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右手持着Glock短枪,他的右臂似乎已被子弹擦过,汩汩流着鲜血。AK步枪的冲击力非同小可,即使没有直接打中,光是伤口就很难止血。
少年抱着受伤的臂,踉跄往后退了两步,低头看了眼天台下方,似乎在盘算是否跳下。
但男抢匪穷追不舍,他举高AK的枪口,又逼近了少年一步。
「都是你……都是你!当初是你说,只要听那个人的话,我们就可以离开那台该死的公交车,还可以复活、过正常人的生活,是你这么说,我们才听你的话的……」
男抢匪动作虽狠,嗓音却已没了底气。
「结果呢?三号走了、四号和五号死了,还死成那个样子……」
李以瑞看他脸颊也开始发红溃烂,一片片往外剥离。李以瑞想那多半很痛,因为男抢匪拿AK的手开始颤抖。
「现在连我也……连我也……都是你的错、都是你不好……」
李以瑞看少年咬住牙。
「我有警告过你们,不能太过频繁地更换身体,是你自己不听。这次的事就算了,就算在三号失踪前,你也常无故更换肉身。不要以为我不知道,你拿珍贵的肉身去抢劫、去侵犯女性,再换掉来躲条子。」
少年冷冷地说:「所以你的混浊才会这么严重,那是你自找的,三号。」
「住口……」男抢匪已经连站都站不稳,李以瑞看见他裸露的皮肤上冒着黑烟,还发出烧焦味般的恶臭。
黑色脓血从他眼眶里淌出,他双目直勾勾地瞪着少年,像要把他盯穿一般。
「不过……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,竟然对我们颐指气使、还自居老大,你不过、就是比较早的……实验品……罢了。以为……你以为你自己……是谁……」
男抢匪的声音越来越嘶哑,李以瑞看他持枪的手指,竟开始冒血。指节像爆米花一样,骨肉倒错、血管分离,男抢匪终于拿不稳长枪,枪枝摔在脚边,走了火,子弹碰地一声,击在天台旁的栏杆上,顿时四周都是烟硝的气息。
同时间李以瑞听见男抢匪虎吼一声,竟空手朝少年扑了过去。他的眼眶已融,眼珠突起,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,脸上鲜血、泪水、鼻涕横流。
这模样连李以瑞见了也心惊肉跳,少年似乎一时也失了方寸,往后退了两步,男抢匪便将他扑倒在地。
李以瑞吃了一惊,就要上去救人,但下一秒枪声顿起,少年双手持枪,就着坐倒的姿势,像打丧尸一般,直击男抢匪的脑门。
血花从男抢匪后脑炸开,李以瑞见男抢匪巨大的身躯晃了一下,往天台旁一歪,就此倒地不起。
鲜血顺着他身下扩散开来,顿时整个天台都是血红色。
男抢匪仰面朝上,看着少年惊恐的神色,竟似笑起来。
「你也……逃不掉了,你也会变成这样、很快的……很快的……」
只听他声音渐次微弱,李以瑞见他眼皮上翻,眼白混浊,浑身抖了两抖,就此再也不动了。
少年依旧坐倒在地上,握着短枪的手微微发抖。
但李以瑞才往少年走了一步,少年的枪口便朝他移了过来。
「虽然不知道你是谁,但再接近一步的话,就不要怪我不客气。」
少年喘息着说,他没有看向李以瑞,但枪口却准确对准他眉心。
身为打靶的老前辈,在公交车上时,少年的射击水平就已让李以瑞心惊。
如果少年当真就是洪理月的话,当年那个羞怯、文静,讲起话来声量比蚊蚋还小的女孩,现在竟然可以近距离拿Glock打爆男人的头。
李以瑞是经过四年警大受训、再加上实战,才有现在的射击水平。他无法想象学姊在这过去十年间,究竟经历了些什么。
「你是条子吗……?」
少年——洪理月问道,嗓音带着讽刺。
「居然能够找到这里,我真的太小看R城的警察了。」
李以瑞沉吟着,现在他顶着杨思存的皮相,虽然两人在公交车上有过一面之缘,但一来杨思存的皮覆在他的骨上,早已改变形貌,洪理月应该暂时认不出他来。
他也不打算向洪理月表明真实身分。他现在不是李以瑞的外貌,若是学姊还记得他,他反而得解释互相上身的事,平添麻烦。
若是学姊根本不记得他,那他表明身分就更尴尬:『小月学姊,其实我是十年前这所国中一个暗恋你的学弟』,洪理月只会觉得这是哪来的跟踪狂,对拯救洪理月这件事毫无帮助。
以李以瑞初步的想法,是让洪理月先卸下防备。杨思存既然知道魂炼混浊这件事,必定也有解套的方法。
只要把学姊带到杨思存面前,那就有法可想。就算杨思存不愿,顶多他拿这个肉身要挟他。
以李以瑞对人的直觉,杨思存这人虽然别扭又高傲,但端看他消除段于渊记忆时,还会担心他精神受损,说不帮他破案,但零零散散给他的线索却比任何人都多,李以瑞便觉得他人其实不坏。
他忖度半晌,才开口:「为什么拿我们同仁的枪,枪杀你的伙伴?」
他望着少年:「……洪理月?」
洪理月露出讶色,李以瑞从他眼楮深处,竟看到一丝微红。
「原来……你们都查出来了吗?好厉害呀,R市的警察。」
洪理月感叹地说着。李以瑞有些不好意思,虽然学姊并没有称赞他的意思,他能走到这里,也是一连串机缘巧合,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口热了下。
「你的护身符,就是城隍庙求来的那个,卧底的警察跟你借了过来,上面有你的名字,洪理月。」李以瑞照实说。
「啊,那个东西。」洪理月笑了起来。
「那是我爸妈替我求的,好像是保平安还是什么的吧,我从小挂在身上。说来也神奇,火灾发生时,我所有东西都烧得不成样子,就只那个还好好的保留下来,我爸妈把他挂在我坟上,我把它拿了回来。」
李以瑞暗想原来如此。洪理月望着天台上半遮掩的月光,似乎感慨万千。
「好久……没听到人这么叫我了,已经十年……还是二十年?没了生老病死,都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了。」
她直视着李以瑞。「所以你是来逮捕我的吗,警察先生?」
「为什么杀自己的同伴?」李以瑞又问了一次。
「就算我不杀五号,她也会死。」洪理月淡淡地说:「她忽然从我们的据点失踪,我从四号陈尸的位置,猜测到她可能也在附近,所以去寻她。」
李以瑞听他的讲法,知道自己先前的推断没有错。女抢匪便是那对中年夫妇的妻,四号是夫,没想到他们夫妻最终还是逃不过死劫。
「我看见她时,她的魂炼已经开始崩毁了,我在河堤那里追上他,她一边流泪、一边求我,求我让她解脱。魂炼崩毁后肉体会先腐烂,但在灵魂也彻底毁灭之前,人是不会死的,那段期间非常非常痛苦。」
洪理月深吸了口气。
「我知道那种痛苦,所以答应帮她。但我得保留护身的枪枝和子弹,上面已经不愿再提供给我们武器了,所以用了那个卧底警察的枪。」
李以瑞听她如此开诚布公,内心深处隐隐有股不安感。他强压住那种预感,对洪理月开口。
「跟我走吧,洪理月。」
他压低声音。
「我们已经知道一切,你把幕后主使者告诉警方,我们会保护你,也可以避免再出现和你一样的受害人。」
虽然李以瑞也不确定洪理月算不算「受害人」,单以结果而言,这人主导抢劫了三辆公交车,枪伤无辜民众,甚至劫持了他这个警察。姑且不论那些超常元素,光这些罪名也够洪理月关上十年八年了。
但李以瑞现在无暇思考这些问题。他只直觉地感受到,若现在不伸出手来拉住她,学姊会走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就像十年前的他与她一样。
但洪理月没有正面回答他,只是忽然笑了声。
「……那天,我本来没有要去学校的。」
她说着,彷佛在回忆什么。
「早上起来我胸口就很痛,吃了药还是没缓解。我妈叫我在家休息,但是我还是想去一趟学校。因为那天,是我喜欢的人最后一天到校的日子,他要转学了,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。」
李以瑞心里一动,开口想说些什么,但洪理月已继续说了下去。
「我上了公交车,坐在前面数来第三个位置。后来上来一对老夫妻,我起身让位给那个太太,她跟我道谢,在位置上坐下。后来又上来一个看起来像警察的人,那时车上已经没有位置了,他就和我并肩而立。」
「后来我觉得脚底下很热,我心脏本来不好,胸口也跟着痛。我低头一看,就看到红色的东西,像恶魔的舌头一样伸出来,在转眼之间,就吞没了我。」
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大火先烧了我的裙子,然后烧到在我旁边的老太太,我们两个都大声尖叫,车上其他人也开始尖叫,还有好多人在哭。」
「我被烫得动弹不得,喉咙也很痛,咳到一直流眼泪。我旁边那个警察扶住我,他也被烧伤了,但他还是想救我,把我拉出火堆,要我快点逃。老太太的先生想用破窗器击破窗户,但他太紧张,打了很多次都打不破。」
「后半部车厢的人已经先跑了,他们离起火点远,有人开了窗,那些人就从窗子逃跑。司机看我们砸不破窗,对我们骂了什么,跑过来抢过老先生的破窗器,也开始砸窗户。」
「但司机砸到一半就倒地了,火已经烧上他的背,他痛到在地上打滚。老先生也倒下来,他一直咳、一直咳,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,警察先生抱住他,想带着他从门口破门而出,但后来他也倒地了,也咳出黑色的痰……」
「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,因为我已经被烧死了。」
李以瑞静静地听着,他看过火烧车的案卷。但再如何详尽的案卷,都比不上当事人身历其境地描述。
李以瑞只觉胃一阵一阵地疼,他从和杨思存更换肉身后,就几乎没吃什么,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大吐特吐。
「觉得奇怪吗?我为什么会对当时的情景记得那么清楚。」
洪理月问他,李以瑞没有吭声,洪理月便笑了笑。
「因为我……还有老先生、老太太、司机先生、警察先生,在那之后数个月,经历了无数次一模一样的情景。」
李以瑞见他脸上笑着,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。
「我不晓得几次搭上公交车、看着火从我裙子下面窜高,不知道几次被火烧上身体、痛得大哭,也不知道几次看着砸不破窗的老先生哭泣、在炼狱一样的公交车里头倒地不起……」
李以瑞终于明白,所谓的地缚现象,并不是单纯离不开死去的处所而已。
以前李以瑞也曾听过,自杀的人因为地狱不收,所以会滞留阳间,重复自杀时的情状和痛苦。
虽然段于渊说这只是以讹传讹,是从前对自杀者带有歧视的人编造的谎言。地府不会为死因厚此薄彼,且自杀并没有罪,没理由差别待遇。
「那时候,有个人找上了我们。他对我们说,他能够拯救我们,不但能救我们脱离这台永无止尽的火烧车,还能够让我们复活、给予我们新生,只要我们答应他一些事情。」
李以瑞脱口问:「那个人是谁……?」
洪理月摇了摇头,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」
「嗯,每次出来跟我们说话、交涉的人,长相都不同。最开始是个少年,后来又变成中年男子、再后来还有老妇人、女人、小女孩……我猜想他可能跟我们一样,是换了不同人的身体在我们面前露脸的。」
洪理月解释着。
「那个人说,为了让我们获得新生,必须要与我们缔结契约才行。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受够了,只要能够不再重复这种被火烧死的过程,我什么都愿意做,其他四个人也是一样的想法。」
「我们同意那人的提议,那人就用手指,在我们的背上不知道写了什么,然后我就昏过去了,再醒来的时候,就已经在别人的身体里。」
洪理月看着自己没持枪的手指,缓缓动了动。
「刚开始我们都很不习惯,我最开始得到的肉身,是一个大叔。我用他的身体活动,就好像开一辆大车一样,连最基本的拿东西、站起蹲下都有问题。」
「那人帮我们准备了住处,让我们五个人一起住在那里,他说我们身上的『契约』,能让他轻易找到我们的所在地。一但有人逃跑,被他抓的到话,他马上就会送我们回那台公交车上去。」
洪理月说,没人想再回去重复那种轮回,因此最开始,他们五个人都乖乖的,听从那个人的指示行动。
一开始的肉身很快就出现问题,没办法正常使用,需要再更换新的。每次更换身体时,那人就会把他们单独带走,而在更换身体的过程中,他们都是昏迷的,也因此具体而言那人怎么做,洪理月至今都不明白。
等终于换到合适的肉身、魂炼和肉体结合也稳定后,那人开始要他们为他办事。
那人给洪理月他们一份名单,上面有R城人的姓名、地址、特征和联络方式,洪理月他们的工作,就是把这些人带到那人指定的地方,通常是人烟罕至的仓库或庙宇。
大多数人都会配合洪理月他们,但少数时候,名单上的人会询问跟他们走之后的下场,洪理月他们无法回答,有些人就会开始反抗。
那人便开始训练他们使用枪枝,有了武器之后,反抗便少了。大多数人看到他们亮枪的瞬间便闭嘴了。
洪理月更发现,名单上的大多是弱势人口,没有父母兄弟、也没人关心的那种,不然就是离家出走的人,有些甚至是游民,被带走时还问她:『说好的钱呢?什么时候给我?』
洪理月说,她隐隐猜得到,这些人,很可能就是他们身体的来源。
虽然那人不会把他们抓来的人给他们自己用。但那就表示,除了他们五人外,还有更多使用他人身体活在R城的人们。
洪理月还说,这五个人里面,以洪理月执行的状况最好。她最年轻、脑袋灵光、学习能力也强,换了男性的肉体后更是如虎添翼,无论是枪枝的使用,甚至出问题时得跟警察或是黑道搏斗时,洪理月都能派上用场。
「那个人曾经问我,要不要当他们的养子。」洪理月说着。
「养子?」李以瑞一怔。
「嗯,我也不懂他的意思,但好像是那人的老大,像是BOSS之类的人吧!愿意收养我。」
「那个人说,如果成为养子,我就不必再跟那些人在一块,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、过正常人的生活,只要他们需要我时,我再听他们指示行动就行了。」
洪理月说着。
「我问他,如果我被你们收养,其他四个人要怎么办?但他说,原本他们就只是实验品,迟早会魂飞魄散,BOSS要的只有我。」
「我听了很生气,我和他们四个在一起十年,虽然其中也有不合的地方,但说来不怕你笑我,我对他们也有了感情,就像家人一样……虽然是很扭曲的家人就是了。」
洪理月笑笑,李以瑞发觉,学姊的嗓音竟似也逐渐沙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