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得他现在跟段于渊面对面,都会不由自主去注视他的嘴唇,等段于渊疑惑看他,他才匆匆把视线移开。
李以瑞在段家住了足足五日半,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。
平心而论,段家人真的都对他挺好,除了四姊段夕若因为在下城念研究所,不在本家以外,段有悔她们这几天都轮番来陪他聊天、打扑克牌到深夜,无视段于渊在背后驱赶蚊虫一般的目光。
么妹段夕若听到李以瑞在家,还打电话寻死觅活地要赶回来,被李以瑞笑着安抚下来。
这多少解了他和段于渊之间的尴尬,以前和段于渊单独相处,李以瑞都不觉得有什么,但现在他只期待段有悔她们能在寝室待长一点。
但李以瑞也无法待太久,恢复公交车事件的记忆后,他有太多想做的事。虽然段有悔大力挽留,但李以瑞还是决定尽快回去海湾分局。
就在他离去前夜,段在田却忽然找了他过去。
李以瑞有些忐忑不安,恢复的记忆中,也包括杨思存对他说的、关于他背上字咒的事。
李以瑞其实听得懂杨思存的暗示。杨思存认为,段家是刻意隐瞒字咒的真相,并且有意不让他学习道法,以免发现机关。
但不让他学习道法这事,李以瑞其实能够理解。道术家族本来排外,这点李以瑞从小在段家长大,已经深刻体认到,段在田能收养他、养活他,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,李以瑞对当道士也没什么兴趣。
「以瑞吗?进来。」段在田在书房等他,对他招了招手。
李以瑞往里探了探头,发现鬼仆们都不在,也没弟子站岗,整间诺大书房就他和段在田两个。
李以瑞越发觉得不安,段在田坐在主位大椅上,他在下首侧席落坐,两手搁在膝盖上。
段在田替他斟了茶,推到他面前,李以瑞却连动都不敢动。
「身体还好吗?」段在田问他,李以瑞忙点头。
「啊、没什么大事,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昏迷这么久,可能是之前案子太多,又进了一七四,有点累了吧?真是不好意思,是我太没用……」
段在田望了他一眼,表情有些怨怼。
「于渊非常担心你。」他幽幽地说。
李以瑞一愣,虽然说的是段于渊,但听段在田的口气,竟一副他诱拐了他女儿那般。
「听于渊说,你们遇到了杨家的人?」段在田问。
李以瑞观察家督的表情,他昏迷了这么长时间,关于试读名单、关于杨若愚的事,以段家家督心思缜密,肯定向段于渊细细问过了。
李以瑞知道的、段于渊也知道。段在田会单独找他来再问一次,要不就是试探他,要不就是,认为他知道段于渊所不知道的事。
要是在一周前,李以瑞肯定坦荡荡的回应段在田。
但现在他认识了杨思存、知道了字咒的秘密,甚至和杨思存交换过肉体,这些事情,李以瑞不确定该不该跟段在田坦白。
「你有不想跟我说的事吗?」段在田淡淡说。
李以瑞一惊,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看在家督眼里。
段在田对他有大恩,这点毋庸置疑。当年他杀死母亲昏迷后,段家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,比警察还要迅速。
虽然原因不是为他,而是为了一度寄宿在他体内、几个家族争相追捕的妖魔,四大凶兽中的「穷奇」。但段在田发现现场有幸存者后,二话不说地收留了他,甚至分担了一阵子他母亲的医疗费用,这点李以瑞至今感念在心。
李以瑞犹豫片刻,才开口:「那个人应该……不是杨若愚本人。」
段在田问:「喔?那他是什么人?」
这也是李以瑞清醒之后,搜枯索肠想的第一件事。
虽然真实年龄不明,但李以瑞觉得杨思存年纪并不大,言语也好举止也好,都透露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少年感,还有种年轻人独有的桀傲不逊。
李以瑞本来想,杨思存可能跟段于渊一样,是杨家本家的年轻后代。
但李以瑞记得段于渊说过,杨家已数百年没有子女诞生,这就让李以瑞觉得困惑。
而且有人会拿自己叔伯甚至家督的名字,去抽BL小说的试读本吗?李以瑞是不大清楚杨家的家规,但段于渊要是拿段在田的名字去做这种事,可不是罚跪一晚算盘可以了结的事。
「我也不知道他是谁。」
李以瑞照实讲了,不自觉地双手抱臂。
「但我觉得,那个人……感觉跟杨家不太亲近,呃,应该说不太熟吗?」
「你和他见过面吗?」段在田问:「我是指、于渊不在你身边的时候。」
李以瑞一惊,抬头发现段在田直视着他,像要看进他心里一般。
他与杨思存的相遇,说起来全出于偶然,但段在田的问法和语气,竟像是笃定他和杨思存私相授受一般。
他不确定段在田是猜的、还是有掌握到什么确实的证据。如果是前者,那段在田就只是在试探他。
若是后者,李以瑞随便否定,反而会启人疑窦。
李以瑞知道自己不能考虑太久: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他刻意凝起眉头。「但我觉得,在实品书店里,应该不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,段于渊说,我的记忆可能被对方改写过了。」
他看段在田神色稍霁,又问:「你昏迷这些天,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?」
「嗯,感觉梦到很多事,但醒来又全忘了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就好像有个重要的东西在眼前,但伸手去抓,那东西又不见了一样。」
段在田「嗯」了一声,李以瑞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。
李以瑞忍不住问:「段叔叔,杨家……真是这么十恶不赦的人吗?」
段在田凝望着他,似乎在想什么,好半晌才说。
「你知道,杨家人为何会不老不死吗,以瑞?」
李以瑞点头:「段于渊说,是因为他们跟地府有过协议,改写生死簿的缘故。」
但段在田摇了摇头。
「不单是如此。现在说来像是神话故事一样,但这是确实曾经发生过的事。距今八百年前,杨家闯入地府,大闹地宫,还用了恶劣的手段绑架、胁迫阎王,阎王还因此丧失道行、金丹散逸,至今下落不明。」
李以瑞问道:「所以阎王……是真实存在的?呃,我是指、他是个人吗?」
「当然是真实存在的,阎王是地府的最高首长,万鬼之王,真要说的话,就像你们城总局局长那样的存在吧。」段在田说。
李以瑞试着想象了一下,段在田又说:
「当时的阎王,是由当时风头最健的吕家家督吕安乐担任。吕安乐修道有成、白日飞升,被天庭指为地府之主,这个在每个道家史籍里都有记载。」
吕安乐,李以瑞默默覆诵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名字。
他听段于渊说过,道术有四大家族,吕、杨、段、韩,四家之中,吕家曾经是最强大的,但却在八百年前的道家战争中覆灭了。
「唔,所以阎王原本是人?像我们一样的凡人?」李以瑞问。
「嗯,至少那一任阎王是的。事实上有不少神,都是凡人飞升,这也是我们修道者毕生所求。」
段在田拢着袖子,说:
「杨家在吕安乐飞升之前,并未被列为四大道家之一,吕家最风光之时,杨家还是吕家的家仆。杨家初代家督,当年只是个给吕安乐提抚尘的仙僮。」
「所以杨家……背叛了主人吗?」李以瑞问。
段在田点了点头。
「虽然详细的情形只有吕家人才知晓,但杨家先祖狼子野心,不但挟制自己的主人、擅改生死簿,还间接导致后来吕家的覆亡,杨家人心性如此,就不难想见他们日后如何倒行逆施。」
李以瑞想说那是百年前的旧事,况且先祖品性不好、不代表子孙品性也不好。
但他明白这些话不适合在段在田面前说,段家对杨家的成见之深,这从小在段家长大的李以瑞再清楚不过。
「总之,你不要对杨家人怀抱任何天真的幻想,他们的血脉里带着凉薄无情的根,是改不了的。很多事情,我现在不便对你说,但若杨家人接近你,肯定是对你不怀好意,你懂吗,以瑞?」
『不怀好意』,李以瑞不禁在心底失笑,依稀什么人也跟他这么说过。
但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段在田看来放松许多,他又问:「你背上的字咒,现在还痛吗?」
李以瑞答:「早不痛了,谢谢段叔叔关心。」
段在田总算摆手让他出去,临走前却又叫住他。
「以瑞,你是我的养子。」
段在田诚恳地看着他。
「我没有亲生儿子,以后也不会有,你就是我唯一的儿子,我也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。有什么事,尽管跟我说,父子之间不要顾虑太多,明白吗?」
「我知道了,段叔叔。」李以瑞说。
李以瑞离开段在田的书房,走在长廊上没几时,就听见后头的脚步声。
杨思存说段于渊是「跟踪狂」,李以瑞颇不以为然。但不得不说,要是不懂他与段于渊间的关系,外人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像。
段于渊追上他:「叔叔跟你说什么?」
「没什么,只是关心一下我的身体,闲话家常。」
李以瑞耸耸肩,但段于渊仍追着他。
「你想起来了吗?杨若愚的事情。」他问。
李以瑞一叹。「刚才叔叔也问过这个问题,你可以问他。」
段于渊跟在他身侧,忽然说:「你到天台时,洪理月其实还没死,是吗?」
李以瑞瞳孔蓦地一缩。
段于渊说:「你留在现场的衣服,从手臂到胸口的部分、都有血迹。」
李以瑞知道段于渊的意思,如果他到天台上时,洪理月已经是尸体,那就算他再喜欢洪理月,应当也只是趋前查看,那便不会沾得像是掉进血池里一样。
他想起少年被他紧紧拥在怀里、因为灵魂崩坏,神情狰狞、惨叫不止的模样。李以瑞只觉一度稍微正常的视界,又开始歪斜扭曲起来。
「你想起来了,是吗?」段于渊问:「……全部的事情。」
李以瑞说:「我很累了,段于渊。」
「你看着洪理月死吗……?」段于渊问:「你向她、表明身分了吗?」
李以瑞感觉胃酸一下子涌上来,洪理月临死的哀求,彷佛按了Replay键一般奔涌出来,让他差点把中午吃的皮蛋瘦肉粥吐出来。
一直以来,他对段于渊的感觉都是正面的,虽然偶尔觉得他关心太过,但李以瑞从小面对的人多,分得清什么人是真心待他好、什么人只是虚以委蛇。
也因此段于渊虽然黏人了点,李以瑞也没奢侈到对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产生恶感。
这是他头一次,希望段于渊能够消失、放他一个人静一静。
「你可以信任我,瑞瑞。」
段于渊还在一旁说,语气有些急:「不用信任叔叔,但相信我。」
李以瑞停下脚步。
他在心底叫嚣着:李以瑞、停下来!不要说!段于渊只是为你好!
不要说会让自己后悔的话!
「……段于渊。」
但李以瑞还是开口了,他仰起头,看着段家本家长廊的天花板。
「请你、暂时离我远一点,可以吗?」
☆
那之后李以瑞回到分局、段于渊则相隔一天才跟着销假回来。
鬼宅的案件延宕了半个月,据说又出现了两名死者,还发生杨希声失踪事件。
但没了他和段于渊,一七四小组等于少了手和脚。焰焰和宋叔虽然做了不少调查,但也只能先按兵不动。
但好不容易盼到两个生力军回来,焰焰却发现,这两个海湾公认的年轻帅哥有点奇怪。
以前两人早餐午餐晚餐宵夜几乎全黏在一块,除非需要单独出勤的场合,否则连办案都连袂行动。
现在却像是不熟的同事般,不仅在办公室里各干各的活,茶水间遇见了装不认识,李以瑞休息时间便和同事勾肩搭背去吃饭,留段于渊一个人深宫怨妇似地在局里吃便当。
就连宋叔找他们谈论案情,以往这两人一搭一唱,像是写好剧本一样。段于渊点出关键、李以瑞就能像翻译机一般解读。现在几乎都是李以瑞发言、段于渊沉默地在一旁听。
平常段于渊话就已经够少了,现在更像是种在分局里的树一样,安静而忧伤。
刚巧这时缉毒队的许队长要他们协助办案,焰焰他们才一口答应,想说多少活络一下小组氛围,否则焰焰和宋叔都有种介入夫妻冷战的尴尬感。
明明这两人并不是夫妻、他们也没有要介入别人家务事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