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的养子李以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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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的骑车技术也太差了吧……」
李以瑞看着在自己家门口,状似软倒的杨思存,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己如此气喘吁吁的模样,不由得有些新鲜。
杨思存对李以瑞背脊上的字印似乎颇感兴趣,但现在这字印在他自己背上,无法仔细查看。李以瑞和他一番商讨,觉得一直待在河堤也不是办法,就提议回到自己的公寓里。
「坐出租车吗?」杨思存问。
「你有钱吗?」李以瑞问他。
「……阳世的暂时没有。」
「那,我可有荣幸载你一程?」
李以瑞转着刚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的机车钥匙,露齿一笑。
李以瑞越和这人相处,越觉得杨思存真是个奇妙的人。他自称是鬼怪,又说自己刚来阳间,但对人间的知识却十分丰富,连R市的法条都能轻松背出来,但却不知道智能型手机有扩音键。
「我上回来阳世的时候,手机还没这么先进。」对此杨思存解释道。
李以瑞也在意他提到公交车上的人的事。他不是笨蛋,虽然杨思存有所保留,但李以瑞也能从他不经易的几句话推断得出来轮廓。
公交车上的抢匪,是被人附身的。
李以瑞寻思着,这就可以解释这些抢匪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原因。虽然不是全部,至少那个国中生,李以瑞便觉得他动作十分利落。但是那个女抢匪,李以瑞便觉得她动作有点痴呆。
以李以瑞在公交车上的感觉,抢匪们彼此熟识,不像是临时集结。但对照各车司机的说法,每次现身行抢的人又全然不同。
李以瑞想起杨思存方才说的话:「短时间重复交换,会有魂飞魄散的风险」,把这两个信息结合起来,可以得到的结论就只有一个:那群公交车抢匪,每次行抢,使用的都是不同身体。
他们利用某种方式,让自己隐藏在不同的肉体内,藉以躲避追缉。
虽然想通了这点,李以瑞还是有许多不明白之处,首先哪来这么多身体可以使用?被他们使用过的身体,后来又去了哪里?
他与杨思存交换肉体,是其来有自,李以瑞也知道自己自幼体质特殊。但一般人能够这样轻松附到别的身体上吗?
而且那群抢匪感觉是在找东西,李以瑞也还记得,杨思存在车上时曾向他们说「你们在找的东西不在这里」。
他们在找什么?是人?还是物品?
有什么是非得持枪抢劫、也非找到不可的东西?
「……你真是个奇怪的人。」李以瑞思考间,听见杨思存在他背后说。
他们虽然共骑一辆机车,但杨思存完全不对他做肢体接触,把手握在后头的把手上,就算车子再颠,也没把身体靠到他背上。那种防备的姿态,活像第一次跟男同学骑车夜冲的女大学生似的。
「我有点久没来阳世,但就我上次来的经验,一般凡人对这种事……鬼魂也好、更换肉身也好,应该都会有点讶异,但你看起来比我还镇静。」
李以瑞笑了笑。「我是被道士养大的,小时候家里就有五、六个鬼跑来跑去。他们跟你一样,除了不用吃喝、不会变老,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不同。」
杨思存瞥了他一眼。
「这样也好,我本想与其让你惊慌失措、到处乱跑,不如让你失去意识,再把你藏起来。但你能理解情况是最好的,你现在以凡胎进我爸的肉身,若昏迷我还得照顾你生理需求,反而麻烦。」
李以瑞不禁苦笑,原来方才这人是真的想把自己打昏。只是一般人要打昏人都是碰头部或颈部,他却是触碰胸口,李以瑞还真有点好奇他要怎么做。
「我可以问你问题吗?」李以瑞说。
「如果是关于公交车抢案,我不会回答。我说过了,那是凡人警察的职责。」
李以瑞暗自叹口气,但他很快振作起来。
「你说这个身体是你父亲的,是怎么回事?」
「就是字面的意思,这是我爸的肉身,我只有魂身,在阳世活动需要肉身,所以才借他的肉身来用。」
「你爸是人、但生出了个鬼吗?欸,不对,还是你本来也是人?只是死了?」
李以瑞脑袋打结,杨思存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「我生来就是鬼,我是在鬼堆里长大的。我来自地府,就是你们凡人所说的地狱。」
李以瑞一怔,虽然对方说的话极其荒谬,但不知为何,李以瑞觉得他现在说的都是真的。
他觉得有些微妙,初见面时,杨思存明显对他充满戒心,十句话里有九点五句都是假的。
但现在,眼前的青年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,开始对他开诚布公。
虽然李以瑞不知道杨思存到底哪根筋通了,但这样让他省事不少。
「但你用你爸的肉身,你爸怎么办?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吗?」
「不,没有。」杨思存说:「我父亲的身体结构和你很相似,能够容纳复数的魂魄,他本身的魂魄在体内睡着,我只是借他其中一处魂炼。」
李以瑞听得又是一头雾水。他对自己的身体理解有限,甚至连母亲是被他刺伤这件事,李以瑞都是事后在医院里醒来,经大人告知才明白的。
他被段家收养过的过程中,曾经不只一次请教过段在田,关于他为何会这么容易被附身、如何控制这种体质、以及背上字印性质等等问题。但段在田都要他安心,说段家和段于渊会保护他,让他过平常人的日子便好。
段家也从不让他接触道法修习,段于渊在修练时,段在田总将他远远隔离在一旁。除了段于渊的成年礼外,李以瑞几乎没看过几次段于渊施法的景象。
「把你养大的道士,看来挺防着你啊。连这些基本的常识都没跟你说过。」
杨思存似乎洞悉他的想法,语带讽刺地说道,李以瑞只得当作没听见。
李以瑞领着杨思存进了自家家门,杨思存看着他公寓前的铁门,用手抚着下颚。
「怎么了?」李以瑞看他眼神微妙,忍不住问。
杨思存的手在门楣的地方滑过,这才进了门。
「没什么,只是觉得你还真是被严密地保护着啊,简直跟监禁没两样。」
李以瑞先进了家门,经过床边的落地镜时,李以瑞不禁怔了下。原因是落地镜里映出他的身影,肤白如雪、身材纤细、眉眼间带着勾人的风情。但不知为何,李以瑞觉得这身形比起数小时前看见的,似乎要更阳刚了一些。
「肉身开始出现变化了,对吗?」
杨思存在他身后进门,一屁股就坐在他的床上。
「一般人对『附身』总有错误的概念,觉得只是用肉体的容器去装新的灵魂,就像笼子里装鸟一样,但其实正好相反。」
他抱着臂说:「灵魂才是生命的本体,肉身只是皮囊。也因此肉身其实就像黏土一样,会自动配合灵魂的形状。你可以想象魂身就像骨架,肉身在覆盖骨架后,会渐渐受到骨架影响,随着附身时间越长,变化就越大。」
李以瑞一怔,他看着床上自己原本的身体。
杨思存眉目流转、唇角微勾,举手投足间都是李以瑞打死也做不出来的古灵精怪。李以瑞觉得他那看惯的五官,竟变得柔和许多,说「柔和」有些不正确,应该说是「妩媚」,李以瑞从未想过这形容词能用在自己身上。
他盯着自己的身体,忽然灵光一闪,在镜前回过身。
「等等,所以那些抢匪,才得用那种方式找人吗?因为他们要找的『身体』,已经长得跟原本不同了?」
杨思存还是没有上当。「我说过很多次了,我不会帮你。」
李以瑞思绪百转,他想起先前自己在海湾分局时的推论。
如果说有什么是脱衣服才能查验的,那多半就是刺青或是胎记之类的东西,或是像他背上的字印一样,是因为某些原因、镌刻在肉体上的印记。
那群「抢匪」想要找寻某个「印记」,这印记多半与抢匪的附身之谜有关。
李以瑞想起他们在公交车上的称呼,那个国中生称呼男抢匪为「二号」,还提到「四号」出事了之类的事情。
会不会这群人,是来自于某个神秘组织?这个组织给予不同的身体编号,让这些人能够以附身的方式在外活动?
李以瑞想到脑子打结成一团,杨思存却也没打扰他,只是绕着他的公寓走了一圈,似乎在检视他家房梁,一边啧啧称奇。
说到底杨思存虽说不帮他,但其实一直若有似无地放线索给他。虽然这人态度不佳,兼之性格扭曲,但李以瑞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。
他见杨思存走到镜前,竟开始脱起衣服。正确来讲是脱他的衣服,不禁一怔。
「等……你要干嘛?」李以瑞问。
「看你身上的印记,再不想办法解决,我岂不得像这样痛上四天?」
杨思存说话间已经上身赤裸,李以瑞背上的字印从后颈末端一路延伸到臀部上方,光脱上衣无法展现全貌。
果然杨思存脱完了上衣,便开始脱长裤,李以瑞觉得这人对身体还真是没什么节操,在公交车上也是,说脱光就脱光。可能就如同他所说,肉身只是皮囊,重要的是里头的灵魂。
「你过来,照我的指示做。」
杨思存脱到只剩一条四角裤,背对着他的落地镜,盘腿坐下来。
李以瑞依言坐到他身前。杨思存一手握住他掌心,与他五指相贴,又指示李以瑞用另一手中指点着他的背。
「双腿散盘,呈禅坐姿。」杨思存说道,他皱起眉头:「你不是道士养大的吗?怎么连这么基本的事都不会。」
李以瑞懒得跟他辩驳,赶紧有样学样。
杨思存闭起眼睛,又说:「我现在把法力透过脉门、传送到你体内,再回送到我背上。你脑袋放空,不要胡思乱想。」
李以瑞点了下头,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自己的脸。不是他自夸,虽然不是段于渊那种标准型的型男,他五官也还长得挺不赖的,衬上杨思存的「骨架」,让李以瑞着实失神了一阵子。
「不是说了,不要胡思乱想了吗?」杨思存闭着眼睛说。李以瑞觉得惊奇,这人目不见物,居然还知道他在胡思乱想。
「虽然法力停留你体内的时间很短,一不小心还是有可能走火入魔。」
李以瑞只得跟着闭起眼睛,半晌只觉有股像暖流一般的事物,从他与杨思存紧贴的掌心流窜过来,流转到他胸口,再转移到另一只手上。
「手指慢慢往下移。」
他听见杨思存的指示,忙把指尖从后颈部的位置,渐次挪移到背部,顺着脊梁骨的曲线慢慢下滑。
杨思存间或要他停下,或要他继续,李以瑞都乖乖照办。
杨思存最终让他把手指停在字印最下方,就是接近屁股的位置,在那里逗留良久。
他忍不住又开了眼,只见杨思存眉头紧锁,像是发现什么难解的谜题般。
李以瑞忍不住问:「怎么了?这字印有什么问题吗?」
杨思存吐了口气,他松开李以瑞的掌心,额间已满是薄汗。
李以瑞看他抱臂沉思着,这个从遇见他以来,一直自信满满的男人,此刻却露出可以称之为迷惘的神情。
「你知道、这个字印是怎么来的吗?」杨思存试探般地问。
李以瑞摇了下头。「我不知道,关于我背上的东西,我完全没有记忆。」
杨思存闻言又沉默下来。李以瑞好奇得要命,却也不敢贸然打扰,眼前此人掌握着他毕生谜团的关键,李以瑞实在不想错过。
「你背上的字印,应该是某个人,刻意在你身上刻下的。」
李以瑞本能地问:「谁?」
杨思存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。
「这个字印是某种道法的术式,术式很复杂,真细讲你也听不懂,我就简要说明之。这术式的第一个目的,是封印你的乩童体质,也就是说,只要这字印发挥效用一天,任何妖魔鬼怪,都无法再轻易附在你身上。」
李以瑞恍然大悟。
「原来如此,难怪我从七岁以后,就再也没被任何东西上过身了,我还觉得奇怪呢……但为什么那人要这么帮我?」
「我还没说完,这术式之所以杜绝任何妖魔上你的身,是为了达成另一个目的。」
「什么目的?」
「让那个施术的人,可以随时随地、不分场合地点时间,取用你的身体。」
「取用、是……?」
「就是字面的意思。他可以随时上你的身,取代你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。」
李以瑞怔在那里,只因杨思存的话,实在太超出他的认知。
他在段家待了二十年,段在田始终用「诅咒」称呼李以瑞背上的东西,段于渊也没有否定他叔叔的话。
以至于李以瑞一直觉得,这字印应该是某个心怀恶意的人下在他身上恶咒,和利用他身体、杀害他母亲的罪魁祸首是同样存在。
「为什么……要这样做?」李以瑞茫然地问。
「不知道,有可能只是那人一时兴起。毕竟你的体质很特别,光是乩童,阳世几万人里可能才有那么一个。你的魂炼还不挑人,任何不具肉身的妖魔鬼怪都来者不拒,不留着用太可惜。」
李以瑞忽视杨思存的物化发言。「你说的魂炼,是什么东西?」
「就是链接肉身和灵魂的媒介物。一具肉身通常就只有一条魂炼,但少数人有两条或是更多。」
「呃,所以那真的是像链子一样的东西?你看得见它?」
「怎么可能。」杨思存竟嗤之以鼻。
「我是因为现在在你肉身里,才感受到的,魂炼这种东西是看不见的,三界里能够看得见、触摸得到魂炼的,就只有那一个人。」
李以瑞愣了下,不是因为杨思存话中内容,而是他提到「那一个人」时,这个自负、高傲、还有轻微自恋倾向的男人,竟忽然流露出似水般的温柔。那柔情来得如此突然、又如此深刻入骨。
以致李以瑞竟不敢开口问那人是谁,以免亵渎了那瞬间的神圣。
「你刚刚说,如果重复更换肉身,会有魂飞魄散的风险,是什么意思?」
「太频繁更换肉身,魂炼会混浊。魂炼一但混浊,灵魂便失所附丽,自然就会魂飞魄散。」杨思存说。
「魂炼混浊……表面上看得出来吗?」李以瑞又问。
他想杨思存肯定不会明着替他解答。但用这种泛性的问题,或许能再旁敲侧击出什么公交车抢劫案的线索来。
但杨思存开口正要说些什么,门铃却忽然响了。
李以瑞一愣,尚未反应过来,就听到门外传来喊声。
「瑞瑞?你在家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