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总算明白了,「所以嫌犯的目的……有可能不是钱财?」
「但不是劫财、也不是劫色,那是想劫什么?」焰焰问:「搞了这么大阵仗,连枪都弄到手了,黑枪很值钱的,要是我的话,有这装备都可以抢城中银行了,没事抢什么公交车?」
「这就是副座想不透的地方,实际上昨晚清点财物损失,车上总共十五名乘客,也只有不到十万元。平日上午,公交车上多是要到东区上学的大学生,身上财物不多。」
「唔嗯……」
李以瑞投降了,整个人挂在办公桌上,宋叔笑起来。
「总之现在派出所和市刑大都炸成了锅,嫌犯仍然在逃,而且副座说……」
「说什么?」焰焰问。
「他说,这种抢案可能不是单一案件。」
宋叔说:「近日之内,很有可能再发生第二起。」
☆
李以瑞拔下耳上的灭音罩,戴着护目镜往后望,正好接住吕立威扔过来的罐装饮料。
这是R城上城区的练习靶场,原先是警专的训练场。但后来警专盖了新校舍,靶场便移到校区内,这里便空下来,被民营机构接手,现在是对民众开放的射击练习场。
虽然射的不是实弹,但无论枪枝手感还是靶面都十分仿真。
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啊,神枪手。」吕立威笑着说。
他自己也开了罐可口可乐,坐在李以瑞身边的椅子上啜了一口。
「我要不是会打靶,早就被你们二一了……」李以瑞嘟嚷着。
警大毕业后,李以瑞仍然有打靶的习惯,举凡觉得无聊、或是心情不好,想要一个人独处想事情时,都会来这个靶场练习。
他身边的吕立威,是他在警大的教官,同时也是李以瑞自幼熟识的刑警。
现在吕立威退休了,李以瑞听说他到处兼职,以前他曾听前辈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能干的刑警,退休后不愁吃穿。这靶场也请吕立威做兼任教练,虽然他的射击能力还不如李以瑞。
「你蒙头考试的传说,现在警大学弟都还在传唱,巫师还得禁止学生们模彷你。」吕立威笑着说。
「别说了,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……」李以瑞呻吟着,他可不想全警大都知道他曾被关在自家电梯里半天的事。
他一口饮尽手里的雪碧,伸直双臂,眯起眼睛,又往靶面开了最后一枪,胶弹准确地钻入靶心,直达靶底。
李以瑞吐了口长气,觉得累积在心头的郁闷感总算稍微疏解了些。
「你最近很忙吧?就是钱四死在鬼宅的那个案件。」吕立威看了眼冒着烟硝的靶面说道。
李以瑞「嗯」了一声,「鬼宅的案件不是我办的,我只是刚好验到同仁。」
钱侦查佐全名钱与四,和宋叔是同期,因为资格够老,才被指派去驻守鬼宅,本来明年就要退休,没想到遭此横祸。
李以瑞现在开始有点相信,警察说要退休是立FLAG的都市传说了。
事情刚发生时,全分局愁云惨雾了好一阵子,李以瑞也出席了钱四的告别式,钱与四这样算是因公殉职,市警局还给他颁了个徽章。
「钱四以前也跟我很好,以前曾经搭档过一阵子。我们对女人的嗜好很接近,都喜欢胸部,可惜最后追到我太太的人是我。」
吕立威玩笑似地说道,半晌又问:
「是说你搭档呢?怎么没看到小段?」
「……为什么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?」李以瑞反问。
「十年前那件事发生时,小段也是在场的吧?」
吕立威感慨地说,他望着揭掉护目镜的李以瑞,犹豫片刻,终于开口。
「我遇到了你父亲,以瑞。」他说。
李以瑞歪了下唇。吕立威忽然约他出来,又不是为了探望他母亲,李以瑞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,果然宴无好宴。
「……我以为他还在保护管束。」李以瑞说。
「早结束了,他出狱应该也有两、三年了。」
吕立威观察李以瑞的表情,又说:「正确来讲遇见他的不是我,他到我家门前徘徊,那时候我人不在,是我太太发现他的。你父亲的事情发生时,她还在海湾服务,因此认得他的脸。」
「但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回来之后告诉我,我们一起调了门口的监视器,确认是他没有错。他可能从哪里得知我现在住在那,所以特别来找我,后来在我门投了张纸条。」
李以瑞一直没说话,吕立威便径自说下去。
「纸条上写着:请告诉我瑞瑞现在在哪里?」
「他想干什么?」李以瑞嗓音僵硬。
「我不知道,有可能只是想念你、有可能是想跟你说些什么,也有可能是……」
「……想再杀死我一次。」李以瑞接口。
李以瑞十三岁那年,脱离长久以来警方和段家的严密保护,和段于渊一起到上城的某所国中,回归一般学童的就学生活。
但就在李以瑞国二即将结束、学期最后一个恳亲日,原本因为弑母事件,和李以瑞完全断绝音讯的父亲,不知从哪里得来李以瑞在此就学的情报。他忽然出现在学校里,手里拿着柴刀,四处搜寻李以瑞的踪迹。
当时学校全是学生和家长,父亲这种异常行为当然造成骚动。
学校保全来拦阻他,但父亲状若疯癫,口里喊着要杀死魔鬼,保全压制他不住,其他人都不敢贸然接近。
后来父亲一刀砍在那个男性保全的左脸上,把对方砍得鲜血狂流。
李以瑞当时闻讯出来,他已经认不太得父亲,要不是父亲叫他改名前的本名「宜瑞」,他还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生身之父。
当时他惊得呆在那里,依稀段于渊挡到他身前,想要维护他。但李以瑞却无暇注意父亲以外的人,只因父亲的样子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。
『我得……负起责任杀死你、非杀死你不可,才不会再有人再受害……』
他记得父亲叨念着,他在与保全扭打中伤了脚,走起路来一拐一拐。他就这样提着带血柴刀、拖着一只脚,索命妖怪似地朝李以瑞走来。
结果学生们当然是四散奔逃,父亲被赶上来的几个教官和男老师压制在地上,李以瑞也被学校老师带走,成了他毕生最难忘的「恳亲会」。
后来那个保全因为失血过多,在救护车来前就OHCA了。
父亲经过数年缠讼,被以重伤致死和杀人未遂两条罪,判了七年有期徒刑,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,出狱之后又在医院待了一阵子。
前年初李以瑞听说他出院,已离开R城。
李以瑞清了下枪管,滑开弹匣,又装了六枚胶弹,又滑开弹匣,把胶弹取出,反复这个动作数次。
「但我看他的行止,感觉已经正常很多,不像是要再找人麻烦的样子,但想还是告诉你一声。」吕立威说。
李以瑞最后一次上了弹匣,发出「铿」的一声清响。
他忽然转身向后,也没戴灭音罩,甚至没看他怎么瞄准,单手对准人形靶面,一次连开六枪。吕立威看这六枪分别正中头部、双手、双脚和心口的准心,没有一丝偏移。
「谢谢你告诉我,吕老师。」李以瑞说。
吕立威看他转身出了打靶间,问道:「你要回去了吗?搭公交车?」
「不,我骑机车。」李以瑞说。
R城交通之乱,停车位千金难求,像李以瑞这种小警察也没钱买车,多是搭大众运输工具、骑机车上下班。
段于渊有车、也乐于载他。但李以瑞脸皮虽厚,也觉得凡事麻烦段于渊不好意思,除非两人一同出门,否则都是骑他的小绵羊在R城移动。
但吕立威的话让他想起一件事:「老师是住在上城区吗?」
吕立威退休后便搬了家,在上城区买了间单门独户的屋子,据说保全十分完备。当年他和宋叔宋太祖一个转内勤、一个忽然请辞,昔日的皇帝和将军黄金搭档,就这样离开前线,许多人都相当惋惜。
但在李以瑞看来,吕立威的退休生活过得十分惬意,简直就是李以瑞十年前想过的理想人生。
「是啊,但除了风景好,其实交通挺不便的,商店和商店间距离远,非得开车不可,公交车路线也少。」
「老师搭过上城区的公交车吗?」李以瑞问。
「搭过啊,怎么可能没搭过。」
吕立威笑道:「要去下城办事的话,大多数人还是搭公交车居多,毕竟停车位不好找,住我那附近的人几乎都是搭公交车通勤。不过我太太不大喜欢搭公交车就是了,她之前被邻居太太讲的鬼故事吓到。」
「鬼故事?」
「嗯,大概十年前左右发生的事吧?就在我们住的那个上城小区,有辆公交车从下城行驶到上城的过程中,忽然引擎起火,火势延烧得很快,司机虽然紧急疏散了,但还是有人来不及逃走,活活烧死在车里。」
李以瑞皱了下眉,海湾分局辖内每个月都有七、八起死亡火灾案,发生在车里的也不少,公交车失火虽然惨烈,但也不算是太特别的案件。
「死了很多人吗?」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,我是听太祖说的,那案件应该是他主责的,细节你可以问他。」
吕立威说,又想起什么似地笑道:
「但大概从两、三个月前开始吧?那条公交车路线开始有都市传说,有人说每天清晨或深夜,看到那辆火烧车的死者,会在每天固定时间走上公交车,到下城去办事,很多附近的居民都有目击。」
「我自己是没看过,但我太太很信,她那段时间坚决不搭公交车。」
李以瑞听得心头发术。他从小在段家长大,怪力乱神的事也看了不少,光是段家家督段在田,身边就养了五、六个供他驱使的鬼仆,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鬼怪,但李以瑞面对鬼故事,还是跟常人一样会害怕。
正因为了解,所以懂得敬畏,所谓敬鬼神而远之。
☆
李以瑞回到自家公寓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。
他打开手机,才发觉里头有好几则未读讯息,李以瑞点开讯息,才发现都是同一个人。
小段:回家了吗?
小段:吃过晚餐了?冰箱里有上次做的意大利面。
小段:我看大群组,说辖区里昨天发生抢案?状况还好吗?
李以瑞不禁莞尔。
段于渊真是个奇妙的人,面对面时话很少,只讲必要的信息,但一但换成文字,这位段家的准家督就像换了个人,有时会像管家婆一样啰唆。
这多半和段于渊修习的道法有关,段于渊修习言说道,也有亚州其他系统称呼这种道法为「言灵」。
但段于渊的言灵十分特别,是以书写方式为之,将法力透过文字输出,近而影响人的意志、达到束缚对手的目的。
比如要对方下跪,则写「跪」、要对方入睡,则写「眠」,以此类推。当然实际操作更加复杂,言语纵然含有莫大力量,但人也有反抗心。例如就算写要对方自杀,那人的求生意志也会消弭言灵,就需要更复杂的文字去说服对方。
段于渊写了半辈子的字,文词书画都很擅长。有了手机和LINE之后,李以瑞更是见识了段于渊的文字功底。
小段:在忙?
小段: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吗?
李以瑞躺倒在沙发上,即使两人相识将近二十年,段于渊每回打电话给他,都还是会用文字先确认,彷佛讲电话是什么人生大事一般。
瑞瑞:唔,我是有点忙,我忙着躺沙发耍废、忙着想几点要洗澡、忙着滑手机、待会还要忙着看电视发呆。
小段:所以可以打给你?
李以瑞笑了笑,和段于渊开玩笑真是浪费网络流量。
瑞瑞:可以。
手机立马响起铃声,李以瑞也很快接起来。
「喂,上元节还好吗?有悔大姊今年还有抓狂吗?」
段于渊的嗓音从手机听来有点遥远。
「很好,她们一直问你今年怎么没回来。」
「你还没回本家?」李以瑞问,他听见背后有嘈杂音。
「嗯,陪叔叔和人吃饭。」段于渊说。
段家做为道术界执牛耳,不少R城达官显要、政府高官都是段家道观子弟,因而应酬也不少。
这也是李以瑞这几年不想回段家的原因,他对陪公子喝酒这件事实在是有点腻烦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李以瑞同情地说。他知道段于渊也不乐意,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,日后段于渊接掌段家,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。
「你不在,更烦。」段于渊直白地说。
李以瑞笑出声来,以往每年他作陪,段于渊都是一副恨不得餐桌原地爆炸的表情,逮到机会就跟他尿遁逃跑,留段在田一个人应付那些高官。
段在田也已经不只一次要段于渊尽快找个老婆,这样才能够替他分担各种应酬场合。
有阵子段于渊动不动就相亲,后来他不胜其烦,甚至还找李以瑞代打。
但段于渊自己几百次相亲都功败垂成,偏偏李以瑞代打那次,女孩子家竟积极要跟段家缔结良缘。搞到最后两人不得不在段家庭院里双双下跪,还亲自备了礼物跟女方道歉才了事,自此段于渊也不敢再找李以瑞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