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别提了。」
由于退驾的良辰吉时,是在周日的午夜。
一但退驾,阎王就得返回城隍庙,李以瑞便选了间城隍庙附近的热炒店,那里背朝大海,从户外席位的阶梯往下,还能走到沙滩上,很受年轻上班族欢迎。
妖狐缟衣也从城隍庙过来,与他们会合。
他与阎王似乎早就见过不少次面,彼此热络,见了面便聊起天来,大多是新番韩剧的内容。
热炒店的老板娘与李以瑞也颇熟,一直想跟阎王搭话,又是送酒又是送小菜的,一时气氛热络。
ㄧ杨思存也像是放开了胸怀,拿了老板娘送上的玻璃酒杯,一杯杯地饮着啤酒。
段于渊则拿着小盏子喝高粱对水,李以瑞看那两名家督坐在热炒店一角的板凳上,一脸严肃地对饮着。
「上次跟你提过的,甩子前辈的道法着作,你们家有兴趣吗?」杨思存问。
「嗯。杨佛尘遗典、道家间流传不全,叔叔一直想找。」
「是可以谈谈,但杨家那间府邸,现在还有不少养子女住着,家祠维护也需要开销……」
「有悔说,尽管开价、段家出得起。」
「不,我不想卖断,我自己也想研究甩子前辈的着作,又没留复本。这样吧,如果用年租的方式租给段家,你觉得如何?」
「原本卖断、复本可议,租赁免谈。」
「算了,这个之后再议。另外还有件事,我从杨家移出的杂物太多,城隍庙快放不下了,你上次说段家有不少可出租的精舍,房租可以打七折……」
「我记得、是说九折,且你得协助瑞瑞办案,否则照价。」
「不然各让一步,七五折?」
「八五折。」
「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,小道士?至少也打个八折……」
送别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,除了李以瑞,其他人多少都沾了点酒气。
段于渊靠着桌边假寐,缟衣站在凳子上大声唱歌,火柴人在一旁拍手叫好,连热炒店的老板娘都来凑一脚,顿时店里热闹非凡。
阎王扶了下杨思存的肩,对外比了个手势。
杨思存会意,他从椅上站起,和阎王相偕到了户外。
两人顺着热炒店外的石阶,一路步下夜里的白沙滩,海潮拍岸,虽是冬季,R城的海风却不甚冷冽,浅滩上绿树摇曳,更添几分南国风情。
阎王倒背手,走在杨思存身侧,远望海面闪烁的波光。
「还是这种无拘无束的海好。水族箱虽然美,终究是个笼鸟槛猿,看着怪别扭的。」他笑着说。
杨思存没有说话,只是与他一同看着夜里的大海。他身上还残着酒气,软绵绵倚着阎王的臂,犹如他们在地府分别那日。
「……王爷,很快又要回去了呢。」
杨思存像等待魔法褪去的灰姑娘般,凝视着天顶移动的星影。
「下次像这样、和王爷一块出游,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。」他感慨地说。
两人索性在沙滩上坐下,杨思存双手抱膝,侧脸靠在阎王的肩上,阎王伸手揽着他的背,良久没人说话,俱都静静品味这样的时光。
阎王忽问:「你早就知道,跟踪我的,是杨家人了吗?」
杨思存略颤了下,「……嗯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,那女孩在阳世还有羁绊?」阎王问。
「猜的。我爸的转生计划,从二十多年前就已开始,她接受我爸安排的转生后,少说在阳世也已生活了十几年,这么长的时间,不可能毫无依恋。」
杨思存说:「再者,你已跟杨结缘说地府并无职缺,她仍坚持随你离开,如此执着,通常一个人会有这种反应,便是她有所犹豫,想借由环境或现状的改变坚定自己的决心。」
阎王叹了口气,杨思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抱歉,杨结缘动向不明,且她并非鬼怪、又无前科,我无法确认她是否抱持恶意,也无法拘捕,只让段家那小道士帮忙留意着,并不是故意瞒着您、更不是恂私,王爷。」他急着解释。
「不、我不是要怪你。」阎王忙笑道。
「我只是觉得,我还真是被你们保护得好好的,许是因为这样,我才会这么迟钝……也才会错过这么多人的心意。」
杨思存没有说话,只是低垂着头,半晌忽觉背后一暖,有人揽过他的肩,将他背朝后搂进怀里。
杨思存还没来得及回首,便感到脖子上一凉。
他低头一看,却是阎王在他颈前,戴了个像是链坠的物事。
链坠是暗红色的,约有食指两个指节长。即使醉意朦胧,杨思存仍辨认得出来,那链坠要非凡物,上头缠绕着阎王异常丰沛的法力。
「王爷……」
杨思存回过头,阎王轻咳了两声,又把他搂回怀中。
「我本来想在海生馆那里送你的,还让那两个孩子回避一下,没想到发生这么多事。」
他替杨思存绑上系绳,让链坠垂坠在他胸口。
「虽然也可以等退驾后再说,但难得有肉身,还是想以凡人的状态送给你。」
杨思存感觉脖子上的重量,「这是……什么?」
阎王注视着他,「我的一部分。」
阎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瞥过视线。
「正确来讲,是我的心尖血肉。就像我跟那孩子说的,我的本体,本是涵养山上的一块灵石,虽然吸收日月菁华、幻化了人形,本质也还是石头。」
他说:「我请白判教我方法,从心尖上取了这一点血,做了这玩意儿。」
杨思存脸色微变,阎王忙又说:「放心,这对我魂身、修行,都没有损害。只是取的过程有那么点痛,但现在也已经没事了。」
杨思存用掌心捧着那个链坠,不单是重,那热度堪比岩浆地狱的热石,烫得他连心口,都一阵阵熨着火。
「这形状……有什么意义吗?」杨思存看着明显经过雕刻的链坠。
「啊,我想说既然是石头,还是刻个什么样子好,就拿乌判的配剑当模型,做了个剑鞘,跟我的令剑是一组的。」
杨思存用指腹捏着,发现那石头中心空洞,但形貌歪歪扭扭,与其说像剑鞘,不如说更像香蕉之流。
「不、不过东西不是重点啦!重点是我想说的话。」
阎王伸手复住杨思存手背,阻止他再细看,装模作样地咳了声。
「你在海生馆说,要回地府陪我……你这分心意,我很高兴。不过孟婆,我也来阳世看你很多次了,虽然不甘心,但也不得不承认,你在阳世,比在地府快乐多了。阳世很适合你,你属于这里,思存。」
他唤了杨思存的俗名。杨思存似要说什么,但阎王摇头阻住了他。
「而且、不是孟婆的你,说真的,比之前更有魅力。看着你保护那些孩子、替那些警察解决案件,不知不觉间,就被你吸引住了。」
「我说想到阳世来,不是在赌气,是真心想追上你、站在你身边,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。」
杨思存深吸着气,又吐着气,阎王发现这孩子的眼角,竟又沁出水光。
「怎、怎么啦?我又说错什么话啰?」阎王惊慌失措。
杨思存咬住唇、摇摇头。「没事,王爷,您继续说。」
阎王神色稍霁,又说:「还有,你好像一直很在意,那个……关于杨家的事。」
杨思存脸上微显讶色,阎王困扰似地搔了搔头。
「杨家先祖杨佛尘、浑名甩子,似乎和前任阎王结了不少梁子,我在地府闲着无聊,也请白判查过了。甩子的徒子徒孙,也的确对地府做了不少坏事。」
杨思存眼神一黯,不自觉又低下头。
「但我,并不是吕安乐。」阎王沉声:「你也不是甩子、你不是杨家任何人,你就是你,你是我的孟婆、是你娘的思存……除此之外再无旁人。」
杨思存插口:「但是,我终究是杨家的……」
「关于你爹那里,你想怎么做都好。」阎王截断他的话,「你现在人在阳世,你想认祖归宗、想接掌家业,皆无不可,也无我无干。」
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不管你怎么决定,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、或感情……更不会让我因此讨厌你,你懂吗?」
杨思存唇瓣微颤。他向来才思敏捷,但这种时候,他竟像是CPU当机一样,什么也没法计算、没法思考。
「你这孩子太聪明了,总是一个人想东想西,又闷声不吭,害我老是得在那里猜半天,谈个恋爱像在玩桌游似的,还得算分数记规则的。」
阎王忍不住碎碎念。他伸出手来,像幼时那般,抚着杨思存的头发。
「我想了很久,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让你彻彻底底地相信,我是真心爱你、心悦你、喜欢你……喜欢到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不会放开你。喜欢到就算你老了、病了、变丑了、变坏了,甚至讨厌我了,我也会一直在地府等着你。」
「我想破了头,就只想到这个主意。虽然白判说太老派了,但我就是个老头子,也只能请你多耽待了。」
阎王清了清嗓子。
「孟婆、不,思存,虽然我们有很多关系,我既是你养父、又是你道法师傅,从前还是你的长官……但是,我希望跟你的关系,不单是只有这样。」
「唔,因为你不是女子,说什么『请你嫁给我』,好像也有点怪,但是……」
阎王还在碎碎念,冷不防杨思存回过身来,两手捧住阎王的后颈,在阎王来得及抗拒前,狠狠吻在阎王的唇瓣上。
「……好。」杨思存答道,答得既坚定又迅速:「我应承你。」
阎王呆若木鸡,杨思存略微移开唇。
「我应承您,王爷。」他又说了一次,这回已微带哑音。
阎王的脸颊泛红,他在地府时找过不少人咨询,包括女鬼差们给他的各类求婚影片,加上十殿主管轮番出主意,什么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、高空弹跳、装死等等的,乌判还破格分享了他生前不大愉快的恋爱经验。
最后还是白判的提议最靠谱。虽然阎王一度怀疑文判是否借机报复,毕竟取心尖血真他妈的有够痛,像是把自己最深层的一部份,刨根究底挖出来那般。
但看着自己的血肉,与情人心脏相触的顷刻,那些疼痛仿佛都掺了蜜糖,丝丝甜意在心口扩散开来,浸得让人忘记了疼。
阎王还在细细品味,便听见杨思存说:「王爷,我也有东西想送给你。」
怔愣间,杨思存抬起他的手,把一样冰凉的物事套在他指尖。
阎王低头一看,不意外的是枚戒指。
「我本来,也是想在海生馆送给王爷的。」
杨思存难得苦笑了下,「我还找李以瑞练习怎么单膝下跪,被他胡乱指导了一通。但看来我和王爷您,都不适合凡人那一套。」
阎王抚着那枚看似平凡无奇的银色指环,一时不明所以。
杨思存说:「王爷,你想想我。」
阎王一怔,依言想了下伊人,却见那个指环变形幻化,竟当真化成一个小人。
小人大小与火柴人相彷,但有血有肉、五官清晰,和眼前的杨思存生得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稍微稚气了些。
小人是全裸状态,初步目测该有的器官都有。
「这是……我的分身。」虽然做足心理准备,杨思存薄脸还是一红,「……概念上参考了段家那孩子的言灵,但术式大半,是我自己研发的。」
他摸了下自己的肋骨。
「我把术式刻在我的魂骨上,再连结到这个指环,王爷思念我时,只要触摸它,就能唤出我的分身来。分身能反应我在阳世的现况,性格、思维、说话方式,也与我完全相同。」
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似的,小杨思存站在阎王指尖上,双手抱臂、趾高气昂。
『王爷,要跟我下盘棋吗?这次我可以让王爷八子喔?』
「分身现在是虚影,但王爷若把法力分给他,就能产生实体,能随王爷心意变化大小,五感也与本尊同步。」
杨思存的唇紧贴着阎王耳畔,近似气音。
「王爷不管对分身做些什么,我在阳世、都能切肤感受得到。」
阎王凝望着小小思存,脸热之余,眼眶竟有些湿润。
他深吸口气,压抑住所有属于凡人的情绪,对着不再是神的情人露出微笑。
「那,你有话要对我说吗……思存?」
杨思存扬起唇角,执起阎王的手,低首在指环上一吻。
「请您嫁给我吧,王爷。」
周日的午夜,阎王顺利退了驾,将乩身无事奉还李以瑞。
在简单地与李以瑞他们致谢后,一人一神便迫不及待手牵着手,相偕进了城隍庙里区的厢房。
李以瑞还看见缟衣经验老道地抱着一团棉被枕头走出房间,说是要在香堂里打一夜地铺,以免被城隍爷和阎王吵到彻夜难眠。
他和段于渊偷窥了两人在沙滩上交换信物的过程。李以瑞本来满心感动,还想多沉浸在这种他人幸福美满的余韵里,便感觉背后阴影笼罩。
『我们、回家吧,瑞瑞。』
段于渊从背后搂住李以瑞,鼻尖埋进他背脊,犹如终于抢回玩具的孩童。
『咦?现在吗?』李以瑞略感意外,『这么急着回家干嘛?』
『消毒。』段于渊面无表情。
等李以瑞彻底领略伴侣的「消毒」是何意义,已经是他连请三天特休后的某个清晨,带着满身疲惫青紫、爬出一片狼籍的床,从段于渊赤裸的怀抱中挣脱,起身穿衣服的时候。
至于漫长的「消毒」过程,李以瑞一生都不想再回想。
经过海湾分局附近的城隍庙时,李以瑞看见庙门口人满为患。
他问了下门口的信徒,才知道是庙方近来开通了新的业务,名为「结缘」。
不单可以向新驻庙的月老求红线、问姻缘,还号称可以让阴阳相隔的两人登记结婚,效力受到城隍和地府的双重认证,和阳世凡人婚姻相同。
重点还不限性别,男鬼和男人、女鬼和女人,一视同仁。
据说第一位结缘的就是城隍爷本人,但不知对象是谁就是了。
本来以为慌乱的周末到此结束,但李以瑞坐在座位上打侦查报告时,却不时有女警同仁靠近他身边,以同情中带着暧昧的眼神看他。
「以瑞,我懂的,我也是结了婚的人,我最近也好想另外找个床伴。」
「可怜的小瑞,豪门婚姻一定很辛苦吧,电视上段家人看起来都很不好惹。」
「你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,不要太自责。」这是来自分局对面的饮料店长宋太祖的安慰。
李以瑞甚至还接到前副座、徐莫礼久违的简讯:
『不用担心,通奸罪已经废除了。』
等李以瑞彻底弄清楚发生什么事,已经是当天下午、韩焰焰咬着手帕向他道歉的时候。
「呜……我只是跟宋叔提了一下、把照片用私讯传给他,刚好徐副座又问了宋叔你的近况,宋叔就把照片再转传给副座。然后……然后我也不知道了,等我发现时,分局里每个人都看过这张照片了……」焰焰委屈地解释着。
李以瑞颤抖地瞪着焰焰手机里,自己被杨思存搂住,而杨思存掂着足趾,往他的唇瓣靠近、将触未触,充满引人遐思要素的照片,暗自下定决心。
双对约会什么的,除非挑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,否则他再也不干了!
—番外双对约会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