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新鲜玩意儿,相当好奇,还说等回地府,想让杨思存烧几个游戏下去给地府大伙儿,否则年节聚会时都只能打麻将,打了八百年,早就腻味到不行。
李以瑞交游广阔,家里桌游种类特别多。从益智类、角色扮演类、运气类到交流感情、组队闯关类型的都有。
杨思存本来说他不想参与,但实际和段家准家督厮杀了几回合后,两人便都来了劲。
段家和杨家对立了数百年,如今两位家督在桌游桌上你来我往、刀光剑影,颇有世纪之战的架势。
凡事需要精密计算和心机阴谋的游戏,有九成九都是杨思存完胜。
李以岁看段于渊一脸挫败,因为平常和海湾同事或是友人玩,段于渊几乎没有输过,记牌也好计算步数也好,心思细密的段于渊都很擅长。
「你太嫩了,小道士。」两百岁的老狐狸淡淡呛声。
但遇到需要常识或文词素养的游戏,段于渊便能和杨思存分庭抗礼,运气和反应力类别,李以瑞则有八成胜率。杨思存一面讽刺他反射弧跟跳蚤一样短,一边却为了慢一步抢卡牌恨得牙痒痒。
至于需要团队合作、猜测队友心思类的桌游,李以瑞和段于渊组队,根本所向披靡,胜率高达百分之百。
「你们俩个,根本在背后偷偷传讯吧!」杨思存气得丢卡牌,段于渊和火柴人相视一笑。
阎王则是从头到尾都在想办法弄清楚规则的状态,杨思存一边自己玩、一边低声替他解说,到最后甚至接过卡牌,凑近着手把手指导。
「王爷,你这张现在可以出了啊。」
「咦?不是说不同花色的不能出吗?」
「没有,不是看这个花色,是看这边,而且你数字比前面那张大,也没有花色的问题……」
「不过我现在还能出吗?不是最多只能出七张?」
「不不,我们刚刚已经换玩法了,现在这种玩法没有限制。」
「啊,我没手牌了,这样是算输了吗?」
「王爷,那是上一个游戏的规则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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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一火柴一路厮杀到深夜,直到阎王昏昏欲睡,连段于渊都开始打呵欠了,才协议收兵。
杨思存说想再和阎王坐着看一下夜景,段于渊便先带着火柴人回房。
这房子两房一厅,原先段于渊和李以瑞是分房睡的,夫夫俩各占一间房。
主要是两人作息不一,李以瑞身为侦查队,常需值勤到深夜,段于渊参加各类应酬、酒会,也是日夜颠倒,为了不影响彼此睡眠,就说好户内别居。
其实这也是李以瑞的私心。两人只要睡一张床上,任凭他再威胁抵抗,段于渊到半夜都还是会摸过来。
而一但开始上下其手,不大战个三五百回合不会罢手。
就是分房睡,段于渊也会以各种理由借故进来。一下子送宵夜、一下子给他签挂号信,小猪一但开了门,就只有被野狼吃干抹净的分。
他房间没装锁,李以瑞干脆用扫把杆抵住门,再用柜子挡住。
段于渊虽然无耻,但严守不对他使用道法的承诺,也因此没法再为所欲为。
但现在一间客房让给了杨思存,李以瑞只得和大野狼共处一室。
段于渊先上床坐着,倚靠在床头。李以瑞手脚俐落地攀上床单,在枕头上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,美美地躺平。
他今天倒是很放心,再怎么样,段家继承人都不可能对一个火柴人下手。
但李以瑞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伴侣。
「是不是、该兑现承诺了。」段于渊忽说。
李以瑞一愣:「承诺?」
「你方才说,若我让那两人独处,就给我补偿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这才醒觉过来,虽然火柴人不会有生理反应,但李以瑞自觉脑子都羞糊了。
「你也太小气了,净惦记着这种事……」李以瑞忍不住碎念。
段于渊却正色:「若我的肉身借予旁人,和人上床,你作何感想?」
李以瑞一怔,试着想像了一下,果然会有点不爽,顿时有点理解伴侣的心情。
他犹豫了下,说:「但,那也得等我取回我的身体吧?我现在这模样,要怎么给你补偿?」
「不难。」段于渊右手在掌背上画圈:「看你的胯间。」
李以瑞低头一看,却见原本火柴人空无一的下身,竟凭空长出了一根线,就真的是根二维的黑色线条。
「和你本人意识连动,长短、大小、感度,均与实物无异。」
段于渊解说着:「兴奋时,也会勃起。」
李以瑞脸露荒谬之色,特别是段于渊在说这些话时,口吻正经得如同教授讲学,反而让人更无地自容。
「给你、两个选项。」段于渊依然一本正经:「自渎给我看,或是,用你的手帮我。」
李以瑞觉得自己现在若有肉身,肯定羞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「这个样子、哪能自慰啊……」
「当然可以。」段于渊说:「我让它、做了许多年。」
李以瑞已经不想细究伴侣话中之意,他结结巴巴。
「还是……还是让我帮你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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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.变态.于渊上线(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