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洪理月的脸,仍然一切如常,李以瑞只好说服自己只是错觉。
「我拒绝了那个人,说我想跟其他人一起,那人就没再提养子的事。」
「后来,就发生三号……也就是警察先生突然失踪的事情。」
洪理月继续说着,李以瑞见她动了下拿枪的五指。她的指尖竟开始泛黑,李以瑞吃了一惊,开口想说些什么,但洪理月不让他插嘴。
「警察先生从一开始就反对为那人工作,他是很有正义感的人,当初在车上,他要不是为了救我,可能可以逃走的。」
「但那人说,只要我们五个人有一人背叛,其他人都得一起魂飞魄散,所以警察先生也不敢太反抗。」
「我记得警察先生失踪前一天跟我说了,他说,他知道那人、还有那人背后BOSS的真实身分了,他想要去找以前的警察同事帮忙,揭穿这种恐怖的勾当。」
「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但他失踪后,那人非常生气,他要我们其他四个人立即找到警察先生。」
「那人还说,警察先生的肉身很可能被其他人侵占了,因为契约忽然失效了,他也感受不到警察先生的所在地。」
「警察先生生前,是驻守在上城公交车总站的保安警察,每天都会搭公交车上下班。我们找了他工作的地方、找了他过去的家,都没有结果,最后只得把脑筋动到他每天搭乘的公交车上。」
「接下来的事情,你应该都猜到了,否则你也不会找到这里了。对吧,另一个警察先生?」
洪理月微笑着望着他。
李以瑞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,因为洪理月指尖的黑气,已开始扩散到手臂,胸口的地方也出现黑斑,宛如病毒一般,迅速席卷了洪理月娇小的少年身躯。
「小月学姊!」
李以瑞忍不住叫出声,他再也按捺不住,也不管洪理月的枪口还对着他了,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身体。
洪理月也没有开枪,李以瑞看黑斑已浸透了她的五指。手上的Glock「铿」地声,落在天台的地上。
李以瑞心头发慌,他无意识地出口:「怎么回事……?」
「我是五个人里面,对肉身适应状况最好、更换肉身次数最少的一个,但即使如此,十年来我也换了无数身体。」
洪理月被他搂在怀里,只见黑气从胸口一路漫延上她脖颈,攀爬到脸上。
李以瑞双手颤抖,他把洪理月搁在自己膝上,伸手触碰她的脸颊。
「那人从没跟我们说过,频繁更换肉身的下场。是我自己察觉到不对劲,这几年尽可能不换就不换。」
洪理月挤出一抹笑,黑气窜上他的唇、他的鼻、他的耳际。
「但还是、来不及了……就像那个人说的,我们对那人、对那些人来说,只是实验品罢了,我……」
洪理月忽然深深抽了口气,脸露痛苦之色。李以瑞发现他的五指,竟像那个男抢匪一般,开始骨肉错位,鲜红的嫩肉翻出指节,鲜血四溅,李以瑞不忍多看,把视线别了开去。
「我……拜托你……警察先生……」
洪理月属于少年的嗓音,已然哑得不成样子,他用勉强完好的另一手,拾起了地上的手枪,颤抖地交到李以瑞手里。
「请你……让我解脱,你能、找到这里,就是、和我有缘……在这样下去,我会痛苦到死去的那刻,我、很怕……很害怕……求求你……警察先生……」
李以瑞的手触碰到冰冷的枪柄。平日再熟悉不过的武器,李以瑞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怖,彷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枪柄,把枪从地上拿了起来。黑气侵入洪理月另一只手,只听少年又是一阵哀嚎,眼泪流下他满是黑丝的脸庞。
他似乎已发不出声音,只能满眼期盼地望着李以瑞手里的Glock。
李以瑞双手颤抖,咬紧牙关。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他垂下持枪手枪,搂紧少年满是鲜血的身驱。
「我办不到,小月学姊,对不起。」
少年瞪大了眼睛,半晌,李以瑞见他笑起来,笑得灿烂莫名。
「啊、也是,这才是……才是、我的……『日常』啊……」
洪理月接下来说些什么、喊叫些什么,李以瑞已经不记得了。
他只记得自己用双手搂紧了少年的身体,尽可能用自己的体温,抚慰少年因为肉体崩毁造成的痛苦。
虽然成效有限,少年仍然神色狰狞,泪水和血水溅湿了他渐次腐烂的胴体,也溅湿了李以瑞的。
李以瑞只记得,他在少年最痛苦的时候,低首到她耳边,对着她低语。
「我喜欢你,小月学姊。从看见你的第一刻起就喜欢上你了。」
小月学姊,忽然写信给你,你一定很惊讶吧?
我先自我介绍,我叫作李以瑞,是跟你同校的学弟。
我是篮球社的,啊,但我也兼足球社、棒球社、垒球社、田径社,但我虽然兼这么多运动社团,我的兴趣却不是运动,很惊讶吧?我其实比较喜欢看书的。
哈哈,骗你的,但我知道,小月学姊很喜欢看书。
每次我打完球、去社办淋浴,经过文艺社教室时,都会看见学姊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低着头、屏着息,安安静静翻书的身影。
我脑袋不灵光、也没什么耐性,记性更是差,所以很佩服会看书的人。
我有个朋友也很喜欢看书,是男性的普通朋友。
小时候我常常坐在他旁边看他读书,可能是从那时候开始,我迷上「旁观别人看书」这种行为,看着别人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书,我就会有种我也看了那本书、也进入他心里的感觉。
在公交车上时也是,小月学姊,你一定不知道,我们每天早上,其实搭的都是同一班公交车吧?
我常常在公交车上,看着学姊你低头看书,就算车子摇晃得再厉害、身边的人再挤来挤去,学姊都不为所动,非常专心。
我看着这样专心看书的小月学姊,总是会想:啊,真想就这样一直看着这样的学姊下去。
学姊不要觉得我是跟踪狂喔!请放心,我写这封信给学姊,只是想让学姊知道我的心意,就算学姊拒绝我,我也不会……呃,是会有一点小难过啦!但我不希望让学姊觉得困扰。
但我是真心喜欢学姊,想保护这样的学姊、和学姊你在一起。
因为我文笔很不好,字也很丑,这封信是我朋友代笔写的,我先自己承认。
但我保证心意全部都是我本人的,如假包换。
期待下次一起搭公交车的日子。
祝学姊每天都能开开心心。
「学弟、公交车同路人、喜欢你的人……S国中二年级李以瑞敬上。」
☆
手机传来震动声,把李以瑞从茫然的状态中惊醒。
李以瑞身上还全是血污,还有少年最痛苦时,在他身上……正确来讲是杨思存的身上留下的爪痕。
他仍旧没有放开洪理月惨不忍赌的身体,只是用单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。天色已晚,天台四周一片漆黑,李以瑞才发现自己竟就这样抱着洪理月、手边搁着枪,发呆了数个小时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上头全是洪理月喷溅出来的鲜血。李以瑞伸指将他抹去,发现是段于渊。
小段:瑞瑞?
小段:我回分局了。
李以瑞茫然看着屏幕上的字句,发现像是水里写出来的一样,模糊而难解。
他忙抹了抹眼睛,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让段于渊打来。他强迫自己挪动染血的手指,在屏幕上输入文字。
瑞瑞:你不是休假到明天?
小段:大典结束,事情也忙完了。
小段:状况,还好吗?
李以瑞觉得段于渊有些保守。多半是之前被杨思存骂跟踪狂的事,让好友连关心他都有所顾虑,但李以瑞实在没有余裕再顾及段于渊的心情。
小段:他们说你去追查抢匪,宋叔得到副座许可,跟我说了所有事。
小段:你在哪里?
李以瑞看了眼怀里的少年尸身,他抿了下唇,现实和虚幻终于逐渐重合在一起,李以瑞的脑子也稍微能够运转。
瑞瑞:我在S国中。
小段:S国中?
小段:洪理月在母校?
看到「母校」二字,李以瑞的心头又莫名刺痛起来。段于渊说他知道了附身的事,肯定也看过火烧车案的资料,他比李以瑞记心好上太多,又代笔写过情书,一定记得洪理月这个名字。
他忍住胸口一阵阵翻涌的情绪,无论如何不想让段于渊发现他的动摇,他也不明白为什么。
瑞瑞:嗯,嫌疑人在我旁边。
小段:那你没事吗?
瑞瑞:我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过世了。
瑞瑞:两个人都在,还有那个男抢匪,他们生前似乎有起冲突,洪理月持枪攻击了男抢匪。
小段:我马上过去支持。
瑞瑞:反正人都已经死了,也不用急着过来。
瑞瑞:段于渊,抢匪原本有五个人。
李以瑞写得没头没尾,但段于渊立即明白他的意思。
小段:有一个人不见了?
瑞瑞:不见的人,是火烧车案的保安警察,生前驻守在上城区的公交车总站。
李以瑞盯着仍旧仰躺在他膝头的洪理月,强迫自己思考,这样就能不去想多余的事。
瑞瑞:这些人背后也有字印,洪理月称作『契约』。
瑞瑞:我想那些字印的效果,可能像我的一样,除了让特定灵魂便于附身上去外,也有防止他人再附身到同一个肉身上的效力。
瑞瑞:但如果魂炼崩溃,字印失效,说不定就能让其他人再附身上去。
段于渊有阵子没有回应。
小段:你知道字印的事?
李以瑞一惊,这才发现他把杨思存跟他说的话,无意识间说了出来。
段于渊的口气也让他意外,活像是他发现什么重大秘密一般,李以瑞只得硬拗过去。
瑞瑞:我猜的。
瑞瑞:依照其他四个人的状况,保警魂炼可能也在崩溃边缘,魂炼崩溃前的附身者,似乎会无意识地回到他们生前最熟悉的地方。我看过资料,那个保警年纪大了、生活单纯,平常就只在家里和工作地点移动。
瑞瑞:但洪理月他们在公交车上找不到他,我去过他家里和工作地点,也没有找到那个保警。
小段:你的意思是,保警可能已经不在了?
小段:被取代了?那个肉身。
瑞瑞:嗯,所以他们才会找不到保警,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保警了。
但现在问题在于,抢走保警肉身的人是谁?
他听见手机传来提示音,拿下来一看,才发现是韩焰焰传讯息过来。
焰美眉:以瑞!你死了吗?怎么这么久不回讯啊?
焰美眉:小段回来了!谢天谢地,他一直说要出去找你,我和宋叔拦他,说也不知道你在哪里,这样乱找也不可能找到。
焰美眉:我说你是海湾分局的警察,生是海湾的人、死是海湾的鬼,迟早都会回来分局的,不需要这么担心你,但他就是不听。
李以瑞呼吸蓦地缩紧,拿起手机来就是一串疾打。
瑞瑞:焰焰!你还有被性骚扰吗?
焰美眉:咦?什么?你说在之前摸我的那个人吗?
焰美眉:我昨天还有看到他在警局前,今天好像还没看见。
焰美眉:怎么了?突然关心起这件事来。
瑞瑞:我马上回去分局,你帮我调一下分局前的监视录像画面,看有没有拍到那个性骚扰你的人。
瑞瑞:如果他还有来找你,务必找人把他扣起来!听见没有!就说是我说的!
李以瑞把手机搁回裤袋里,他微站起身,洪理月腐蚀的身躯便从他膝上滑落。
李以瑞微一咬牙,他捧着洪理月的头颈,轻轻将她放回天台上。他跪在洪理月身侧,凝视他半晌,最终才缓缓站了起来。
小月学姊,你等着。
我会找到幕后主使者、找到让你变成这样的人。
然后,为你、报仇。
李以瑞脱去染满血污碎肉的外衣,顺手抹了下脸上的血污,避免吓到路人。天光已然微明,李以瑞下了天台,往母校外奔去。
保警的身体被人侵占了,虽然不知道原因,但侵占他肉身的人,很可能是在他最后徘徊的处所。
火烧车案发生于十多年前,多数罹难者的家都已经不在了。李以瑞查过保警的家人,保警唯一的母亲已在五年前过世。而保警每日搭乘的公交车,经过洪理月他们这样地毯式的搜索,也可以确认不在那上头。
保警最后徘徊的地点,最有可能是他的工作地点、上城的公交车总站。
那地方在R城最高的海岬上,四周几乎没什么建物,人烟罕至,附近便是大名鼎鼎的黎氏鬼宅,就建在离总站不远的对街上。
总站的站牌也在鬼宅前,站名就叫「黎府前」。
近年来到鬼宅探险的人越来越多,城警局在黎家现任执行长首肯下,把鬼宅移为由警方管理,在四周拉下封锁线,并指派海湾分局的警察每日到场驻守,以免再有民众误闯丧命。
而被指派驻守鬼宅的警察,就是日前李以瑞负责报验的、明年就要退休的老警察,海湾分局前小队长钱与四。
焰焰说,生是海湾的人、死是海湾的鬼。
海湾的警察,终究会想回到他归属的地方。
李以瑞忍住有些鼻酸的冲动,奔过母校的操场,从小门出去。
他看了眼手机,现在是周一凌晨五时出头,离第一班公交车发车时间不到十分钟。凌晨公交车上人少,他这副模样可能也不会引起太大恐慌。
时值清晨,海湾那头漫上来的浓雾遮蔽了视线。
李以瑞发觉眼前景物忽然扭曲起来,他眨了眨眼,发现站牌附近的道路,竟不知何时开满红色的花,花信散碎成瓣。他闻到刺鼻的花香,脑子蓦地一晕。
他醒悟过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杨思存从浓雾中伸出手臂,接住颓然倒下的李以瑞。
黑影窜上杨思存的肩头,化成娇小的狐狸模样。
「啊、对,就是他!就是这个人!」
狐狸——缟衣站在杨思存的肩头,对着李以瑞的肉身尖叫。
「原来他真的不是你!对嘛、我就说嘛!你怎么可能忽然对我这么客气!可恶,竟然欺骗老人家!」
「是你自己要检讨吧?身为妖狐还被人类骗,不觉得丢脸吗?」
杨思存淡淡说,缟衣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「我还没说你!要不是你没事到处乱跑,会发生这种事吗?还好杨若愚的肉身没事,而且你居然还想瞒我!这样对待你的前辈,你良心不会痛吗?」
「……我就是不想象这样被你念上四天,才想先瞒你的。」
杨思存把李以瑞的单手环过脖颈,另一手扶着他的腰,把他的肉身扛在背上。
「不过不要紧了,我已蓄积了足够的法力。我先带他回庙里,调整他的记忆后,再把肉身换回来,应该赶得及在他那些警察同伴起疑前把他送回去。」
「你要改写他全部的记忆吗?」妖狐问道。
「嗯,从在派出所外相遇开始,剧本我都写好了。」
杨思存看着李以瑞擅自剪短的头发,像是嫌麻烦一般地轻叹着。
「我也是第一次改写这么长的时间,只怕施法后会睡上三天三夜,还是回城隍庙比较安全。」
「你连刚刚那段也不留吗?呃,感觉他好像跟什么人告白了,对他来讲应该是很重要的回忆吧?」
缟衣回思着,天晓得他跟杨思存待在一旁偷窥有多冷。但这人类小孩表情又如此认真,缟衣再怎么老无赖,也觉得妨碍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、妨碍别人告白会被马踢死,更何况李以瑞告白的对象已经快死了。
杨思存沉忖半晌,吐了口气。
「嗯,改掉比较好。」
他看着双目紧闭、眉间满是阴霾的李以瑞。
「这个人……虽然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其实总是在忍耐很多事吧!只是这他忍得太久、忍得太习惯,以致于没发现自己在忍耐罢了。」
「会吗?我看他挺乐观的呀,虽然骗我这点很不好,但感觉是个好孩子。」
「乐观是他反抗人生的方式,因为不甘心让自己看起来悲惨吧!所以才摆出一副什么都不介怀的样子,但人心的伤、不是这么容易治愈的。」
杨思存的指尖触上他的颊,又松开。
「刚才那些,已经远超过他的忍受程度,但他却连滴眼泪也没掉。我前一份工作时,看过太多像他这样的人,总是站在人群中心、带给人活力,彷佛世上所有事情都打不倒他,但有朝一日睁开眼睛,人已站在我面前,准备喝孟婆汤了。」
「跟你有点像吗?」
缟衣忽然说,杨思存浑身一僵。
「我跟他一点都不像好吗!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这个人像了?」
「原来你对凡人,也会有同情吗?」缟衣没理会他,又说:「我还以为你们神明,都是无欲无求、无情无义的。」
杨思存淡淡说:「我不是神,缟衣,我说过了,城隍是人。正因为是人,我的存在才有意义。」
缟衣愣了一下,看着杨思存的脸良久没有说话。
但杨思存已然把李以瑞扛上肩。
「好了,走吧!再不赶快回庙里,只怕那个跟踪狂又要追来了。」
☆
有着少妇外貌的人步上S国中天台,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况。
她双手发抖,从裙袋中取出手机、贴在耳边,播打了记忆中被叮嘱的号码。
「三、三十九号回报,一、一号到五号全数死亡,义体也灭失了。依现场情形,义体已经无法使用,没有回收的必要。」
手机那头静默了一会儿,才流泻出沉稳的女声。「知道了,我会如实跟家督回报,你做得很好。至于你新的义体,就到第三据点领取吧!」
少妇忙握紧手机,朝无人的方向不断地鞠起躬来。
「谢谢您、谢谢您!……杨希声大人。」
案二?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