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实在不敢想像他知道那些对话的表情。
我和主人,共渡过无数次像这样的夜晚。
有时我在表演宿主和女生的动作戏时,主人虽然看上去落寞,也会看着我的动作、抚慰自己。
那时主人看着我的眼神,总是特别炽热,那种带着怨恨、渴望、偏执、爱恋的凝视,即使我是个没心没肝的火柴人,也会不自觉怦然心动。
我本来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直到永远。
我和宿主初次见面,是在主人家的天坛上。
但当我张开神识一瞧,发现我的宿主,竟就站在我眼前,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时,着实吓了一大跳。
「哇!这就是我的替身吗?」宿主用我熟悉的、雀跃的语气问着。
我心儿怦怦跳,虽然实际上我并没有心脏,但就是觉得紧张。
虽然宿主的智识与我同步,他就是我、我就是他。
但做为一个言灵术式,悄悄待在宿主的魂骨上二十年,每天帮主人做着偷窥宿主的勾当。不知不觉间,我对宿主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,而主人就是我的共犯。
我从没想过,主人会对宿主坦白我的存在。
这让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,要说被背叛倒不至于,就是一种空荡荡的、无所着力的失落感。
「嗨,我是李以瑞,初次见面。」
宿主煞有其事地跟我打招呼,又做了自我介绍。
虽然他大可不必,二十年来,我连他阳具上有几根毛都一清二楚,可能比宿主自己还了解自己。
主人的法力催动着我,我跟宿主击掌、握手,宿主像逗弄玩具一样,这边看看、那边戳戳。
我心情复杂,但做为一个听命行事的言灵,也只能像平常一样保持沉默。
宿主问主人:「他有名字吗?」
主人愣了一下,随即答:「言灵既非生命、也无意识,谈何姓名。」
「是这样吗?」
宿主盯着我空洞的脸,我一阵紧张。
「唔……总觉得他听得懂我们的对话呢。像是夕若姊的玩偶,也有自己的意识不是吗?我小时候还会跟九三吵架呢,难道火柴人没有吗?」
主人说:「伏灵终究曾为生灵,但言灵只是术式,如同机械,并无自主意识。」
宿主只得点头,但他还是俯下身,伸出手来,摸摸我的头。
「谢谢你,一直以来都待在我身上、保护我的安全,辛苦你了。」
我的宿主,接受了主人的告白。
一直以来,主人只跟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,他全向宿主说了。
我看见他们抱在一起,亲了又亲。
最后主人和宿主手牵着手,沉沉睡去。
看得出来主人很开心,非常非常开心,开心到连把法力收回、让我回归他手背上的法阵都忘记了。
我坐在天坛的灯柱上,看着主人洋溢着幸福的睡脸,比过去十多年来,我看过的每一张睡脸都赏心悦目。
身为主人的言灵,我实在应该为主人感到开心。
但我却开心不起来,我也不懂为什么。
那之后,主人很久很久都没有叫我。
那也是当然的,我不过是宿主的意识反射体,连替身都算不上。
我没有宿主那样姣好的皮相、健壮的身材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就像主人说的,我只是机械,连名字也不配拥有。
我久违地出现在主人面前,是在某个微雨的夜晚。
宿主好像又擅自跟女生出去喝酒,主人下班后遍寻宿主不着,情急之下、才又叫了我出来。
我在主人手背上现身,主人那张苍白英俊的脸重现在我眼前时,我有种鼻酸的感觉。
主人看上去比之前成熟了点,唇边带着淡淡胡渣,眼上全是黑眼圈,感觉精神不济,唇瓣都是干的。
我忽然觉得心疼,不知道主人为何把自己弄成这样子。
「瑞瑞、在哪里?」他劈头就命令我,「快点告诉我!」
本来主人的命令,应该是写在我背上的,但主人竟然急到连这都忘了。
我愣愣地站在他掌背上,主人见我没有动作,这才醒觉过来,他法力灌注指腹,在我背上又写了一次指令。
我感觉来自主人的情绪:忿怒、嫉妒、担忧、气苦、不甘心……像海潮一样争先恐后,透过法力,流淌进我的体内。
我忽然有点想哭,虽然我连眼睛都没有,当然不可能有眼泪。
我的意识透过魂骨、与我的宿主连结。我才知道这段日子,宿主和主人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,两人死而复生,还结了婚、住在一块、朝夕共处。
也难怪主人这么久没召唤我出来,因为已经没必要了。
我闭起眼睛,看见宿主大腿上坐着一个漂亮女孩,跟以往许多次一样。
桌边有其他男孩女孩,看起来像是他的朋友、或是同学。那些人正在起哄些什么,要那个大腿上的女孩亲宿主。
宿主笑着拒绝,但也没把女孩从腿上推开。
宿主一如往常,很受欢迎、跟每个人都很好,酒酣耳热、不亦乐乎。
宿主身边搁着手机,不停震动着,料想是主人传讯息给他,但我的宿主一次都没拿起来看。
他脸色微红,像是喝醉了。
我忍不住想,若我和宿主一样是人类、能够待在主人身边,绝不会让主人这么担心我、为我伤心。
我知道主人在等我,他歪头望着我,脸上满是焦虑与疑惑。
我举起手指,指向否个方向。
主人连个「谢」字也没说,复住手背,把我收回法阵里。
我的身形在手背上逐渐消融,消失前,我凝视着主人急匆匆的侧影,却舍不得关上神识。
这或许,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主人了。
「杨思存,所以之后我如果想要,随时都可以变成火柴人吗?」
「理论上是这样,但你没事当火柴人干嘛?」
「哎哟,因为很有趣嘛,说不定还可以拿来查案什么的。」
「……随便你,但这个术式,是让你的意识和火柴人交换,所以火柴人也会成为你。虽说火柴人本质是言灵,没有小道士的法力,他也动不了就是了。」
「火柴人的意识?啊,所以火柴人果然是有生命的吗?」
「就说是言灵了,当然不是生命。但因为他的意识,是依附在你的魂骨上,你的五感、记忆、想法、情感,都会与他共通。某些方面来讲,他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也说不一定。」
「这样啊……」
我在一片白光中睁开了眼睛。
入眼的是令我惊奇的景象,首先我发觉我变高了,我本是画在主人手背上的图案,只有主人的手掌高度。
但现在,我发现天花板离我好近。
我的双脚踏到实地,眼前出现我从未有过的双手十指。我笨拙地动着指节,感觉心脏在我胸口跳动着,我甚至能感觉体内血液的流淌。
「喔喔,原来杨思存说的都是真的耶!你真有自己的意识!」
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,宿主的记忆告诉我,这是主人和宿主的卧房,我坐的是他们两个的床。
我怔怔地看着那张被褥凌乱的床,记忆告诉我,宿主和主人刚经历过一场世纪大战。枕头滚到地上,床单被蹂躏的不成样子。
而我心心念念的主人,正带着大战后餍足的神情,侧睡在床上,好梦正鼾。
「怎么会……」我颤抖地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,惊觉自己竟能够出声。
我的身体和床一样,也被蹂躏得不成模样,我的手腕疑似有被铐过的红痕,肚子涨得发疼,塞满了某种体液,大腿黏腻得张不开。身后某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红肿发疼,好看的蜜色肌肤上,全是一个个醒目的咬痕。
「唔,可能是段于渊流进我体内的法力太多。杨思存说过,道士做爱时,法力会透过阳精流到对方体内,才会让你苏醒过来。」
我怔怔地站在我面前、双手抱臂的火柴人,不、我的宿主。他正坐在枕头上,一脸气愤地与我对望。
「我跟你说,段于渊这家伙、实在太过分了。」
宿主劈头就跟我抱怨。
「虽然是他生日没错,答应他『二十四小时内让他做尽想做的事』也是我没错,但他这也太夸张了。用道具也就罢了,用警用手铐把我铐在床上干真的太OVER,我好歹也是个警察耶,都不知道尊重我一下。」
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入我的脑海,让我属于人类的脸热起来。
「铐在床上干」实在太轻描淡写了,许久不见主人,他竟变得如此生龙活虎,我不知道该担心还是该欣慰。
宿主走近我,用他火柴人的手拍拍我的大腿。
「所以我决定要去避难一下,火柴哥……唔,说起来你比我晚出生,叫你柴弟你介意吗?你就帮我应付一下段于渊,麻烦你了,柴弟。」
宿主说着,他好像很习惯火柴人的身体,身手灵活地跳下了床。
我总算挤出一句话,「但是、我……」
「你喜欢段于渊,不是吗?」
宿主回头问我,我气息一窒。
「杨思存说,你的五感、记忆、想法,和我都是共通的。」
宿主看着我,奇妙的是,虽然没有五官,我却能感受到他是笑着的、还对我眨了眨眼。
「既然如此,就不可能不喜欢上段于渊,不是吗?」
我凝视着熟睡在我身旁的主人。
宿主跑去客厅避难了。墙上挂钟移动着秒针,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,距离主人的生日经过,只剩不到十分钟。
我体内留存着主人的法力,但宿主并不是道士,法力少了金丹储存,很快就会烟消云散。
一但主人法力消散,我留存在宿主体内的意识、也会归于虚无。
我伸出手指,抚着主人英朗的眉目。许多年前,主人第一次把我制作出来时、为我的诞生欣喜若狂时,依稀也是这样的眉目。
主人似乎感觉到我的抚触,微微睁开眼来。
「瑞瑞……」他用沙哑的气音唤了声。
主人伸出长臂,在我来得及反应前,把光裸的我搂进他怀抱里。
我心跳剧然拔高、又斗然停止,紧张得不得了,生怕主人发现我是冒牌货。
主人也是全身赤裸,我和主人皮肤相贴,主人身上湿黏的汗水沾住我,有些凉。我从未体验过这种肌肤相亲的触感,意识瞬间晕糊,不知东南西北。
「抱歉。」主人揉着我的发丝,轻声说:「我做得、太过分了。」
他从后头扣住我的手,用指腹磨擦着我手腕上的压痕。我紧张到连呼吸都有困难,只能屏住呼吸。
主人大概是误会了我的反应,他担忧地揽住我的腰,在我的后颈上亲吻。
「……我知道、自己不正常。」
主人用我熟悉的、十多年如一日的笨拙语气说着。
「从我在、海里救起你开始,我就从没正常过。」
「我怕你消失、为此想掌握你的一切,从身体到灵魂。」
「我甚至、在你魂骨上刻了术式,每天追踪你、监视你。」
听主人提起我,我心脏一阵紧缩,好在主人没发现我的异样。
「我本来以为,你知道了,会生我的气。」
「但你没有,你接受了小犬咒、接受了火柴人。」
「你接受了我最阴暗、最不可告人的那面、接受了……全部的我。」
他忽然扳过我的脸,我吓了一跳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主人却只是凑近我,在我额上印了个很轻、很暖的吻。
「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真的、很感谢你。」
「谢谢你、愿意包容这样的我,跟我在一起。」
「二十七年的人生有你,我真的很幸福、瑞瑞。」
主人呢喃着说完这些话,像是终于满足了般,又阖上眼睛。
未几,传出鼾声、沉沉睡去。
我感受体内逐渐流失的、属于主人的法力。
我现在明白了,我的存在,并不是宿主的分身。
我是主人的分身,是主人的一部分。我是主人的爱、主人的恨、主人的欲、主人的缺陷与偏执,主人一生的痴恋。
主人因为我的存在,而完整。
而我、亦同。
我凝视着主人的睡颜,就像以往千百个夜晚一般,第一次出了声。
「祝你生日快乐,主人。」
这是我最初、也是最后的独白。
—番外火柴人的独白 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