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刚刚跟以瑞联络了,他说待会就会归队。他在LINE上跟我说了大致的经过了,这回真是辛苦你们了,小段。」
上周六的新书发表会,最后有了惊人了结果。
据实品书店事后的报告,发表会进行到中途,到了签书的环节,连同作者劭羽寒在内,约一百七十名参加发表会的读者,忽然全数在讲演厅里晕倒。包含实品书店的工作人员在内,无一幸免。
好在这些人就只是晕倒,由于讲演厅进行新书发表会时是关门的,门外的人过一阵子才察觉不对劲,开了讲演厅的门,发现这些读者怎么叫不醒后,紧急叫了救护车,打算将这一百七十多名读者送医急救。
当中有一名高大的男性,在被抬出去途中就自行清醒,从医护人员手里跳起来,自称是海湾分局的刑警。
「快去花田出版社!」
当时那名刑警说,语气十万火急。
「通知海湾分局,请他们派员过去出版社支持……找找看顶楼之类的地方,快点!」
后来他们才知道,讲演厅内还有另一名刑警。两人是为了花田出版社恐吓信事件来坐镇的,没想到一起中了招。
另一个刑警始终昏迷不醒,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里,和一百七十名读者一起。
好在进医院之后,读者们纷纷转醒,不少人醒来后还说着奇妙的言语:「魔王呢?」、「勇者呢?」还有人一醒来就大哭:「亚德里亚你不要死——!」弄得市立医院的医护人员丈二金钢摸不着头绪,有人因此被转送精神科。
实品书店本来以为是有人释放迷药之类的,但经过警方连日调查,并没有任何毒气残存的痕迹。实品书店只好说服自己是讲演厅通风不良、发表会时群众情绪激动、一时缺氧所致,还因此为讲演厅加装了强力风扇。
而在同一天,他们听说花田出版社里,有个即将离职的责任编辑,从出版社大楼的顶楼,跳楼自杀了。
花田出版社顶楼在六楼,但据说该位责编竟没有死,被送进了市立医院加护病房,现在还在急救中。
那名中途转醒的警察,似乎就是在指这件事。虽然实品书店的人完全不明白,为何人在讲演厅的刑警,竟会知道十里外的花田出版社有人跳楼的事,不免感叹一下R市的警察真是神通广大。
他们还知道那个刑警名叫李以瑞,因为他在讲演厅时自报姓名,要他们帮忙联络海湾分局的缘故。
而他们也知道另一位刑警叫段于渊,当时李以瑞刑警说他要赶往花田出版社,要他们好好照顾他的搭档。
虽然那位李以瑞刑警,最后似乎还是没能救到花田出版社的编辑,但实品书店的人都对那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不单是那两人都长得帅的关系。
「不过好在出了这种事,我们才有理由以鉴识为名,回收那些书啊!」
宋叔笑着说:「但我想那些书现在就算送到边缘人手里,应该也不要紧了,毕竟怨灵的根源,已经被你和以瑞消除了,对吧,小段?」
他看着段于渊,段于渊仍旧没有吭声。
「现在花田好像打算干脆再版重出的样子,捻草惹草也说要改写一些地方。她在网络上发了声明,虽然没有挑得很明,但应该是为了她的责任编辑。」
焰焰一如往常地敲击着手上的鼠标,浏览花田出版社的粉丝专页。
「她发的文里说,要让亚德里亚『复活』,以此来祈求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平安无事,读者的反应很两极,支持和反对的人都不少。」
焰焰点开读者留言,只见下方已经累积了数百则留言,有个ID叫「孟婆小可爱」的读者还发表了长篇大论,阐述看到亚德里亚即将复活的兴奋与期许。
段于渊觉得这ID有点眼熟,但现在他没有余裕思考这种小事。
「我调了监视器啰,小段,你说的讲演厅、还有讲演厅外的走廊都调了。」
宋叔似乎理解段于渊皱紧眉头的意思,主动说道:「就如同你猜想的,你和以瑞遇见那个人的时间点,走廊上并没有人,单纯从监视器看来,你们像在跟彼此说话,当然讲演厅第一排中间也没有坐人。」
焰焰睁大眼睛:「那啥,小段他们是撞鬼了吗?那个传说中的帅哥是鬼?」
段于渊接过鼠标,沉默地看宋叔截录的监视器影片,虽然是用五倍速快进,但也能够清楚地看出,他拍开那个青年手掌的时间点,监视录像画面上只有他与李以瑞二人,彷佛他是对空气挥掌、对空气怒目而视那般。
段于渊沉吟半晌,「宋队长,那试读名单……」
他才开口,就看见焰焰忽然眼睛一亮,对着分局门口大力挥了挥手。
「李以瑞!你终于死回来啦!」
段于渊蓦然回过头,分局里响起此起彼落的招呼声,门口走进一个同样高大的身影,他穿着分局侦查佐的背心,底下是便服、下身还穿着牛仔裤,眉目和平常一样清爽,只是多了几分憔悴。
李以瑞衰着一张脸,单手插在口袋里,走进焰焰他们所在的办公区。
「哈哈,你终于复活了吗?当魔王的感觉好吗?」焰焰问。
李以瑞的表情还有些抑郁。「唉,别说了。」
宋叔看他眉心一抹阴霾,问道:「那个责任编辑,状况还好吗?」
李以瑞眉间阴霾更深。
「我刚就是去看她,她现在还在市立医院加护病房。我问过医生,她摔到后脑部,跟那些坠楼者一样,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清醒。」
段于渊担忧地望了他一眼。但李以瑞没有看向他,也没跟段于渊说话。
「结案报告里……会把杨希声列为嫌疑人吗?」李以瑞问宋叔。
「内部报告里当然会写,毕竟这就是副座成立小组的目的。但对外没有办法吧!就算知道她就是害死那六个人的罪揆祸首,现行法律也没有办法惩罚她,总不能说是她作梦把人梦死的。」
宋叔又说:「再说,她也付出了代价,用她自己的方式。」
李以瑞默然良久,想起杨责编在圣树顶那最后一眼,微微握紧了拳头。
「瑞瑞……」
段于渊唤了声,走过去想触摸他。但李以瑞直接掠过段于渊,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,连视线也没和段于渊对上。
「啊,不过我也好想穿到书里啊!可以的话我想穿成公主,不然饼干也行,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旁观魔王被神官这样那样了?」
焰焰瞄了一眼段于渊的神情,秘书椅转向李以瑞。
「我并没有穿到那一段好吗!?再说你口味也太重了吧……」
「但为什么你们会是穿成魔王和勇者啊?杨责编的心魔,不是会拉与角色处境相近的人搭配吗?还是说杨责编妄想你像魔王、小段像勇者?唔,不愧是BL畅销书的责任编辑,眼光真是锐利……」
「……等等、你这是什么意思?」
「副座早!」
「徐副座早安!」
李以瑞还在跟焰焰抬杠,就看见值勤台的同仁一个个起立,朝着门口方向行举手礼。
李以瑞和韩焰焰也站了起来。只见分局门口快步走进来一人。那人身材没段于渊那么高大,一头不像亚州人的淡色长发披垂在肩上,用发带松松束起。
他身上穿着三件式的西装,脚下踏着皮鞋,看上去不像是刑警,倒像是哪里来的贵公子,在这满是老粗的海湾分局里,有一种天神降世的格格不入感,却又莫名让人肃然起敬。
宋叔往前站了一步:「徐副座。」
那人手背在身后,缓缓转过头,和宋叔视线相对。
李以瑞和韩焰焰都不自觉吞了口涎沫,这人的视线就是有这种力道,每回旁观他审讯人犯,比起被害人,李以瑞都比较同情那个嫌犯。
海湾分局副局长徐莫礼,是个可以让你对他推心置腹、把他当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一般,也能让人犯把他当神一样膜拜,对他打从心底感到恐惧,不需要严刑拷打,就能连「我是外星人」这种供词都能套出来的男人。
李以瑞很少看宋叔服什么人,唯独对徐莫礼始终保持着敬意。敬而远之。
「以瑞,身体复原了吗?」
徐莫礼问他,李以瑞忙站直身:「已经没事了!谢谢副座关心。其实现实中我也没受什么伤啦,都是作梦……」
他搔着头,徐莫礼又转向段于渊。
「小段,还好吗?我听太祖说,你昏迷了三天。」
段于渊站直了身,朝徐莫礼点了头。「没事。」
徐莫礼走到他们之间,李以瑞看他手上拿着像数据一般的事物,他把文件夹放到宋叔的桌上,用异常细长的五指推到他面前。
「我向局长陈报了新小组的名单,他已经首肯了,今后你们就是正式的编制了。」
徐莫礼抬起头,正视着宋叔:「内勤,宋太祖小队长。」
李以瑞看宋叔深吸了口气,难得没站三七步。
「是。」
徐莫礼又转向焰焰:「交通组,韩焰焰巡官。」
焰焰像被电到一样跳起来,李以瑞觉得他一定很庆幸今天只穿了件普通洋装。
「是!」
「侦查队,段于渊侦查佐。」
「是。」
「侦查队,李以瑞侦查佐。」
「是。」
李以瑞不自觉也站直身。徐莫礼的视线逡巡过他们一轮,最终停在他身上。
「我代AE海湾分局局长,任命你们四位,担任海湾分局超常事件处理小组成员,案件类型代码「一七四」,有任何疑问吗,诸位同仁?」
李以瑞嗫嚅了一下:「那个……副座啊,请问一下,所谓超常事件,是指?」
「案件的定义与分派,由我来决定,有异议吗?」徐莫礼的嗓音依然温和。
「没有!谢谢副座!」李以瑞忙说。
「今后可能还会遭遇到很多难关,这个小组的案件,也不排除会危及同仁的人身安全,包括肉体和精神。请各位务必注意执勤时的安全,你们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成员,少了任何一个,都会让我感到困扰,明白吗?」徐莫礼说。
这回他们齐声答了「是」,徐莫礼满意地点了头,把另一个活页夹推到宋叔面前。
李以瑞看文件夹左上角编号写着「AE210174,File002」,就搁在宋叔写到一半的「勇者骑在魔王身上」案件文件夹的上头。
但不同于File001的案件,这案卷起始就厚得像砖头一样。李以瑞看见右下角用签笔字迹草写着「黎氏鬼宅连续死亡案件」,心头微微一跳。
「副座,这个案子……要给我们小组办吗?」宋叔先问了。
「我实在没有办法,少年队和重案组的都介入过,城警局那里也找了刑事警察大队的人来处理,但结果就如你们所知道的,没有找到凶手,反而折损了许多同仁,刑大那边已经没有人敢接手这个案件。」
徐莫礼像是也十分困扰般,揉了揉太阳穴。
李以瑞对这个案子所知不深,但这算是R城大案,多少也有听说。
十年前,R城首屈一指的财团黎氏家族大家长,黎拓日因病过世。
诡异的是,就在黎拓日过世的前后几日,黎家人一一因为各种原因死于非命,长子被人刺杀、么子坠崖身亡、长女则突然出了严重车祸,人是没死,却活生生成了疯子,现在还在精神疗养院住着。
而就在黎家人死绝后两年,黎氏在上城海岬上的豪宅,某日忽然起了大火,将所有佣人、司机,还有黎拓日续弦娶的夫人一并烧死在宅邸内。
从那之后,黎氏大宅就成了R城人口中的「鬼宅」。
本来大火之后,宅邸是移由R城警政机关管理,但最近忽然有不少失踪的人,被发现居然离奇陈尸在鬼宅中,而且接二连三,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少。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到鬼宅里、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死因。
李以瑞知道徐莫礼有参与总局的鬼宅案件侦办,但查了快月余都没有结果,上就在上个月初,参与查案的某个分局警察惨死在鬼宅里,自此没人敢再插手这个案件。
李以瑞看着案卷上方的「174」标记,心头不自觉地沉了起来。
☆
那日下午李以瑞为了纵火案件外出,逮了个用烟屁股点燃机车油箱纵火的小屁孩,回到分局做完笔录,已然是晚间九点多。
徐莫礼方才又向他们大略讲解了鬼宅的案件内容,包括那些惨死在鬼宅内被害人的情形。李以瑞越听、越觉得这不是他们几个小警察能够解决的案件。
『此案件侦办期间,希望你们无论执勤与否,能够随身配戴枪械,我会和乌局长说明这个状况。』
徐莫礼还这么说,更增添李以瑞的忧心。
同仁离开后,李以瑞自行留下来整理案卷,想到附近街口吃个蚵仔面线,但还没起身,就感觉有人走到他身后。
李以瑞整着卷站起来,推开椅子,打算从那人身边掠过。
那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「瑞瑞。」
李以瑞停下动作,站直身体没说话。
那人似乎有些急,又唤了他一次:「瑞瑞。」
李以瑞看了眼自己被抓得紧紧的手腕,吐了口长气。如果说段于渊是全R城最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人,那他大概就是全世界最不适合隐藏情绪的人了。
「……你呀,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?」
他转过身来,段于渊总算松开他的手,他便双手插腰,瞪着他的搭档。
段于渊欲言又止:「我……」
「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?我是刑警、跟你一样重案组的刑警,我在警大时,有哪一点比你弱吗……好吧我笔试成绩是比你差很多,术科可一次都没有输过,射击你还吊车尾,你这是把我当一般民众吗?还是你女朋友?」
段于渊颤了一下。李以瑞伸出手来,用指节在他右眼皮上重重弹了一下。段于渊吃痛,但又不敢躲,只能持续挺直身。
「好在是在梦里头,你现在眼睛才能够像这样好好的。我问你,如果哪天你遇到危险,我不顾后果冲过来保护你,结果断只手少只腿,你还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当你的警察吗,嗯?」
段于渊深吸口气,摇了摇头。李以瑞说:「对嘛!所以你怎么会觉得,你为了我而少只眼睛,我会觉得高兴?会感激你?」
「抱歉……」
段于渊脱口而出,但李以瑞似乎犹不解气。
「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是第一次了,在实品书店时也是,莫名其妙就让我丢下你逃跑,你以为说这种话很帅气吗?」
「我知道你因为字咒的事情担心我。但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们都不是,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趴在地上、任人宰割的七岁小孩了,我也是为了这样,才选择走刑警这条路的,不是吗?」
李以瑞忽然张开双臂,一把搂住段于渊的背。
「你要相信我,段于渊,我是你的搭档,你要信任我的能力。吕老师不是说过吗?没办法把背后交给搭档的刑警,不是成功的刑警。」
他搥了下段于渊的背脊骨。「把你的背后交给我,我值得你这么做,懂吗,段于渊?」
他直视着段于渊的眼睛。段于渊近距离与他对视,僵直了很长一段时间,这才缓缓点了下头。
「我知……道了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对不起,瑞瑞。」
李以瑞总算松开他,拍拍他的肩。
「好啦!说开了就行了。其实我也闷得慌,一直想找你说话,但想到你眼睛喷血的样子,又觉得非得找机会跟你讲清楚不可,啧,事实证明生闷气真的不适合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