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以瑞挂断电话,飞也似地逃离了城隍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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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瑞同学你好:
突然写信给你,你一定很惊讶吧?这么冒昧,真的非常抱歉。
上个月学校发生那件事时,我也在场,真是很可怕的事情。
我曾以为「日常」是一成不变的,我每天起床、吃早餐、刷牙、走上公交车、走下公交车、走进教室、打开课本、关起课本、吃午餐、搭公交车回家、吃晚餐、洗澡、上床睡觉……我以为我的人生,就是这些例行公事反复七十年那样。
我并不是不喜欢「日常」,相反的,我非常珍惜这些看似枯燥的日常。
因为唯有日常持续着,我才能确认我还活着、还呼吸着。
但直到那天,我看你站在那个暴徒前面,那个人的刀差一点就要砍到你时,我才忽然明白,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「日常」,并不是理所当然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我们珍视的「日常」,随时会因为某件事情,可能很大、也可能很小,就此终止,再也回不去了。
听到以瑞同学你要转学的消息,我真的很遗憾。
说来惭愧,我身体不好,常常没办法好好到学校上课。家人还曾经带我到庙里拜拜求符,希望让我早日康复,但成效有限。
以瑞同学和我不同,总是充满活力,就算是在保健室里,只要看到以瑞同学你元气满满地在球场上投篮的身影,我就觉得打从心底涌出了温暖和勇气。
对我而言,这是我最珍惜的「日常」。
但没想到这样的「日常」,竟然也要就此终止了。
你知道吗?以瑞同学,第一次注意到你时,是在公交车上。就是你每天从下城搭来上城的那班公交车。
一开始我只是注意到好像有同校的学弟,因为你制服总是不穿好,衬衫露在外头,我才多看了你两眼。
但渐渐的,我发现你常常会让位给小孩和老人家,不单是让位,遇到看起来不舒服、或是心情不好的人,你都会很热心地跟他搭话。有次你看到有个老太太在哭,就花了半小时跟她瞎聊,最后那老太太下车时,满脸都是笑。
还有一次,你大概不记得了,你让位给我。
我那天状况很不好,早上发作过,连站都站不稳,但我不想让人看出来,故意靠着门边站。
但是你却走过来,很自然地问我:「学姊,你要不要坐一下?我坐到屁股有点麻,想起来活动筋骨。」
我坐下之后,你还怕我尴尬,溜到司机后面位置上偷瞧我的模样,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想我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喜欢上你的吧?
哈哈,惊讶吗?这其实是一封告白信,现在才破梗真是不好意思。
我喜欢你,李以瑞同学。
我知道以瑞同学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,可能也不会喜欢上一个总是安安静静、只会看书、写些怪文章,连拍个球都会气喘吁吁的女生。我写这封信给以瑞同学,也不是希望以瑞同学响应什么,只是单纯希望把心意传达给你。
希望你在新学校,也能和现在一样,尽快回到你所喜爱的「日常」。
我也会带着你给我的温暖和勇气,努力寻找属于我的、全新的「日常」。
祝你永远平安快乐。
文艺社社长、公交车同路人、你的学姊
洪理月 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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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瑞……?」
李以瑞才出城隍庙没多久,正想返回旅馆,便接到了宋叔打来的电话。
「你现在人在哪里?」宋叔问他。
李以瑞觉得奇怪,明明不久前他才托宋叔替他请假,怎么现在会问他的行踪?
「我在家里啊,怎么了?」李以瑞答。
宋叔那头沉默了一下。「真的在家里?」
李以瑞越发觉得奇怪。「真的,怎么了?」
宋叔又沉默了下。「你带着你的配枪吗?」他问。
李以瑞一怔。「我的配枪,清点的时候没发现吗?」
李以瑞才想起,当时他申请了两把配枪。但他在公交车上昏迷,醒来之后便忙着追查杨思存的事,根本无暇注意两把配枪在不在的事。
「小段的还在,但你的不见了。副座有发现你用复数ID申配枪枝的事,还叫你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。」
宋叔语重心长地说,但李以瑞觉得宋叔会特地打这通电话,肯定不是只为了他重复申配枪械的事。
「宋叔。」李以瑞决定单刀直入:「……发生什么事了吗?」
宋叔又沉默下来,李以瑞隐约感觉到什么,他接口:「宋叔,我没回分局是有原因的,但我绝不是那种会背着大家、昧着良心做坏事的人,这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啊,宋叔。」
「但你就偷偷请了两支配枪……」宋叔嘟嚷。
「我承认我是有私心,想要逮补抢匪立功,才多申配了一支枪搁在身上。但这跟用滥用警方的武器去胡作非为是两回事。」
宋叔终于叹了口气。李以瑞听见他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出声阻止,但宋叔在那之前就开口了。
「……抢匪的尸体,被发现了,就在今天中午。」
李以瑞心头一惊:「哪一个?」
「那个女性,就是你的密录器影像里,用枪指着司机头的那个。专勤队是今天傍晚接获民众通报,在下城的河里发现她的尸体,全身溃烂、长满水泡,四肢都黑了,死法很像是……」
「那个死在公车站牌旁边的尸体一样,是吗?」李以瑞沉住气问。
「对,你果然知道!」宋叔顿了一下,「但不只是这样。以瑞,尸体上有六发弹痕,都是击中要害,包括头部、胸部心脏、双手手腕、双脚踝部,刚刚法医初步做了勘验,法医说,这具尸体是先被枪击杀死,尸体才发生溃烂的。」
李以瑞浑身冰凉:「该不会那些子弹,是从我那支枪里里射出去的?」
宋叔又叹了口气。
「何止,除了取出的子弹编号、与你申配的枪枝配弹型号相符,你那把枪,就放在尸体旁边。」
「等等,宋叔,你仔细想想,我如果真杀了那抢匪,怎么会把自己的枪放在旁边啊?那不是自己证明自己犯罪吗?」
「……副座也是这么说。」宋叔长叹。
李以瑞总算明白,刚才宋叔为何会这样古里古怪了,肯定是徐莫礼授意要他打来试探的。
现在可好了,他继分局的笑柄之后,还成了杀人嫌疑犯。
「但你忽然请长假,副座刚刚找人去你租屋的地方,又不见你的踪影,房东还说看到你突然大包小包搬出去。」
「然后焰焰又说,你之前私下跟他要抢匪的脸孔比对资料,连他们的姓名年籍都要了去。那些抢匪这样羞辱你,害你在整个分局丢脸,连小段都在小群组里说你心情很差,要我们不要打搅你……」
李以瑞扶额。「宋叔,我躲起来有我的原因。但你要相信我,我真的没有杀人,更不可能杀那些抢匪。」
宋叔一时没有回话。李以瑞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,正疑惑间,话筒那头便传来另一个男声。
「以瑞,你人在哪里?」
是徐莫礼!李以瑞浑身毛发一下子站立起来,他不自觉地站直身体。
「副、副座,我在……R城城隍庙附近。」李以瑞不敢再说谎。
「你声音怪怪的,怎么了吗?」徐莫礼果然敏锐。
「呃,报告副座,感冒而已。」李以瑞揉了揉鼻子。
「我有事情要跟你谈,你现在可以进分局吗?」徐莫礼问。
李以瑞看了一眼落地窗里那张属于杨思存的脸,叹了口气。
「抱歉副座,我现在没办法。您、您不要误会,我不是畏罪,是真的有迫不得已的原因,请相信我。」
徐莫礼陷入好一阵子的静默。李以瑞心头怦怦乱跳,担心徐莫礼一声令下,他就从追补抢匪的警察,变成杀害抢匪的逃犯。R城就这么丁点大,李以瑞并不想跟同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但徐莫礼说话了:「以瑞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照实回答我,可以吗?」
李以瑞深呼吸。
「好的,副座。」
以往他旁观过许多次徐莫礼讯问人犯的情形,从策画运钞车抢案的智能型劫匪、到犯下连续毒杀案的狡诈女嫌,每每为那种方寸言语之间刀光剑影捏把冷汗。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,也会成为被徐莫礼侦讯的嫌犯之一。
「第一个问题,为什么你知道那个死去抢匪的死状?」
李以瑞思考了数秒。
「副座,我现在很难从头解释。但简单来讲,公交车上那些抢匪,他们都不是外表看起来的样子,虽然听起来很匪夷所思,但之所以三次抢案抢匪都不同,是因为那些抢匪,借用了不同人的身体,但实际上全都是同一批人所为。」
李以瑞想徐莫礼肯定会问「什么叫借用不同人的身体」,本来附身这种事,就已超乎一般人常识之外。
虽然徐莫礼殊非常人,想必也很难接受这种论调。
但徐莫礼却问:「抢匪是附在他人身上,跟他们的死状有关系吗?」
「咦?啊,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。就是附在别人身体上这种事,不能频繁为之,频繁为之的话,肉体会崩溃,就会呈现你们所看到抢匪那种下场。」
「所以昨天辖区的另一件死状相类的尸体,也跟他们是一伙的,你是这个意思吗?以瑞。」徐莫礼又问。
「是,第三辆公交车只有三个抢匪,之前都是四个,这事我一直觉得很呐闷,当时我在车上,听那个少年说了『偏偏今天四号不在』之类的话。」
李以瑞稍微冷静了点,他缓缓地说:
「依我的猜想,应该是四号、也就是他们伙伴之一,身体最先出了问题,因此无法参与第三次的抢劫。但他应该曾参与过前两次的犯行,如果让前两台公交车的司机指认,就可以确认这件事,前提是四号的脸还可供指认就是了。」
徐莫礼又沉默了一会儿,李以瑞觉得他应该是在思考,没想到副座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他这看似荒谬的说词。
半晌,徐莫礼又开口:「第二个问题,以瑞,这些抢匪为何要抢公交车?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」
李以瑞抿了下唇。「虽然还不能很肯定,但我认为,他们应该是在找人。」
「找人?」
「嗯,副座,这群抢匪……不,应该说这些『人』,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十年前,上城区某件重大火烧车案的被害人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徐莫礼没有说「什么?」、「怎么可能」,而是直接问他原因,李以瑞感叹副座不愧是副座。
「直觉……啊,不是啦!除了直觉外,副座,我在公交车上时,曾经和其中一个抢匪有肢体冲突,乘机夺了他身上的配饰,那是个长生符,宋叔帮我把长生符拿去给鉴识科鉴识过,发现那个长生符,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。」
他感觉徐莫礼在电话那头挑了下眉:「……就这样?」
「当然不只这样,我还有其他原因。但因为还不确定,暂时还不能说。」
李以瑞不等徐莫礼追问,又说了下去。
「我是这样想的:公交车大火后,那五个被害人,因为某种机缘,得知附的肉体身上活下去的方法,所以他们找来失踪的人,使用他们的肉身,从此以别人的身分在R城生活。」
「这样的生存方式,可能让这些人成为命运共同体,因此他们彼此说好,谁都不能背叛彼此。但某一天,他们五个人里其中一个,忽然失踪了,我们就姑且称之为五号好了,而且音讯全无。」
李以瑞说着,手机那端悄然无声,至少有两、三个呼吸声在屏息听着。
「五号的失踪,让其他四个人陷入恐慌。他们既害怕五号背叛他们,去跟别人讲他们附身的事。除此之外,他们更怕五号的身体,是被另外什么人占走了,就像他们当年所做的一样。」
「所以他们决定要找到五号,但附身这种事,一般人都以为只是灵魂附进肉体里,肉体是固定的。但其实不是,肉体会配合灵魂的形状逐渐改变,附身越久、改变就越大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徐莫礼果然提出疑问。
因为我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……李以瑞很想这么说,但如果再牵扯到自己,恐怕更没完没了,李以瑞只得含糊带过。
「……是段于渊跟我说的,他因为某些原因,接触过这种被附身的怪物。」
李以瑞再次出卖朋友。
「因此一到四号认为,如果五号的肉体,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占走或控制,他的外貌可能已经改变,光看脸认不出来。」
「所以你认为,他们之所以让公交车上的人脱去衣物……是为找寻他身上的某种印记,比如组织的刺青之类?」
「是,但我不清楚具体是找什么。副座可以鉴识科仔细检视过世的那两具大体,应该就能确认这件事。」
「这是那些抢匪之所以不戴面罩,却特意拔走监视器的原因?」
果然徐莫礼也注意到这个矛盾点,李以瑞心中佩服,忙说:
「是,不戴面罩是因为反正能再更换肉身,露脸反而能模糊警方侦办方向。带走监视器一方面是避免留下影像,以免警方比对后发现是失踪人口,可能循线追查到真相,另一方面,他们也需要影像确认他们要找的人是否在公交车上。」
「为什么是公交车?」
徐莫礼又提出问题。
「『五号』有可能在任何地方,不是吗?」
「这是我的猜测。一号到四号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五号,但在这时候,他们听闻上城的小区,有传说已死的人在搭公交车的鬼故事。」
李以瑞说:「我猜想他们几个一定都经历过,所谓地缚灵的状况。电影不是常演吗?因为意外突然死亡的亡灵,因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所以反复着死前一段时间的作为。」
「他们相信,五号因为某种原因,又成了地缚灵,和他们当年死去时一样,所以才冒险在同时间发车的公交车上找同伴,是这样吗?」徐莫礼确认。
「嗯,虽然还有许多细节不明白,但我认为大致是如此。」
徐莫礼在电话那头又沉吟起来。李以瑞在与杨思存通话后,就想通了这些关节。
虽然他不明白的还比明白的更多就是了。例如如果他的推论正确,这些抢匪至少得在短时间内取得三组不同的身体。
那代表他们随时都能取得备用的身体,而且还是不会受人怀疑、很大可能全是失踪人口的身体。
李以瑞不认为那五个人,有能耐自己寻找及保存这些身体,必定是有谁在背后协助他们。
但提供这些失踪人口的人是谁?为了什么目的?
「最后一个问题。」
徐莫礼的嗓音打断了李以瑞的思绪。
「那个中弹的女嫌疑人,是你杀死的吗,以瑞?」徐莫礼问。
李以瑞深吸口气,慎重地答了。
「不是的,副座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补充:「……我以R市刑警的名誉发誓,真的不是我。」
李以瑞十分紧张,因为手机那头又陷入好一阵子的沉默,李以瑞听见宋叔的呼吸声、还有疑似焰焰也在其中,直到徐莫礼又重新开口,却不是针对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