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思存说段于渊会昏迷至少四个小时,但李以瑞也不敢再待着,匆匆收拾了细软,他还不敢在家附近的旅馆投宿,怕再撞见段于渊,只能选海湾分局附近的旅馆栖身。
但他阮囊羞涩,要他一次付三晚的旅馆钱还真有点困难,最后找来找去,只得找了间看起来就是做黑的爱情旅馆。
李以瑞才进门,就闻到那种熟悉的、精液留在保险套里隔夜的气味,以前他短暂待过风化组,每次冲按摩店都弥漫着这种味道,让他有点怀念。
里头也是群魔乱舞,近柜台的门里一直传来呻吟声和虎吼声,一楼房顶疑似还有摇晃床架的嘎吱声。
李以瑞到柜台Check-in时,有个一看就是皮条的人还带着穿着曝露的小姐,他跟柜台说了「老样子」,柜台就给了那个小姐钥匙,她挽着身旁看来年纪比他大五十岁的客人进了房。
李以瑞看了眼在门厅坐下来吸烟的皮条,忍住出示证件取缔的冲动,跟柜台要了间房。
柜台望了他一眼:「一个人?」
李以瑞忙说:「没有,我的……朋友待会才会来。」
一个人住爱情旅馆常会被认定是警察钓鱼,所以后来他们风化组同仁最后干脆都结伴开房,他跟段于渊也来开过一次。
柜台收了他两百五十块,扔了钥匙给他。
「遇到警察的话,记得跟他们说,是你们自己要做的,旅馆有说不可以在里头从事风化业。」
李以瑞一愣,这才知道柜台把他误认成做鸡的少爷。
他看了眼自己的模样,他离开家时换了套自己的衣服,但杨思存这具肉身既白且瘦,有种病西施的美感,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色情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李以瑞只好忍住笑意答道。
他进了房就先冲了澡,虽然是别人的身体,但昨天又滚河堤又躲段于渊的,还真是出了不少汗。
洗澡时李以瑞仔细端详了这个肉身,四肢都很修长,五指也又长又细,身高比他稍矮一点,但也超过一百八十,头发长到肩膀上,感觉很久没剪了。
李以瑞军警个性,最看不得头发长,索性跟柜台借了剪刀,把那头长发一口气剪到耳上,顿时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清爽许多。
他裸着上身,躺倒在硬的可比行军床的塌上。
隔壁传来若有似无的呻吟声,但很快演变成浪叫声:「啊……啊……喔,哥哥,你好棒!再快一点!啊!」
李以瑞叹了口气,说真的他还有点怀念,以前刚考上警大、搬出段家那段日子,他还满常在这种肮赃的小旅馆住宿的。
当年段在田要收养他时,段家除了段于渊外所有人都反对。
段于渊有四个姊姊,大姊段有悔、双胞胎姊妹段利见、段利贞,还有么妹段夕若,连同段于渊母亲在内,都认为段家七百年来不曾收过养子,道术家族向来排外,没理由让外人玷污道统。
但段在田坚持让他入籍,李以瑞至今不明白原因。
也因此李以瑞刚进段家时,可谓遭尽了白眼,从有悔大姊到那些鬼仆,每个人都把他当会走动的诅咒来待。
那时候他每天想的,就是怎么才能比较不麻烦段家人,比如拜托附近的餐厅让他捡剩菜当晚餐、上下学自己搭公交车、从学长那过继不要的课本和教具等等。
李以瑞想自己现在脸皮会这么厚,刀捅不破箭射不穿的,恐怕就是那时期养成的。
虽然后来有悔大姊她们一改态度,疼他比疼自己亲弟弟还疼。但李以瑞自问给段家添了不少麻烦,考上警大后就毅然决然搬出段家,段在田曾说过要给他生活费,也被他断然拒绝。
一开始当然是十分艰苦,警大课程繁重,虽然有给付学生薪资,这也是李以瑞当初选择念警大的原因之一,但付起母亲的医药费来还是杯水车薪。
李以瑞只能挑夜间打工,常常凌晨回来,早上又去上课。房租经常迟缴,给房东赶来赶去的,只得跟陌生人蹭小旅馆房间,还有几次夜宿公园。
后来是段于渊看不过去,坚持说也要搬离段家,与他合租一间套房,才解了李以瑞的燃眉之急。
段于渊一直待他很好,这他都知道。
因此杨思存临走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,李以瑞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就是了。
李以瑞打电话给宋叔,请他代为向副座请两天假。
本来侦查队就很难请假,特休都摆心酸的,特别是他和段于渊所在的重案组,有时就算请了假,也会被急扣回去支持同仁项目。
何况现在发生公交车抢案,分局正忙得炸开锅,李以瑞本来有心理准备假单会被徐莫礼打枪,但没想到宋叔马上说:
「喔喔,副座说没关系,你想请一周都行。他说发生那种事,你心里应该有点阴影,让你休息一下也好。」
「……也还好,副座不需要我支持吗?抢案的事。」
「他说不要紧,反正小段再两天就回来了。话说以瑞,你的声音是不是怪怪的啊?」
宋叔困惑地问,李以瑞拿了旅馆里的纸杯,罩在口边讲电话,隔壁还在「啊!啊!喔!喔!好舒服!好棒!」地叫,李以瑞只得尽力掩住收音孔。
「没有,可能有点感冒吧?宋叔,抢案的事,有什么新的进展吗?」
「倒是没有,但刑大那边有比对出影像中抢匪三人的脸孔,数据不在我这就是了。」
宋叔说着,又像想到什么似的。
「对了,你拼死拿的那个符,我拿去给鉴识组了,上头没有鉴识出足以分辨人别的指纹,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什么?」李以瑞忙问。
「我问鉴识组的眼镜许,他说从样式、材质和年份,可以推断出来是哪一个庙宇发出来的。」
宋叔说:「他们说这是城隍庙的长生符,但年代已经很久远了,至少二十年。」
「城隍庙?哪里的城隍庙?」李以瑞问。
「就是下城的那间,啊,现在香火不是很鼎盛,你可能不知道吧?大概二十多年前,这间城隍庙是很夯的,据说非常灵验、有求必应,许多产妇生了小孩,都会去跟城隍求长生符,避免被鬼盯上而夭折,告阴状的人也很多。」
李以瑞对庙宇的事不大懂,虽然段家除了经营道观,庙也开了不少,而且香火大多鼎盛,但段在田向来不会让他插手庙宇经营的事。
他对城隍是怎样的神也欠缺概念,只知道城隍庙似乎是阴庙,专司人与鬼之间的事务。
他想起公交车上那个少年说,自己体弱多病的事情,如果家人为了他,去庙里求长生符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但那少年看上去顶多十三、四岁,又怎么会戴着二十多年前的长生符?
「我把长生符的鉴识照片传给你了,你待会可以看一下,毕竟那是你拼死拿回来的东西。」宋叔笑说。
「辖区呢?这两天有什么重大案件吗?」李以瑞又问宋叔。
「哪能这样接二连三发生重大案件,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。啊,不过今天外勤倒是有验到一具无名尸,死状有点诡异,你知道的,今天地检那边又是冯伊伦值班。」
「怎么个诡异法?」李以瑞问。冯伊伦是R城检察署的检察官,因为据说有阴阳眼、又天生引怪,在分局间有鬼检之称。
「死者是在公车站牌附近被发现的,今天凌晨的时候。据说死状凄惨,浑身长了奇怪的水泡,皮肤溃烂、眼球突出,看来还颇像丧尸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活尸。」
宋叔打趣地说道。
「而且查了他身分才发现,这人是失踪人口,已经失踪八年了,失踪时是二十一岁,有天忽然离家出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但奇妙的是发现他的时候,他看起来还像二十出头的样子,一点也没变老。」
李以瑞一怔,「这么奇葩?难不成真是丧尸?」
「丧尸的话,八年来早该出来作乱了吧?而且他陈尸的地点是公车站牌旁,哪有丧尸会好好搭公交车的啊?」宋叔笑说。
李以瑞一怔,总觉得宋叔的话在哪里听过类似的,但他一下子脑子里装了太多信息,也可能是杨思存他爸的脑细胞不好使,他竟一时想不起来。
「宋叔,那具尸体背上,有什么特征吗?」他问:「刺青或是记号之类的?」
宋叔一呆,说:「这我倒是没有细问,毕竟我不是侦查队的,你可以问竹轮,昨天是他轮值报验。」
他跟宋叔道了声谢,挂了电话,躺在硬梆梆的床上想了半天,隔壁似乎刚战完一轮,李以瑞听见低沉的男声。
「你太棒了,哈啊……呜,你的小嘴也是,再深一点……宝贝……」
他心烦意乱,爬起来打开笔电,笔电是他逃离租屋时带出来的,是段于渊用过的二手货。
他登入LINE,私讯敲他的好姊妹。
瑞瑞:焰焰,你在吗?
焰美眉:嗯?以瑞,你不是请休假吗?副座才刚核了你的假单。
焰美眉:对了,以瑞你没来分局,我刚遇到一件超恐怖的事你知道吗?
瑞瑞:?
焰美眉:就是啊!我上次不是说,我在交通队值勤的时候,有人袭我的胸吗?
瑞瑞:记得,你不是要提告吗?
焰美眉:对啊,但你知道吗?我又看见那个人了!就在分局前!
瑞瑞:……真的假的?
焰美眉:当然是真的!我干嘛骗你?我觉得他一定是冲着我来的,因为他看见我,就朝我走过来,好像要跟我说话,但我根本不认识他。
瑞瑞:那怎么办?
焰美眉:当然是马上逃回分局啊!我叫宋叔出去看,可是宋叔他们一出去,那人就跑得连影都没了。
焰美眉:我还调了警局前的监视器,发现他往分局后面的小巷逃走,感觉很熟悉这里的地形,一看就是有预谋的。
焰美眉:你说恐布不恐怖?我差点就惨遭辣手催花了!!
瑞瑞:……
瑞瑞:先不说这个了,焰焰,你有办法弄到刑大那边比对抢匪脸孔的纪录吗?
焰美眉:是不难弄到,但我以为你已经不想理那个案件了。
瑞瑞:你帮我个忙,弄成档案传给我,我想知道那些人的真实身分。
韩焰焰不愧网红和资深黑客的威名,不到五分钟,档案便传到李以瑞的笔电里。
李以瑞忙不迭地打开,才看一眼,李以瑞便怔住了。
「失踪人口……?」
由于他在车上拍摄的密录器画面十分清晰,可以进行五官断点扫描比对,再从数据库里抓出曾留有照片数据的对象,就可以拼凑出抢匪的身分来。
李以瑞逐个看下来,首先是那个用枪抵着司机的女抢匪,她失踪于五年前,原来是某个大公司的OL,有天忽然在公司计算机里留下遗书,就此音讯全无,由于到处都找不到她的尸体,最后家人以失踪报结。
再来是那个凶悍的男抢匪,他失踪足足有九年之久,原本是一家零件工厂的小老板,那家工厂因为欠债连连,被高利贷找上门。有天小老板把工厂关了,留下妻小人间蒸发,他妻小为了自保,也是向警政单位申报了失踪。
最后是那个少年,李以瑞不禁屏住气息。
少年失踪于十五年前。
R市的失踪人口档存,每隔二十年就会清空一次,因为失踪人口实在是太多了,以前李以瑞在下城派出所时,曾经待过居住安全组,每个月受理的失踪人口案件就高达五、六十件。
整个R城每年有超过两千五百件失踪案件,男女老幼皆有,且大多永远找不回来。宋叔就曾开玩笑说,如果把R市二十年的失踪人口集结起来,都可以组个小城市了。
李以瑞读着失踪报告,少年失踪时就读上城的国中,失踪当天和父母大吵一架,一气之下离家出走,从此也是再无音讯。
李以瑞盯着少年失踪前拍摄的照片,照面里的少年面目青涩、脸色苍白,两手指甲剪得很短,露出白色的月芽,和李以瑞在公交车上看到的少年,几乎如出一辙。
但这是十五年前的照片。
李以瑞只觉脑囟门一阵一阵发术,杨思存的话、宋叔的话、还有这份资料,在他脑海里交相倾轧,像打翻了颜料的调色盘,红绿白紫的混成一团。
他几乎想马上就把这份档案转传给段于渊,像平常一样,和他讨论案情、一起整理思绪。
但现在他和段于渊还有那么点矛盾,他担心就算用文字,也无法以平常心与他交谈。
而且不知为何,李以瑞有点不想劳烦段于渊。
上公交车卧底的人是他,遇见那个少年的也是他。
他想靠自己,把那个少年抢匪找回来。
他又上了机,联络焰焰。
瑞瑞:焰焰,你有下城区的警用电子地图吗?
焰美眉:有是有,你要干嘛?这么积极,你该不会想靠自己找到那些抢匪吧?
瑞瑞:麻烦你传送给我,有标记各个设施的最好。
李以瑞很快便收到档案,警用地图比起一般GOOGLE地图,好处是可以直接在地图上标示出住址,再和警政系统做链接。
隔壁房间继续打得如火如荼,而且不知为何中途还加进第二个男声,李以瑞听那个男声说:「来吧,你们两个一起来!」然后原本的男声也开始:「啊、啊、喔、喔、好爽、好棒、太棒了、好深、嗯……嗯……嗯……」地浪叫。
李以瑞集中精神,输入了三个失踪人口的名字,点了下方的地址。地图上很快标记出各个失踪人口在失踪前最后的住所,包括OL、小老板和那个国中生,李以瑞看着放到最大分辨率的地图,不禁一怔。
「这是……」
他从硬梆梆的床上跳起来,抓了散在床上的外套,就要冲出旅馆。但临走之前,手机却又震动了一下,李以瑞忙抽空看了一眼。
小段:我回本家了。
小段:抱歉,突然跑来睡在你家。
小段:电话的事,你不用在意,我知道你心情不好。
小段:谢谢你的饭团。
李以瑞不禁松了口气,看来杨思存所谓的「改写记忆」是成功的,如果段于渊还记着接吻的事,那之后相处起来还真有些尴尬。
不过杨思存既然要改写记忆,干嘛不连那通电话也一起改写掉啊?李以瑞忍不住在心中腹诽,一想到段于渊竟觉得自己被他认为是跟踪狂,李以瑞就羞愧到无地自容。
他看着手机想了想,决定转移一下话题。
瑞瑞:段于渊,你记得我们国中发生的事吗?
小段:你是指什么……?
瑞瑞:就是我要跟女生告白,就是那个文艺社长,我记得大家都叫她「小月学姊」吧?要你帮写告白信,还睡过头害你一起迟到的事(笑)。
段于渊竟没有像平常一样秒回,停顿了有半分钟之久。
小段:没什么印象了。
瑞瑞:也是,都过了这么久了。
瑞瑞:但现在回想起来,我那时候还真是超级厚脸皮啊!竟然要你帮我写告白信,这种东西应该是自己写才有意义吧?真的是小屁孩耶,你那时候一定觉得我很瞎吧,哈哈。
小段:也还好。
瑞瑞:我记得那时候真的很喜欢她,可惜后来我们都转学了。不知道那个学姊后来怎么样了,搞不好现在已经结婚有小孩了。
段于渊再度没有声息,李以瑞想他恐怕还在意那通电话,正想再东拉西扯些什么缓和气氛,段于渊却忽然又有了回应。
小段:我去准备大典了。
瑞瑞:喔喔,好,你去忙,不打扰你了。
李以瑞收了手机,隔壁似乎正做到最高潮,两个男的跟女的一起在那边虎吼,齐声叫着:「快到了、快到了、我到了我到了,啊啊啊啊啊啊啊……」
李以瑞思忖半晌,拨通了海湾分局值勤台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