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不了,我不当什么阎王了。我也废了金丹,来阳世与你厮守便了。」
8
这话说得杨思存脸色一变,他直起身来。
「……王爷,你怎能有这种想法?」
「为什么不能?」阎王说,语气已微带不忿。
「那两个孩子……我这几日一直看着他们俩。他们纵是凡人,阳寿了不起再五十载,但这五十年,那两人可以朝夕相处,天天月月年年地看着对方,想亲就亲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」
阎王提高了音调。
「但我堂堂一个鬼王,活了八百年,以后还不知多长日子得过,和心爱的人出个游,还得这样劳师动众的,连亲个嘴都得顾虑东顾虑西,这种永生、还有什么意趣?」
阎王越说越是激动,眼前的水族箱起了涟漪、溅出水花,鱼群四散奔逃,头顶的日光灯明明灭灭,连地面都微微摇撼着。
杨思存面色苍白,他知道鬼王金丹、非同小可。且神的话语具有力量,神明带着意念说出的指令,能动摇凡人的命运。
就如同吕安乐当年一怒之下,松口将杨家从生死簿除名那般,天道也只能在事后责罚吕安乐,而无从改易一个神明赌上真心的诅咒。
杨思存忙拉住阎王的手,「王爷,是我不好。」
他咬住牙,语气急切。
「我本是为了要查明我爹的事,才任性妄为,抛下您一个人到阳世来。现在我爸的事已了结得差不多了,我这就放弃肉身,跟王爷回地府去。天道要怎么处置我、我也不管了,您别生我的气了,好不好?」
杨思存仰视着阎王的脸,眼眶里有水气在打转。
阎王似也查觉自己的反常,他脾气来得快、去得也快,神色略微缓和下来。
他闭了下眼,在杨思存担忧的目光下坐回凳子上,正要说些什么,冷不防水族箱前的灯光又是一阵明暗。
「王爷?」杨思存一惊。
但阎王摇了摇头,说:「不是我。」
却见灯光从门口的方向,一路明灭到距离两人最近的头顶上。杨思存感受到微弱的灵压迫近,神色一紧,阎王已一把捉住他的手。
「孟婆,小心。」他说着,将已是凡人的杨思存拉到他身后。
两人头顶的灯光还在闪烁着,铺着绒布地毯上,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。
那人面朝下跪伏着,是个穿着白色洋装的陌生女子。
9
阎王有些惊讶。
他为了段于渊,特意封印了鬼王的灵压,否则一般鬼怪,是不可能在未经鬼王允许下擅自近身。
但女子看来并无敌意。她四肢伏地,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,按古仪行了大礼,好半晌才抬起头来。
阎王见她看上去约三十出头年纪,与自己相仿,但眉清目秀、皮肤白晰,五官的轮廓竟和什么人有点神似,不禁一怔。
「阎、阎王陛下,好……好久不见。」
女子用现代语句说着,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,但阎王实在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这个人。
「……你是从卖场那里,就一直跟踪我们的人吗?」
阎王之所以犹豫,是因为这女子看上去很正常,虽然隐约感觉得出来有点法力、是修道者,但阳气蓬勃、形魂完整,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凡人。
「是,抱歉,因为我从万应公那里听说,陛下要来阳世的消息。」
女子仰视了阎王一眼,又低下头。
「虽然知道不该打扰陛下,但是五百年来,我一直想再见陛下一面,但从那次之后,陛下就再也没来阳世了。我想说无论如何,都该把心里话说清楚,实在按捺不住,才出此下策。」
阎王听得一头雾水,「那次之后?哪一次?」
他看杨思存用奇妙的眼神看着他,一个美貌女子忽然拦阎王的驾,说好久不见、还说惦记着他。
阎王很确定自己没在干过什么坏事,但人活久了,难免健忘,还是让他觉得月光光心慌慌。
「陛下不记得了吗……?」女子看向阎王,眼神竟有些许失落。
「也是,都过了五百多年了,我的身体还让别人用过,早已年老珠黄。就是当年,我也不是特别美貌,陛下贵人多忘事,也是理所当然……」
杨思存的表情越来越微妙,阎王忙打断她的话。
「到、到底什么事?你倒是快说啊。」
女子仍旧拜在地上,神情认真,「小女子姓杨,五百年前,曾蒙陛下恩赦。」
阎王怔愣片刻,忽然福至心灵。
「你是当初夜巡途中、刺杀我的那个杨家女孩吗……?」
难怪他一直觉得这女孩子跟什么人相像,原来就是跟杨思存像。
「是,当时我年纪尚轻,不懂事理,受了长辈几句挑唆,就来冒犯陛下,至今一直后悔在心。」
女子收回视线,认认真真地说着。
「但陛下不计我鲁莽,温柔地劝说我,还让我上轿、哄我安慰我,陪我玩了好久,末了还送我回府,这些结缘一直铭记在心。」
杨家女子诚恳地说着,杨思存的表情越发微妙。
「那之后我和许多长辈一样,陷入长眠,又被我们家督让童魂投胎到我身上,救活了我的肉身,才得以像现在这样拜见陛下的容颜。」
杨思存明白过来。他的父亲杨若愚,在孤儿院被甩子催毁前,曾成功让不少杨家人,透过地府转轮台,转生到那些孤儿体内。
那些孤儿的魂身被杨若愚设计过,多半命短,经常没个三五载便香消玉逝。
孤儿死亡后,杨家人重掌肉身,少数人选择回到杨家,重复永生的循环。
但据杨思存所知,大多数重生的杨家人,都选择以孤儿的身分、维持原本的人际关系,继续大隐隐于市。不少人至今还像普通凡人那样,在阳世生活着、过着全新的人生。
「我还记得,当时在轿里,我向陛下哭诉,自己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上,死后不知魂归何处。陛下那时就说了,我若不知道该去哪里,便到陛下身边去。」
阎王感觉杨思存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,气势犹如抓奸在床,他额角微汗。
「呃,我说过这样的话吗?哈哈,抱歉,人上了年纪就是健忘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正色:「但若到地府工作,你就得放弃肉身,就是得先死一遍。好不容易被人救活了,这样不是很可惜吗?」
杨结缘的神情,忽然变得十分委屈。
「这句话,当年陛下在送我回家时,就问过了。」
女孩泪眼汪汪地凝视着阎王:「陛下真的……什么也不记得了吗?」
1
阎王怔然望着眼前的女子,许多回忆蓦然涌上心头。
他想起来了,那一年,前一任孟婆神因犯事遭贬。天庭指派了新任孟婆下来,到他身边帮衬着,就是杨思存的亲娘。
由于事出突然,醧忘台不能长期无主,涵养司只来得及将孟娘养到十四岁,连成年都没有,便急就章地丢进地府。
十四岁的女孩子,虽然是真神,还是稚气得很。
初始阎王与其将她当同事下属,不如说像是待小妹妹。
孟娘也没在跟他客气,围着他抱怨东抱怨西。一下子说地府伙食不佳、床铺太硬,又嫌地府死气沉沉,没有好玩的物事,吵着要回天庭去。
那时阎王每天烦脑的,就是怎么哄得孟娘开心。
孟娘心情好,醧忘台的业务就能顺遂,他这阎王也能当得轻松点。
当时他研究了不少小女孩会喜欢的物事,像是布娃娃、像是糖人偶,或是小首饰小珠子,轮番着讨孟娘欢心。
也因此夜巡时,看见胆敢刺杀他的,竟是个和孟娘一样年纪的小女孩,顿时心就软了大半。
他亲自下轿,小女孩已被鬼差压倒在地,趴在地上咬牙切齿。
阎王制止那些鬼差,他蹲下身来,亲自扶起那个小女孩。
『为什么,想要我的命?』他记得自己问她。
小女孩一脸忿闷、兼之张牙舞爪,但在当时已三百多岁的阎王眼里看来,颇像流浪猫虚张声势,得强忍着才不会笑出声。
『因为,你是阎王。』小女孩认真地说:『杀了你,是很重的罪,对吧?犯了这么重的罪,说不定就能被处死了。』
事情过了五百年,有些细节,阎王也不复记忆。总之后来他把小女孩带上了软轿,让鬼差们抬着轿、完成剩余的夜巡。
而他就在轿里,拿出他在阳世搜罗的、本要送给小孟娘的那些糕果饼干、玩具小物,全都送给小女孩,逗得原本愁云惨雾的她,也破涕为笑。
阎王温言问她原委,小女孩才断断续续地说,她原本养了一只小狗,小狗从她幼时便相伴她左右,但先前忽然因病死了。
在那之前,她的父亲母亲、叔叔伯伯,还有她最喜欢的奶娘,都已陷入沉眠,她在阳世孤单一人,唯一的朋友只有那只小狗。
但狗死了,她却死不了。
她听家里人说,杨家之所以会这样,都是因为阎王下令惩罚他们的缘故,听说阎王要来巡视R城,才决意动手。
『你别放弃得这么早。』
阎王当时没辩解什么,只是把路上买的糖葫卢递到她手里。
『虽然现在爱你的人都不在了,但假以时日,一定会遇上其他在意你、爱你的人,你还年轻,不该这么早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。』
『但就算找到了,又有什么用?』女孩哭着说:『我们家的人都不会老,就算和人谈恋爱,另一半肯定会先走一步,但让对方入我们家的籍,又会害他跟我一样,永远死不掉。我爸妈就是这样,我不想害别人。』
阎王当时摸着她的头,说:『不然这样吧,我跟你约定。你好好地过你这辈子。好好长大、好好谈恋爱、生儿育女,开开心心过日子。』
『如果到了人生的最后,你真的还是想死的话,就来找我。我也是死不了的人,我带你回地府,让你陪伴着我,一起活下去,好吗?』
阎王记得,当时小女孩凝视着他的脸,良久良久,才点下了头。
小女孩的脸,像手上的糖葫芦一样艳红。
2
阎王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眼前那个双膝跪地的女孩。女孩外貌已不再童稚,但眼神热切,仍像当年那个看着他脸红的样子。
「……所以你的人生、过得开心吗?这五百年。」阎王喃喃开口。
女孩的眼神亮起来,「您终于想起来了吗,陛下?」
阎王心情复杂, 他咳了两声,但用力过猛、差点呛到。
「嗯,我似乎是有答应过你,让你到我身边工作没错。」
他强调了「工作」两个字。
「君子一言既出、驷马难追,不过,老实说现在地府没有缺,可能还要在等上一阵……」
女孩的神情急切起来,她跪直起身,扯着阎王的衣袖。
「不要紧的,我可以先跟陛下走,就是什么都不做,待在陛下身边也行。否则错过这次,不知何时才能再遇上陛下……遇上王爷您。」
这声「王爷」叫得阎王一愣,他还没说话,倒是一旁的杨思存开口了。
「你识得我吗……杨结缘?」杨思存淡淡说。
女孩眨着眼,以迷惘的表情望杨思存,好半晌才睁大了眼。
「家、家督?」
3
杨思存转生进入杨若愚肉身内,已过了整整一年余。
人的肉身就是皮囊,就像黏土一样,长久贴合在固定的魂身上,便会逐渐配合灵魂、改变形貌,因此杨思存的模样,早已和杨若愚不同,女孩一时还认不真切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阎王似乎也颇感意外,对于杨思存叫得出女孩名字这件事。但杨思存一如往常没有解释,
「我不是杨若愚本人。」杨思存叹了口气,「但你叫我家督,也没叫错。此事说来话长,这里不便深谈,但杨结缘,你在阳世,应该还有所牵绊吧?」
杨思存见女孩微微一愕,神情变得复杂。
「我……我有跟他说好了。我说我一直在等王爷,要是等到了,马上就会随他而去,劝他不要与我扯上关系。」
女孩嗓音颤抖着。「但他不听,说是能和我过一年、便过一年,能过十年、便过十年,他不在乎时间长短,只要能与我相伴。」
「所以你现在要抛下『他』吗?」杨思存淡声问:「连一声招呼都不打?」
「但是、但是……我不好容易,才等到陛下的呀!」
女孩眼眶禁不住泛红。
「而且我,就是为了再见到陛下,才答应家督,让别人转生到我体内。看着不是自己的人、操作着自己肉身行走、吃食、说话,自己却无能为力,你知道那有多痛苦?要不是为了与陛下重会,我何必忍受这些?」
她用手臂抵着唇,「我也知道自己对不起他。他今早还跟我说,要等我回去晚餐,但我有什么办法?我能有什么办法?」
杨思存感觉阎王走近了他,把手搁在他腰上。杨思存反手复住阎王的手臂,望着泪流满面的女孩。
「这样吧!我有个提议。」
杨思存犹豫片刻,在女孩面前单膝跪下。
「我的城隍庙,最近有个职缺,正在征人。你应该知道,城隍庙能通阴阳,无论鬼或人都能自由往来。」
杨思存望了始终沉默的阎王一眼。
「因为某些因素,王爷会经常来我庙里,你若在那里工作,不需放弃现下凡人的人生,也能时不时见到你所仰慕的阎王陛下,还能得到一笔俸禄,如何?」
4
阎王和杨思存步出海生馆,和在外头咖啡馆等待他们已久的两人会合。
那只由乌判伪装成的黑狗,在查觉有不明人士接近阎王后,十万火急地突破重围,不由分说地压制了杨结缘,造成场面一度混乱,杨结缘也因为惊吓过度,当场昏厥。
为了避免再被骚扰,黑狗在阎王指示下,带着女孩先行回到城隍庙,等候发落。
「乌大哥,稍待。」杨思存叫住乌判,在女孩身侧蹲下。
他从怀中抽出法器折扇,触及她眉心,在她额上比划了些什么。
阎王在一旁问他:「这是做什么?」
「方才她在一旁,怕是听了不少我和王爷的对话,避免后患,我把她的记忆覆写了一下。」杨思存答。
「覆写?你不是不能再用你娘的幻术了吗?」阎王问。
「嗯,那不是神道,是我自己设计的道法。」杨思存解说:「他无法像孟婆神一样,直接扭曲他人的五感记忆,但可以覆写。受术者的旧记忆仍在,但会相信我所虚构的『故事』才是真实的。」
杨思存看着昏迷的杨结缘,唇角微微一勾。
「我称呼这道法为『小说家』,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人使用,看来效果不错。」
遇上这样的插曲,杨思存他们也无心再多欣赏海洋生物。两人相偕出了馆,没忘记拿掉李以瑞特意请人放的「清扫中」立牌。
段于渊瞄了眼的阎王,看见属于李以瑞的唇办殷红微肿,他眼楮通红,抿紧了唇,但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别开视线。
李以瑞火柴人俐落地爬上杨思存的肩膀。
「怎么样,还顺利吗?」他悄声问杨思存:「阎叔答应你了吗?」
杨思存望着远方沉落的斜阳,轻轻一叹。
「……别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