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和杨思存同时身体一僵。
☆
李以瑞从地上跳起来。他盘腿太久,小腿竟有点麻,站起来一下便又坐了下去。
「段于渊……」李以瑞脸色苍白。
但段家本家在深山里,距离他公寓至少要两个半小时以上车程,这人打电话给他时,应该还在本家附近的道观才是,若非挂了他电话后立即飞奔过来,不可能现在出现在门外。
「是你那『普通朋友』?」杨思存一如往常见微知着。
李以瑞头皮发麻,他看着眼前的场景:他的肉体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、全身上只穿了一条四角裤,而他顶着完全陌生人的皮相、穿着奇形怪状的服饰,正和他的裸体相隔不到一公分。
就算李以瑞问心无愧,这情景也太他妈的诡异了。万一让段于渊当场目击,李以瑞实在没信心能解释到让段于渊安心满意为止。
「怎、怎么办?」李以瑞问。
杨思存似乎也难得有点惊慌,但他才刚从地上站起,门外便传来开锁的声音。
「瑞瑞?你门没锁?」
段于渊问:「我进来了?」
李以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,他三步并两步奔往落地窗前,开了窗子跳进阳台,双手抓着栏杆,翻身躲到自家阳台和邻居家阳台的夹缝间,像飞贼一样蹲低躲了起来。
也好在他这么做了,李以瑞才刚隐身,家门就被人「砰」地一声打开,段于渊那身风尘朴朴的模样出现在门外。
「呃……」李以瑞看杨思存僵在地上,和段于渊打了个照面。
段于渊的模样也让李以瑞吃惊,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刚从禅房冲出来一般,连居士服也没换,脸上淌着薄汗,紧皱的眉间一片阴霾。
段于渊看着只穿了件四角裤的杨思存,表情也有些错愕。
李以瑞看他耳根忽然发红。
「抱、抱歉。」他不知为何道歉了,还别过身去。
李以瑞不禁觉得好笑,两人自幼一块长大,也不知道共浴几次了,警大宿舍的澡都是大锅澡,段于渊的裸体他都看腻了,也不知道在害躁什么。
李以瑞看杨思存抿了下唇,担心他又说什么让他难以收拾的狠话。但方才事出突然,他实在无暇交代杨思存,现在只能挫着等。
「 怎么了?」但杨思存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。
「为什么忽然跑来我家……段于渊?」
李以瑞有些讶异,前一刻还尖锐地嫌弃他的男人,在与段于渊对眼的瞬间,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。
而且李以瑞觉得杨思存肯定有特意模仿自己,从语气到那种担心戳到段于渊软肋的态度,竟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。
段于渊依然侧对着他:「抱歉。」
他不擅言词,竟又道歉了一次。
杨思存爽朗地笑了,就连笑容也唯妙唯肖。「啊,难道是因为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?我说啦,我只是因为案子的事情心情不好,所以一时冲动才讲的,都说要跟你赔罪了,你还担心什么?」
李以瑞目瞪口呆,杨思存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长裤、慢条斯理地穿上,但他没穿回上衣,只是又在床榻上坐下来,交迭着腿,用手肘支着大腿,以一种玩味的目光望着段于渊的侧影。
「抱歉。」段于渊说了第三次。
「你上元节那边的事怎么样了?你这样跑过来没问题吗?」杨思存又问。
李以瑞想他多半不知道上元节是怎么回事,是从刚才那通电话里推敲出来的,这人不但工于心计,而且十分大胆。
「嗯,不要紧。」段于渊说。但李以瑞知道知明早就是上元的天官祈福大典,典官这样偷跑出来,段在田现在一定操碎了心。
杨思存又问:「你怎么了?为什么一直不看我?还在生我的气?」
他声音柔和,平常李以瑞除非做错了天大的事情,否则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段于渊说话。
他本想段于渊可能会查觉端倪,没想到他只是微颤一下,仍没有回过头来。
「我、让你觉得……烦吗?」
段于渊挤出一丝声音,彷佛用尽他毕生勇气。
「……像跟踪狂?」
李以瑞叹了口气,段于渊果然还是往心里去了。他知道段于渊敏感细心,特别是对他讲的话,总能从年头记到年尾,害李以瑞有时跟段于渊谈私事,都得格外小心翼翼。
「这个嘛,要看状况。」杨思存说。
李以瑞看杨思存从床上慢慢站起,走向段于渊,背在身后的手捏成诀,似在准备什么。
「所谓跟踪狂、所谓过度追求,是指被跟踪的人、对跟踪的人毫无意思的状况,如果说被追求的人,心里对追求的人也有那么点心意在的话,有时候这种缠人,也不见得就那么惹人厌。」
段于渊蓦地回过头。李以瑞在他眼楮中,看见某种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情绪。
「瑞瑞,你……」
但段于渊才开口,杨思存便忽然欺身向前,在段于渊来得及反应前,单手扳过他的后脑杓,对准段于渊的脸庞,朝他的唇用力吻了下去。
李以瑞在落地窗外惊叫出声。杨思存的唇……不,是他的唇,紧贴在段于渊唇上,长达至少五秒钟。
段于渊瞪大了眼,手在杨思存腰间挥舞,但没过两秒,便像断电似地软倒下来,被杨思存伸出的右臂接个正着。
「你可以进来了。」他听见杨思存冷冷说,方才的爽朗连渣都不剩。
李以瑞忙毛手毛脚地爬进屋,还难以从震慑的情绪中脱离。
「……你到底在想什么?」李以瑞问:「为什么要随随便便吻我朋友?」
「你以为我愿意吗?这个人周身都是防备,多半从小受过训练,再加上你房内的结界对他十分有利,我要偷袭他,只能趁他心神完全松懈、甚至崩溃的时候,我能想出来最有效的方法就只有这个。」
李以瑞见杨思存抹着唇,至少抹了五次左右。
「我也不想吻他啊!可恶,之后得吻个几百次消毒回来才行。」他自言自语。
李以瑞还在混乱中,便看见杨思存把段于渊打横抱到床上,将他平放在自己的床垫上。跟着从他厨房拿了杯水,以指蘸水,点在段于渊眉心、喉口、胸膛和四肢涌穴上。
李以瑞心头一颤,忙问:「你要干嘛?」
「改写他的记忆。」杨思存说。
李以瑞见他反射地在裤袋里摸了下,又往他一望。
「你摸摸外套内侧口袋,有个像扇子一样的东西。」
李以瑞依言一摸,果然摸到个长型硬物,他取出来一看,是把现在很少见的、宛如古装电视剧里书生拿的那种折扇。折扇看来年代久远,扇柄都泛着黄,扇缘圆润,感觉很常被主人拿在手里。
「别打开,否则后果自行负责。」杨思存头也不抬说。李以瑞只得呐呐收下想开扇的手,把折扇阖着交到杨思存手里。
「改写记忆?什么意思?」李以瑞问。
「刚才发生的事,要是他记着,对你来讲很不妙吧?所以我会让他以为他只是兼程赶来,在你房间不支睡着了,你最好也把这段『故事』记在心里。」
李以瑞一愣:「这种事情办得到吗?」
「我也是第一次在阳世做这种事,成不成还得看着办,现在先给我闭嘴。」
李以瑞立即安静如鸡。杨思存闭起眼睛,折扇首先点在段于渊的额上,跟着渐次下移,依着杨思存点净水的位置,分别在段于渊穴位上移动。
李以瑞屏气凝神地看着。以往除非危急状况,否则无论段于渊或是段家人,都极少让他旁观施术的状况。
而且比起段于渊,杨思存在施道法时,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,彷佛眼前此人并非人间物,而是天上什么神仙一般。
「这是安神的结界,保护他精神不受损。」杨思存淡淡解释道。
他的指尖点向段于渊的眉心,唇瓣微启,不知叨念了什么。
李以瑞只觉眼前一花,段于渊的周身竟不知何时开满了红色的花朵,那花长茎细瓣、蕊长如蛇信,一朵接着一朵,就开在他的床垫上,那景像似真似幻,看得李以瑞眼睛都傻了。
但那些花稍现即逝,李以瑞看杨思存跌坐在床垫上,额头已全是冷汗。
「呼……在阳世施法,果然很耗神。」
杨思存用指尖按着太阳穴,皱着眉好一阵子。
李以瑞忍不住问:「搞定了?」
「嗯,他会昏迷好一阵子,至少两个时辰,看他的资质,凡人要从幻境清醒并不容易,你可以趁这段时间给他留个言,打发走他,否则这段时间他若一直来探你,你后患无穷。」
杨思存像想到什么似的,又笑笑。「当然你也可以把真相告诉他,若他也是修道之人,搞不好能够理解。」
李以瑞摇摇手。「还是算了,要是被他知道了,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要回我的身体,到时候更麻烦,反正剩三天,忍一下就过了。」
杨思存把折扇收回裤袋里,从地上拾了衬衫随意套上。李以瑞见他竟往阳台方向走,不禁一呆。
「你要走了?」
「多待无益,到时候又撞见你其他熟人,你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笨,不用我手把手看着。何况再和你待在一起,我还没魂飞魄散就先痛死。」
杨思存颊上冷汗未涸,他又说:「你放心,我会好好保管你的肉身,不会用他去抢银行还是什么的。」
李以瑞苦笑,他倒还没想这么深远。可能不知不觉间,他已把杨思存当作自己人看,尽管他们还认识不到一天。
「我要怎么找你?」李以瑞又问。
「四十九个时辰后,我自会来寻你,你不必来找我,到时候我自有方法能换回肉身。」杨思存说。
李以瑞看杨思存竟翻上他家阳台栏杆,一副要往下跳的样子,心中吐嘈为何有门不走,但对世外高人,李以瑞也不好多说些什么。
「杨思存!」
他叫住他,对方不悦地回过头。
「干什么?我警告你,以后不准连名带姓地叫我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李以瑞说:「告诉我关于字咒的事,那对我而言很重要。」
李以瑞见杨思存似乎停顿了下,不知是否错觉,他从杨思存的眼楮深处,看见一丝微不可见的悲悯之情。
「我劝你,离那个叫段于渊的小道士远一点。」
杨思存犹豫片刻,方说:「他对你不怀好意,各种意义上都是。」
李以瑞一愣,但杨思存又自失地笑了笑。
「不过现在给你忠告,也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了。」
他语焉不详地说道,跟着手持折扇、身子向前一倾,属于他的身体翻下了栏杆,在空中淡化。
李以瑞再一眨眼,杨思存已消失无踪。
☆
李以瑞躺倒在廉价旅馆的床殿上,看着手机里韩焰焰刚传过来的档案,神色凝重。
他在杨思存离开之后,紧急留了亲笔信给段于渊。
「段于渊:我回家发现你睡在我床上,吓了我一跳,我还以为你应该在忙上元节大典的事,你不会是背着段叔叔偷跑出来的吧?那可不好,我没事,不管你在大群里看到什么,我现在都调适得很好了,你不用为我担心。」
他怕段于渊还赖着不走,又多加了几笔。
「我昨天心情不好,讲了些胡话,你千万别往心里放,我从没觉得你烦过,真的一次也没有,你关心我,我高兴都来不及,真的。」
「我帮你买了饭团放在床边,记得吃,为了抢案的事,我这两天可能都会在分局夜宿,你就暂时别再来我家。等大家忙完,再一起吃个饭。瑞瑞。」
李以瑞左删右改,修修补补了好几次,总算写了个自认不会太伤人、又能确切让段于渊赶紧回家的说词,这才慎重地把亲笔信搁到段于渊身侧。
他坐在段于渊身边,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。
方才杨思存用他的脸亲吻段于渊那幕,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。
李以瑞脸颊发热。虽然他对好友从没那种想头,但像这样从第三人的角度,旁观自己和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拥吻,还是让他有种微妙的尴尬感。
虽然明明是杨思存干得好事,李以瑞却觉得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