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笑着伸了下懒腰,又像想到什么似地,问道:
「试读名单的事,你跟宋叔要了吗?」
段于渊点了下头,他从办公桌上抽了份文件,搁在李以瑞桌上。
「我也还没有细看。」他说。李以瑞意外地望了他一眼,以段于渊对那个青年在意程度,李以瑞还以为他会立刻彻查,没想到他也这么消极。
由于试读的书是以寄送方式进行,名单后还有各人的地址,除此之外还有出生年月日和身分证字号,用来审核是否成年及重复应募用。
李以瑞在名单上看到叶怡君同学的名字。五十人里,多数是一望即知的女性姓名,男性只有两、三个人,扣除掉那个茧居族,李以瑞觉得对方除非用假名,不然应该不难找才是。
段于渊也站在他身后看着,忽然睁大了眼:「这个人……」
李以瑞也在差不多时间看到,就在名单的倒数第二位,有个明显是男性的名字,首先出生年月日便十分惹眼,竟然是距今约六十多年前。
李以瑞念出了那人的名字:「杨若愚……」
段于渊深吸了口气。
「……不可能。」
李以瑞一愣:「怎么?你认识这个人?」
段于渊摇头,又点了头,说出了令李以瑞惊讶的话。
「杨若愚,是杨家本家的人。」
李以瑞怔住,他想起段于渊跟他科普过的,杨家劣迹斑斑的传说。
「很有名吗?」他问。
段于渊望着他,「岂止。」
「杨若愚,是杨家的前任家督。」段于渊说。
这下连李以瑞都知道厉害。「前任?是在杨无形之前的意思吗?」
现任杨家家督杨无形,是杨家这代嫡传子中的么子。李以瑞虽然不懂他们道术家族间恩怨情仇,但每次听段在田讲起杨家家督,都是一脸深恶痛绝的样子。
据李以瑞从段家那里听来的说法,杨无形生性暴虐、喜怒无常,只要稍有人拂了他的意,动不动就把人绑来断手断脚、抄家灭族,连对待兄弟姊妹也不手软,几个兄姊被他杀害的杀害、监禁的监禁,典型的反派角色人设。
段于渊说,在杨无形之前,杨家家督本来依照规矩,是由长子杨若愚继承。
但杨若愚做家督还不满三个月,有日就忽然离家出走,自此音讯全无,有人说他死了、有人说他升仙了,把家督之位丢给弟弟回收。
据说杨无形翻天遁地在找杨若愚,还悬赏重金,生要见人死要见尸。这些都是距今快二十多年前的事情。
这样的人,竟然会出现在女性向小说的试读抽选名单上,李以瑞怎么都觉得这实在太奇幻了。
「应该……只是同名同姓吧?」李以瑞问。
段于渊没有回话,看他的表情,竟像是笃定这人就是杨家前家督一般。但除了名字确实罕见,李以瑞想不到有什么让段于渊如此肯定的理由。
「但年龄也不符啊!那个男的,怎么看也比我小上一、两岁吧?」李以瑞问。
但他很快又醒悟过来。段于渊在提及杨家时说过,杨家的先祖曾经大闹过阴曹地府,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让阎王签下令状,改写了杨家人的生死簿。
自此杨家人不像凡人一般受阳寿限制,甚且年龄到一定岁数,就不再增长。
段于渊还说过,杨家违逆生老病死自然法则的后果,就是越来越难产生后代。
据段于渊的叔叔推算,杨家至今,至少已有两百年没有新的子女诞生,也就是说,目前杨家包含家督在内,都是超过两百岁以上的怪物。
杨家为此用尽各种方法,想要生下小孩、延续杨家的血统,但都功败垂成,直到杨若愚失踪前都未能够如愿。
某些方面来讲,这还真像是勇者骑魔王系列中魔族的状况,李以瑞没想到原来现实生活也有魔族存在。
「如果他真是杨若愚,接近你肯定别有目的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不置可否,他知道段于渊对那青年成见已深,而他这搭档向来死心眼,咬住了什么便抵死不放,跟鳖差不多。
「周末我回本家,向叔叔报告这件事。」段于渊又说。
夜已深沉,分局里除了值班警察,多数人都已经下班了。李以瑞提议走路去对街吃蚵仔面线配啤酒,段于渊也没有异议。
两人相偕出了海湾分局,走在寒冷的冬季街道上,路灯在两人身后拉下颀长的影子,延伸到小巷的另一头。
李以瑞看段于渊忽然停下脚步,望向路灯之下。李以瑞差点撞上他的肩。
他怔了下,抬头顺着段于渊视线看去。
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李以瑞屏住了呼吸。
☆
那人依然穿着轻便,黑色的帽T、合身的牛仔裤、衬上运动鞋,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里,看上去跟随便一个东区混街青年没多大差别。
「要等你们两个人各别行动还真难。」
青年一开口就是抱怨,他叹了口气。
「我本来想等李以瑞单独行动时再动手就好,虽然也不是太棘手,但有道士在还是比较麻烦,我也不想把自己搞得像坏人一样。」
「但我放弃了,你们两个也太夸张,真的不是在交往吗?」
李以瑞只觉背脊一阵灼烧感,和在实品书店里遭遇他时一样。但这回那种疼痛感更为明晰,他忍不住伸手抚住后颈部。
「瑞瑞?」
段于渊立即注意到他的异样,他视线不敢离开青年,额角淌下冷汗。
「没事。」李以瑞忙说。
他观察青年。青年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,但李以瑞隐约看见他口袋里有个长型的物品,会这样慎而重之地藏拙,多半是武器。
但看那形状又不像黑枪。李以瑞对段于渊使了个眼色,后者点了下头。
「你想做什么?」李以瑞试着先对话,对方既然敢来分局前面堵他,绝对是有备而来,贸进并不聪明。
好歹他和段于渊都是入行超过五年的刑警,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。
「你的道士朋友打算掏法器吗?和我保持距离,表示他的道法能够在远距离的状态下发动攻击,但小道士却没有立即动作,是因为他的道法生成需要时间,所以你才打算跟我说话,为他争取时间,对吗?」
青年淡淡地说,李以瑞没想到对方短短几句话,便把他和段于渊的默契全说破了。
「你们配合很久了吧?那道士叫你『瑞瑞』,听起来像叫孩子的名字,你们从小熟识,你也知道他道法的虚实。啊,所以他才这么积极要保护你,你体质特殊,背上又有那东西,他很担心这一点,这是你们老黏在一起的原因吗?」
段于渊的手还僵在大衣外套里,李以瑞感觉他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才开口:「等一下,段于渊,你冷静……」就看见段于渊朝青年冲了过去。
青年仍旧没有动作,段于渊难得面色狰狞,他扑向青年左侧,同时毛笔已捻在指间,法力贯注笔心,就往青年的左腕划去。
李以瑞看青年微微往右一闪,彷佛早已洞悉段于渊的动作,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攻击。他双脚不动,唇角却微扬。
「你担心我右边口袋里放的东西吗?」
青年说,段于渊脸色一变。
「一般都会先攻击惯用手吧?但刚才李以瑞给你使眼色,你们觉得我右侧放了武器,才先从左侧突袭,看来你真的不擅长近身战。既然如此还冒险与我拉近距离,只为了让李以瑞远离我,看来你相当在意他的安危啊,小道士。」
青年说着,乘着段于渊一击扑空的空档,右掌竟抓上他胸口。
段于渊脸色一青,胸口是所有修道者的要害、金丹所在之处,多数道士对敌,被人触碰胸口的顷刻就会认输。
否则一但金丹被毁,那便药石无救,那人的道术生命也算是毁了。
「住手!」李以瑞跟着段家人久了,多少也知道虚实。但那青年只轻触段于渊胸口,便化掌为指,在段于渊的肩膀上轻轻一弹。
李以瑞看段于渊往后飞了出去,背脊撞上路灯后的街墙,青年看似力道不大,但水泥材质的街墙竟微绽裂痕。
李以瑞不禁骇然:「段于渊!」
「真不巧,我也不擅长近身战。」
青年说道,李以瑞看他又把手插回口袋里,竟是一步不动。
段于渊唇角淌血,身体顺着墙面滑落,李以瑞看他用手扶着太阳穴,想是在让自己恢复意识,但应该是还活着,不禁略松了口气。
「所以你最好待在那里,小道士,如果再接触到我的身体,刚才那下的意义你应该明白,虽然不长,但你也不想让你辛苦积累的道行毁于一旦吧?」
青年说完,竟就保持手放在口袋的姿势,朝李以瑞缓步走来。
李以瑞脑袋里闪过许多念头,他深吸两口气。
「你真的是捻草惹草的书迷吗?」李以瑞问:「……杨若愚?」
这问题成功让青年停下脚步,李以瑞看他兴味似地抚了抚下颚。
「试读名单吗?我其实有想到,R城的警察很优秀,在我发现你还有记忆之前,你的同事就跟花田出版社把名单要到手了,我要再动手脚已然迟了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话说发表会那日,你们干得着实不错,我在作者身上下了安神的道法,保她平安无事,其他的本来想静观其变,没想到你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没用,你的朋友也是。」
李以瑞才想起,那天这青年和作家擦身而过,原来并非偶然,而是刻意为之,他觉得背上热度更高了。
「你早知道杨责编是罪魁祸首?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?」
「我有我的管辖范围,不是事事都能插手。」青年淡淡说。
「什么管辖?你是警察还什么的吗?」李以瑞挑眉。
「是跟警察有点像,但你不用知道。」
「监视器为什么总是拍不到你?」李以瑞又问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在这青年面前,一切诈伪都不管用,倒不如开诚布公。
「我自有我的方法,不需要特别告诉你。」
「所以你真是书迷?还是你有其他目的?」
「我是书迷啊。」
青年笑起来:「我从她网络连载时代就一直在追她的作品,第一集 出版的时候,我还特地请人从阳世帮我买书回来。第四集我期待了很久,为了抽试读,还开了好几个分身,没想偏偏就是这个名字抽中。」
「『这个名字』?」
李以瑞没放过他的语病。
「所以杨若愚也不是你的本名?那你为什么要冒用杨家前任家督的名字?」
青年的表情难得有些讶异。「你知道杨家的事?是那个小道士跟你说的?」
他又偏过头。「喔……段于渊,这是那个道士名字吧?虽然我对凡人的事向来不大关心,但那个小道士,难道是段家本家的人?」
「你跟杨若愚,是什么关系?」李以瑞不答反问:「你是杨家人吗?」
他发现青年——姑且称之为杨若愚,已然站到他面前一步之遥,他的右手仍旧插在口袋里,左手却已抽了出来,是空手。
「有必要问得这么仔细吗?反正你很快就会忘记了。」杨若愚淡淡说着。
他忽然抬起左手,指尖往他额头伸去,但动作极慢,彷佛不怕他闪躲。
李以瑞心跳加速,但他不躲不闪,说:「既然我都要忘了,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又如何?」
但杨若愚的指尖停在李以瑞额前一寸,便不动了。
李以瑞见他表情不变,声音却一沉。
「我应该警告过你了……」
杨若愚蓦地回过身,他的右手总算从口袋伸出,李以瑞看见他手持某个棍棒似的黑影,和身后袭来的毛笔正面交击,在夜色里迸出刀剑般的星火。
「你就这么想要把道行拱手让人吗?段家的小道士。」
段于渊喘着粗息,他右手高举着毛笔,血色从段于渊唇角淌下。李以瑞也看清杨若愚右手拿的物品,那是把折扇一类的事物,但并未张开,只是收拢在杨若愚掌间。
毛笔和折扇紧紧抵在一起。李以瑞天眼未开,看不见法力之类的东西,但也感觉双方正透过那两样法器角力。
段于渊额角淌汗,而杨若愚依然连眼都没眨。
段于渊方才那击算是偷袭,他一击不中,持笔又往后跳开,同时间掌心往地上一按,李以瑞看见一道字迹从段于渊方才躺倒的位置,如同巨浪般从地面掀起,袭向站在李以瑞身前的青年。
李以瑞连呼吸都忘了,但眼看墨字就要触碰到青年,下一秒青年的身躯又消失无踪,而取代青年方才位置的,竟是朵娇艳欲滴的红花。
红花与墨字相撞,墨字融入血红的花瓣中,顿时消融无踪。
李以瑞看那花像是种在街上一样,长茎细瓣,中央伸出的花蕊如舌信,花色艳红,在夜色里如同烈焰般夺人目光。
他在书里看过这种花,那是传说中来自地狱深处的彼岸花。
「言灵类的道法吗?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写的言灵,但用讲的不是比较快吗?啊,不过用写的话,对方除非放弃视觉,否则闪避不掉吧!原来如此,阳世的道法果然多元得多,真有趣。」
青年的声音再度传来,李以瑞一惊回首,才发现杨若愚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背后,指尖再次伸向他眉心。
好在李以瑞反应极快,他蹲下身,返身去扫杨若愚的下盘。不是他自夸,他在警大时,空手道和柔道连四年都是全班冠军,连段于渊也打不过他。
虽然不知道杨若愚说不擅长近身战是否属实,但现在也只能勉强一试。
李以瑞的足踝接触到青年的小腿,青年竟踉跄了下,李以瑞动作不停,马步足弓三点稳住,接连出掌,去抓杨若愚的肩膀。
于此同时,段于渊也捻笔向前,直接去点青年的印堂。
两人前后夹击,杨若愚似也应接不暇。但他没有理会李以瑞的攻击,只用折扇卸开段于渊的毛笔。
同时间李以瑞眼前一花,原先以为抓着的肩膀又成了朵小红花,在李以瑞指尖散成碎瓣。
李以瑞有点头晕,他眨了眨眼,只见段于渊和他擦身而过,和杨若愚缠斗起来,两人一路激战到路灯下。
段于渊咬牙切齿,卯起全劲来攻击杨若愚,毛笔的动作快得看不清。但李以瑞看得出来,杨若愚从头到尾,只是在试探段于渊罢了。
「我应该解释过了,我只是要拿掉李以瑞关于我的记忆,并没有要伤害他。」
杨若愚像在观察有趣的小动物般,看着额角淌汗的段于渊。
「我有我的理由,就和你非得不顾他意愿,黏着他、保护他的理由一样。」
「话说我从上次就一直很想说了,李以瑞难道没跟你说过,他觉得你有点烦,要你离他远一点吗?啊,以李以瑞的个性,他应该会说的委婉一点,像是他不是女生、不是小孩,不需要你跟前跟后保护他之类的,但意思差不多。」
段于渊的脸色瞬间苍白,杨若愚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