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许队长,停止追踪以瑞的手机,驻点取消,小队撤回。」
李以瑞一怔,这才知道徐莫礼刚才跟他哈拉这么长时间,就是要透过反向追踪系统找出他的位置所在。
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,若是刚才的回答不合徐莫礼的意,只怕他现在已经被四面八方扑上来的刑警同仁压制住了。
「嗯,以瑞住处的驻点也撤回,他租赁的旅馆也是。是,我判断李侦查佐已经解除二零一、七六五嫌疑,不需要再追捕他了。」
徐莫礼持续对着无线电说着。二零一是凶杀案代码、七六五是「歹徒持有枪械」的代码,这两个代码合起来,凶嫌根本是江洋大盗等级,弄不好他被直接击毙都有可能。
李以瑞只觉指尖还在微微战栗着,不亚于在公交车上被抢匪拿枪指着的时候,但徐莫礼很快又对他开口。
「以瑞,我现在代局长任命你为这起公交车抢案的负责人。你能逮捕剩余在逃的两名抢匪、找出整起事件的真相吗,李侦查佐?」
李以瑞额角冒汗。「……我尽力而为,副座。」
徐莫礼满意地「嗯」了声,又说:
「另外,这起事件追查的过程、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些话,除了现在在场的我、太祖还有韩巡官外,不要再让第五个人知道,你的所有搜查结果,都直接对我负责。你若需要任何数据,我会让太祖或韩巡官直接提供给你,就和之前你采取的方式一样,明白吗?」
「段于渊呢?」李以瑞脱口问。
「他还在休假中,暂时没让他知道的必要,你应该也不想让他知道你借用他的ID申配枪枝的事。」徐莫礼淡淡说。
李以瑞叹了口气,有种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个人的感觉。
他也觉得意外,徐莫礼听起来是全盘接受这起事件有超常元素的说法,但又不想宣之于外,感觉在计划着什么,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。
「明白了,副座。」他说。
「另外,韩巡官有话要跟你说,你稍等一下。」
李以瑞一怔,手机那端很快传来韩焰焰带哭腔的嗓音。
「李以瑞!呜呜呜太好了,我还以为你真的杀人了,还想说要是你一气之下杀了那些抢匪,我一定要请我爸帮你辩护之类的……还好、不是你,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……」
李以瑞苦笑两声,神色稍霁:「抱歉,让你和宋叔担心了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宋叔,你在吗?可以帮我在十年前火烧车案卷中,找一个人的名字吗?」
手机那头又换了人,这回是宋叔的声音:「哪个名字?」
「洪理月,是名女性,就是你之前说的,S国中的被害人。」
李以瑞说,神色忽然染上几分哀伤。
「如果有的话,请你把她的详细资料传给我……麻烦你了,宋叔。」
☆
杨思存站在河堤的高处,看着七手八脚把尸体从河里捞起、放上担架的救援队,还有在一旁讨论尸体旁枪枝的警察们。
他用口罩遮着脸、头上戴着兜帽。虽然是用别人的身体,但他还是不大习惯阳世的阳光。
在阳世的光线下,似乎什么事物都无所遁形。
他看着皮肤溃烂、脸肿得不成人形、四肢发黑、散发着恶臭的尸体,不由得在心底轻叹。虽然不想浪费时间待在这种人身体里,但看到这种惨状,杨思存觉得自己还是等满九十八小时再换回来为妙。
他往河堤上走了两步,脚步微微一顿。
身后的草丛传来轻微的悉苏声,料想是那人被他查觉,已经先一步脚底抹油。
「小鬼吗……感觉修为颇深,是野魂,还是道士养着?后者吧。」
杨思存喃喃自语。
「看来、你的麻烦还真不少啊,李以瑞……」
☆
李以瑞抓着公交车拉环,随着起伏的公交车上下晃动身体。
前天的公交车抢案余悸未消,上午九点的通勤时段,公交车上人人流少了不少,大概是全裸公交车的事传开了,谁也不想冒险。
李以瑞看着公交车往上城区行驶,一面检视宋叔传给他的资料。
全裸公交车抢案和火烧车案,彼此间的关系应该可以确认,李以瑞看着数据思索着。
但问题在于,谁是谁?
李以瑞回想着公交车上那几个抢匪的互动,火烧车案件中,死者包括一名司机、一对中年夫妻、一名保警和一个国中女生。
首先李以瑞不认为车上那三人中有夫妻,他在与少年和男抢匪对峙时,女抢匪一直无动于衷,连出言关心都不曾。
虽说肉身与灵魂的性别可能不同,但李以瑞想女抢匪很可能是老夫妻中的妻,因为她用枪指着自己时,双手还在颤抖,威胁话也讲得相对没底气。中年夫妻中的妻,生前是普通的主妇,人的禀性通常很难改变。
如果说她是夫妻中其中一人,那个男抢匪,可能便是司机或保警其中之一。
但李以瑞觉得以男抢匪说话的口气,不大像保警,保警就是保安警察,负责驻守各个公路单位、国营机构、学校和其他公共场合,通常不必像侦查队一样出生入死,往往是许多希望安逸过人生的警察最佳首选。
李以瑞遇上的保警都是些老好人,以前宋叔也考虑过要转保警,据说是副座大力慰留才让他待在分局内勤。
假设女抢匪是中年夫妻中的妻、男抢匪是司机,那么最早死亡的男性,也就是四号,便可能是中年夫妻中的夫。因为少年提及四号不在时,女抢匪曾为这件事道歉。
最后是那个国中生,李以瑞看着逐渐开往上城的公交车,眼神逐渐缈远。
他从少年身上冒死取下来的长生符上,写着「理月」二字。
打从宋叔说,那个国中女生和他同校那刻起,李以瑞就有种异样感。直到看到「理月」二字,那些尘封的记忆便逐渐涌上心来。
「理月」不是月份、也不是什么仪式,而是个名字。
女孩子的名字。
李以瑞自问不是什么多情的男人。虽然他国中、高中、警大时,都曾有过喜欢的女孩子,警大时期甚至交过个「女朋友」,虽然持续不到一周就被甩了。
但他记得自己惨绿少年时期,是真的挺喜欢某个女孩。
女孩的全名是洪理月。李以瑞本来已经快忘了她的名字了,是看见长生符上的名字后,始终觉得异样,想了半天才蓦然忆起。
李以瑞会注意到洪理月,是某次体育课时,途经社团用的教室,看见有个女孩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书。
女孩长发披肩、气质高雅,脸色有点苍白,看上去瘦瘦弱弱的,感觉身体不是很好。
李以瑞记得当时自己停下脚步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段于渊来找他,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女孩是三年级的学姊、文艺社的社长。因为长相不错,还曾经拿过R城作文比赛冠军,在学校小有点名气,多数人称呼她「小月学姊」。
李以瑞当时每天都从段家本家、搭长途公交车到上城的国中上课。而他意外地发现,小月学姊也在同一班公交车上,她家在下城,每天都会在中途上车。
小月学姊声音很小、个性很腼腆,很少见到她主动跟什么人说话,在公交车上总是低头看书,即使李以瑞刻意坐到她身边,她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李以瑞唯一一次跟她说到话,也是在公交车上。
那天车上人多,中途上车的洪理月没有座位。李以瑞看她似乎很不舒服,频频抓着胸口,便鼓起勇气,主动说要让位给她。
他还记得凑近女孩时,那种血液微微沸腾着、从心脏开始扩散的酥麻感。女孩听见他的话时,微微讶异的眉目。还有女孩和他擦身而过时,发丝掠过他鼻尖,那种少女淡淡的清香,都在李以瑞年少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一幕。
他把这件事告诉段于渊,说自己可能喜欢上学姊。
『段于渊,你觉得我跟她告白,会不会成?』他怀着忐忑的心问好友。
段于渊当时怎么回答他,李以瑞已经不复记忆,只记得自己满腔热血,都化成了段于渊代笔的那封情书。
那封永远送不到女孩手上的情书,到现在都还保留在他的抽屉里,随着时间一起泛黄、变老。
李以瑞确认长生符上的姓名后,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全貌。
他没有跟徐莫礼说这一段,总觉得有点害臊。
公交车上,洪理月似乎没有认出他来,虽然更大的可能是学姊早就忘记他了。他因为父亲持刀杀他的事,成了校园名人,但那事也已经过了十多年了。
李以瑞想起洪理月在公交车上说,她有过喜欢的人的事。
依照时间推断,洪理月在他转学后不久,就遇上火烧车劫难,死在公交车上。因此她说喜欢的人,多半是他们学校的学生。
不过长得帅、受欢迎、身边很多朋友、又会打球的男性……李以瑞努力搜寻着脑中国中同学的记忆,实在想不透是哪个幸运的男孩。
虽然时过境迁,当初那股少年情怀总是诗的情愫,已被时间和年岁冲淡了。但李以瑞想到学姊另有喜欢的人时,还是有种淡淡的哀愁感。
相较之下,和初恋对象拿着枪互指、还被她用手铐铐起来羞耻PLAY,李以瑞分不清哪一个比较让他感到悲怆就是了。
公交车震了一下,在站牌前停了下来。
李以瑞忙招手说要下车,在司机白眼下三步并两步跑下公交车。
他目送公交车驶离,看着站牌上的站点名称。
「R城S国中前」。
李以瑞抿了下唇,犹如当年被段于渊载来的架势,往母校校门口疾奔而去。
☆
国中时期,李以瑞自问并不算什么好学生。
以他原本的出身,本来是念不了这所国中到高中一贯的贵族私校的。
他本想到下城的公立中学念书,但因为段于渊想跟他念同一所学校,段在田不可能让段家少爷去念公校,又拗不过段于渊,只得一并替他入了S国中学籍。
李以瑞中学成绩不算差、也不算好,就是个不上不下的等级。
这所私立国中学生几乎全出自上城的菁英家庭,即便李以瑞拼了命地念书,也只能拿个中间偏下的成绩,原本想请奖学金的愿望也在头一个学期便断了念。
但李以瑞体育类科倒是出类拔萃,一年级田径赛拿了冠军后,各大社团的入社邀请便如雪花般蜂涌而至。S国中虽然是菁英学校,也颇为注重学生的社团活动,只要在社团竞技中获胜,就能得到嘉奖和奖金。
对那些富家同学而言,他们在意荣誉更胜于金钱。也因此李以瑞替他们夺冠之后,奖金多半进他的口袋。
为了这些奖金,国中时李以瑞同时加入了篮球社、足球社、田径社、柔道社、棒球社和垒球社,且几乎都是主将或副将的位置。
李以瑞不确定自己这样叫不叫「风云人物」,但至少昨天他为了确认洪理月事故的事,打电话回母校时,多数女性教师竟都还记得他,还抢着跟他通电话。
但奇妙的是,他虽然这样出尽风头,女人缘却不太好。偶尔有几个女同学红着脸说有话要跟他说,后来都不见踪影,情书更是一封都没收到过。
S国中有个天台,传说中在那里告白的情侣都会长长久久。
现在李以瑞当然嗤之以鼻,但屁孩时期,大家都对此深信不疑。
那天李以瑞本来是要约小月学姊到天台,再亲手递上情书告白的,没想之后却发生一连串的「超常」事件。看来他的桃花运还真是不理想。
李以瑞在母校中庭踅了一圈,看着昔日的校舍回思。时值周日清晨,校园里几乎没有人,李以瑞触景情生,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些。
冷不防耳边传来巨响,把李以瑞惊得直起身。
「是枪声……」李以瑞喃喃。
李以瑞下意识地摸了下腰间,他的配枪遗落在公交车上,那之后他便和杨思存换了肉身,根本没时间再去请配枪。
枪声又响了一声,李以瑞听声辨位,发现那枪声竟来自天台的方向。S国中十年来没什么改建翻修过,各处都维持李以瑞在校时的样子。
李以瑞听见四号死在公车站牌旁、而女抢匪死在河堤时,心中就有点想法。
他看了火烧车案的被害人家属笔录,里头对每个被害人的出身、职业、素行,死前一段时间的行为模式都做了调查。
中年夫妻育有一子一女,女儿还待字闺中。她说,父亲生前每天都在家门口的公车站牌搭公交车、去下城的公司上班,三十年来从未改变过。
而母亲是家庭主妇,平常除了家事,最喜欢到家附近的河堤上散步,常常一个人从下午散步到傍晚,再回家做晚餐给儿女吃。
那天父亲难得特休,带着母亲想到东区的电影院久违地看场早场电影。却没想到遭逢此劫。
李以瑞回想着在公交车上,女抢匪用枪指着司机的头,还有被逼着公交车顶开枪时,双手颤抖的模样。
这些人都曾有过平凡的日常生活,但有朝一日,噩运突如其来,从此这些持续了十年、二十年的日常都不复见。
李以瑞想,杨思存所谓的地缚现象,可能也只是那些人的「日常」罢了。中年夫妻的夫,回到了每天等公交车的站牌、妻则回到了每日散步的河堤,在他们漫长扭曲的人生最后,回到他们最熟悉的、挚爱的日常生活上。
洪理月死亡时,还是S国中三年级的学生。
李以瑞在来这里之前,先去了洪理月家中看过,但洪家父母因为女儿的死过于悲伤,早已搬离了R市,房子也出卖给别人。
那么洪理月的「日常」,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地方。
李以瑞在奔向天台的过程中手机响了,他边小跑步边拿起来一看,是宋叔。
「喂,以瑞吗?」
宋叔似乎知道他时间紧迫,也不废话。
「那两具尸体的尸检报告出来了,副座照你说的,让鉴识组详细检验了他们的身体表面,结果在男尸臀部上方、女尸背脊中段的位置,都找到很像毛笔草书的文字,两个人的文字形状是一样的。」
李以瑞吐了口气,这个位置,确实不脱光是看不见的。
「法医说那很像刺青,但看不出是用什么方法刺上去的,几乎刻进骨头里,用任何方法都抹除不掉。」
「……像我背上那个胎记那样?」
李以瑞背上有字印的事,分局的人几乎都知道,以前在警大吃大锅饭洗大锅澡,要不裸上身给别人看是不可能的事。
李以瑞和段于渊也有默契,只要有人问起,一律以胎记解释。
「对,有点像。」果然宋叔说:「以瑞,那到底是……」
天台的方向又传来枪响。这回不单是枪响,还有疑似人的惨叫声。
李以瑞心中一紧,他向宋叔道了声谢,匆匆挂断电话。
天台在学校的三楼靠操场的位置,李以瑞发足狂奔,几乎用跳的爬上楼梯。记得以前他还曾和同学打赌,谁能从校门口最快爬上天台的,其他人就要请他吃肉松面包,十次有八次都是李以瑞洛胜。
因此这段路他再熟悉不过,他在楼梯口煞住脚步,为眼前的情景吃惊不已。
开枪的人不是他以为的少年,而是另一个人。
李以瑞还认得公交车上那个粗暴的男抢匪。只见他手持长枪,看那个外型应该是AK系列的,他利落地上膛,双手抱枪,对着天台那端又开了一枪,刚才的枪响应该便是他所为。
男抢匪的模样也令他吃惊,只见他脸上全是一颗颗肉疣,最大甚至有李以瑞拳头大小。
除了脸,男抢匪的身体也惨不忍赌,李以瑞看他胸口的肌肤,像是被大火灼烧过一般,皮肤翻起、皮屑剥落,露出里头红红黑黑的嫩肉,光看就觉得疼。
而他持枪的手已然发紫、发黑,李以瑞还看见几个指甲脱落下来。
李以瑞虽知中年夫妻的惨状,但毕竟都是听宋叔口头描述。现在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魂炼崩溃后肉身的状况,不禁骇然。
杨思存说「从灵魂开始腐烂」,不得不说还真是贴切。
「你……给我站住!」
男抢匪一边开枪,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吼着,就连声音,也已不似在公交车上听到的那样洪亮。
李以瑞看向枪口另一端、男抢匪射击的对象。
是那个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