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以瑞,请你以段家眷属身分,和小段一起出席鬼宅的晚宴……务必让整个案件水落石出,明白吗?」
☆
段夕若在李以瑞的公寓里,住了足足三天。
这三天,李以瑞可以说是吃尽苦头。
他不敢和段家大小姐同室而处,段夕若在他家极尽随兴,穿着睡衣走来走去,连内衣都没穿上。而且说好睡地板的,段夕若睡着睡着,就抱着兔子滚上他的床,兔灵还因此狠揍了他一顿,让李以瑞受到莫大惊吓。
想当年段夕若跟他告白时,李以瑞还诸多顾虑,特别去向段在田请示这件事。
他本来以为段在田不会同意,毕竟段夕若也是段家千金,道法资质也不错,虽然不能继承段家,也不该配他这么一个普通人。
没想到段在田听到后,竟一脸喜出望外的样子。
犹记段在田按住他的肩,凝视着他的眼睛:『以瑞,若若的幸福就交给你了。』让李以瑞受宠若惊。
可惜后来破局,李以瑞对家督还挺感抱歉的。
但交往时间虽短,李以瑞自问也颇熟悉段夕若的脾气。
她看似文文弱弱,其实是段家人里最倔的一个,和外刚内柔的段有悔恰成对比。他又是段家么女,父母也好家督也好,都是放在手心上疼,段夕若想要什么东西,通常非弄到手不可。
李以瑞知道就算赶人走也没用,只能等段大小姐自己尽兴。他这几日索性睡在分局值班室,浴室就到宋叔家借用。
他与段于渊要赴鬼宅晚宴的消息,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分局,宋叔和焰焰当然也知道了。
焰焰问他:「所以那个黎日翔也会出席的意思吗?」
「应该会吧?他不是主办人吗?」李以瑞问。
焰焰「喔」了一声,表情微妙,李以瑞忍不住问: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,只是黎日翔在某个领域很有名,你知道吗?」
李以瑞一脸困惑,焰焰点开了新闻网站。
「虽然都只是八卦小报的消息啦!但传闻黎执行长特别钟情BDSM,还有几个专属的Sub,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从律师、医生到政客都有。」
「BDSM?」李以瑞跟当初听到「BL」一样皱起眉头。
「就是Bondage、Discipline、Sadism、Masochism的缩写,Bondage是捆绑、Disciplin是指调教,Sadism & Masochism则是施虐和受虐者的意思。BDSM大致上就是你情我愿的虐待与被虐关系。」
焰焰托着腮说。
「现在在年轻族群里很流行,下城红灯区有好几个秘密的BDSM俱乐部,据说黎执行长也投资了不少,他本身也是很出色的Dom。」
李以瑞听得头昏脑胀,他伸手阻住焰焰的话头。
「等等,所以说男性是施虐者,然后找心甘情愿的女性来让他虐待,是这样吗?」
「性别不一定,Dom和Sub都是可男可女。事实上根据传闻,黎执行长的Sub好像都是男的。」
李以瑞一怔。「呃,黎执行长是……同性恋吗?」
说实在话,李以瑞的人生中还没真的见过男同,虽然现在二十一世纪了,性别平权的旗帜满天飞,但在李以瑞生活圈里,虽然不少警察会开同性恋玩笑,但真的同志,李以瑞身边倒是一个也没遇过。
以前在警大时,曾有同学开他和段于渊玩笑,说他们俩是一对。李以瑞当时非常火大,还严正警告过对方,开他的玩笑可以,不要拿段于渊当材料。
「是啊,他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宣称了。他到了四十岁还不婚,之前还在自传里大剌剌地说,毕生最爱的人是死去的黎家长男、他的亲哥哥黎日雄。」
「他对自己的长相颇为自满,还出过写真集,公开他和男性合拍的裸照,就这点来讲,我是挺佩服他的啦!」
焰焰指着屏幕,李以瑞凑过去看,发现根本不只是「裸照」的程度。
比如两个男的脱光光,在床上交迭。或是一个男的坐在绒布椅上,另一个男的全身皮衣骑在他大腿上,还貌似爽快地仰着脖子。还有两个男的上半身西装笔挺、下半身光溜溜的,靠在浴室之类的地方,淋得浑身湿透为对方手淫。
还有张照片,是某个戴着警帽、穿着全身警察制服的男性站在砖墙前,而另一个男的半身赤裸、下半身也穿着制服裤,四肢被栓死在墙上。
而全身警服的男性手持皮鞭,照片里鞭子舞动着,墙上的男人伤痕累累,但表情却莫名性感。
李以瑞脸颊发烫,忙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。
「那个拿皮鞭的就是黎日翔,当然是他年轻的时候。」焰焰又补充。
李以瑞见他五官清秀,戴着眼镜,还颇有书卷气,实在看不出是口胃口这么大的人。
「但就算要找对象,也不会找我这种的吧?受虐者的话,不是应该长得漂亮一些的?」
「你在说什么,就是你这种的才受欢迎啊!呃,李以瑞,你该不会完全没有自觉吧?」
李以瑞一怔,焰焰略微压低声音。
「警察是非常受欢迎性幻想对象,要说原因的话,大概就是征服强者的快感吧?你会看A片不是吗?里面不是常会有穿着制服的女警,被歹徒抓去怎样的严刑逼供的场景吗?」
警大几近和尚学校,一群孤男寡男就靠看片纾压,焰焰说的穿女警制服、甚至拿鞭子打、拿蜡烛滴的,李以瑞都跟着同学看过一些。
但对李以瑞来说,A片就功能性质,女演员够漂亮、能撸出来便行,过了这程度反而腻味,所以对那些异色片兴趣不大。
而且他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块看,总觉得怪别扭的。
他邀过段于渊一块看A片撸管,被段于渊严词拒绝。
「看过是看过,但现实中没人会对警察这么做吧?」李以瑞问。
而且他每次看警察片都很想吐嘈,真的刑警根本不会穿制服,更不会穿那种露奶的制服。
「哪儿的话,警察在俱乐部里很抢手的,不论是Dom还是Sub都有一堆人排队。下城黑市的性交易里,只要当过警察、甚至只是交通指挥的那种,价码都高到离谱,更别提像以瑞你这样的真刑警。」
李以瑞有点好奇:「有多高?」
「看你怎么玩啊,要只是拍打、捆绑、扩张、导尿、强制射精这种轻微的,可能一个晚上五到十万吧?」
「……这叫轻微的吗?」
「因为这些是不会留下伤痕的。如果可以玩到鞭打、烫伤、穿环、窒息甚至拳交的,再加上李以瑞你这种体格,个别价码谈起来,一晚上百万都有可能。」
焰焰像想到什么似的,又笑道:「虽然不能透露情报来源,但比如你公交车上那张照片,在某个圈内匿名板上被拍到五千元一张,还一堆人抢着要呢!」
李以瑞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羞耻。他日常缺钱,母亲在市立医院的医疗长照费用,虽然大半由被害者协会支出,但因为金额极高,李以瑞每个月还是得负担不少,大约烧去他薪水五分之四。
因此每个月扣掉房租水电,李以瑞常常只剩吃饭钱,有时还得跟宋叔借支,R城警察又规定不能兼职,否则李以瑞实在很想去打零工。
要是拍个照片就能赚钱的话,好像也无伤大雅,李以瑞心思不由得歪斜了下。
「碰」的一声,李以瑞和韩焰焰都吓了一跳,抬头才发现是段于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在他办公桌上重重放了杯饮料。
「三盆糖日式抹茶普洱奶茶加粉圆。」
段于渊淡淡地说:「宋叔要我拿过来给你。」
焰焰不知为何吐了下舌头,悄悄从办公桌另一头溜走。段于渊居高临下望着他,李以瑞一阵紧张,只得捧起饮料来啜了一口。
「周六晚上五点,在你家楼下接你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一怔,「五点?这么早吗?宴会不是八点才开始?」
「得先治装,元亨会替我们安排。」
段于渊一如往常精简,他也不让李以瑞发问,掉头又进了茶水间。
☆
那晚李以瑞照例去宋叔家借浴室洗澡。宋叔住在离分局不远的公寓里,是和妻子结婚时买的,严格来说是凶宅。
通常发生那种事的人都会搬家,但宋叔不愧是前海湾办案皇帝,竟就这么在妻子被杀的地方久住下来。
「抱歉,宋叔,老是打扰你。」
李以瑞擦着头发、光裸着上身走出宋叔家浴室时,正巧遇到放学的仁宗。
仁宗背着书包、右眼戴着眼罩,朝李以瑞鞠了个躬:「李叔叔好。」
宋叔刚收养仁宗时,仁宗才五岁,李以瑞跟段于渊也才刚进分局不久,宋叔常带着仁宗来分局,让同仁轮流当他保母,也因此全分局都认得宋叔这养子。
仁宗那只健全的左眼直盯着李以瑞的上身,李以瑞便笑问:「怎么了?」
仁宗忙摇了摇头,脸上竟微微发红。
宋叔从后头走上来,用力揉了下自家儿子的头发:「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,可不要对我们海湾的第一猛男有非分之想,会被段叔叔杀掉的,明白吗?」
仁宗竟然说了「明白」,李以瑞忙制止宋叔说胡话。他接过宋叔递来的T恤,边穿边在客厅里坐下。
「鬼宅的晚宴,就是明天了吧?」宋叔问他。
李以瑞「嗯」了一声, 宋叔又问:「有什么头绪吗?」
李以瑞苦笑了下。
「没有,综合现在的情报,只能知道被害人都是结伴同行、都死在偏厅、黎家别邸从前被火烧过,续弦夫人被烧死……还有黎执行长是个变态而已,连钱四老师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。」
李以瑞没有说,平常这种时候,段于渊应该会跟他彻夜讨论的。思绪纷乱的时候,段于渊往往是他最佳解药。
宋叔在他对面坐下,仁宗去厨房端了饮料过来,递给他和宋叔一人一杯,乖巧地在小椅子上落坐。
「其实鬼宅的被害者,还有个共通点,但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巧合,所以当初在分局我没有说,你可以参考看看。」
李以瑞忙说:「什么共通点?」
「失踪的人里,有五名是未成年人,有三名曾吸过毒。死亡的人里更多,有五名有施用毒品纪录,同样也都是未成年人。」
李以瑞一怔,想起之前海滩上的事件。
他难得参加缉毒组的行动。之前逮的那几个贩毒组织成员,据说在他们车厢后座夹层里,起出了将近五十公斤的二级毒品。虽然没有俗称「金砖」的海洛因,但也足够让缉毒组连开三天庆功宴了。
其实在海滩行动之后,许队长曾来找过李以瑞,说是那个接头人「Emliy」想要供出上游,但希望是跟李以瑞谈,其他人她不要。
『帅哥牌还是很有用处的,对吧?』许队长对他猛眨眼。
李以瑞在少年收容所见到海滩上的少女,少女也依承诺如实坦白。
但她说,她并不知道自己受谁雇用。
『毒品都是那些黑衣人转交给我、再告诉我要去哪里交易,我收到钱后,也是交给那些黑衣大哥,跟上面完全没有接触,但我曾听过黑衣人叫他「老板」。』
『老板的年纪呢?男的女的?』李以瑞问。
『我不知道,老板从来不露脸,都是透过电话指示。我只听过他的声音,但应该是男性,感觉不老。』少女歪着头。
李以瑞问她:『为什么会加入他们?』
『我……是逃家的。』
少女低下头。
『我妈妈会打我、她的男朋友也会打我,我经常被他们打个半死,但又不敢跑,因为跑了会饿死在街头。』
『后来我听一个好朋友说,有人专门在帮我们这些被家人虐待的人,他给我们吃的、给我们住的地方,让我终于能够离开那个恐怖的家,甚至还给我零用钱。如果不是那个人,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。』
『但他让你们做坏事,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地方。』李以瑞不以为然地说。
『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的。』
少女老成地说着,这话说得李以瑞心头一颤。
『……我本来是这么想的,也没打算背叛他们。但是三个月前,我的好朋友,就是当初介绍我进『三苗』的那位,忽然死了,我觉得很害怕,觉得不能做的事还是不能做,才决定脱离他们。』
『死了?怎么死的?』李以瑞问她。
『死在上城那里,唔,就是新闻说的,那个「鬼宅」。』少女说。
当时听少女这么说时,李以瑞只觉得是巧合,毕竟去鬼宅探险、死在鬼宅的屁孩本来就不少。
但现在看起来,事情竟不如想象中单纯。
「鬼宅的被害人,会跟『三苗』有关吗……?」李以瑞问。
「很难断定,会去鬼宅的人,本来就以年轻人居多,而且会无视警方禁令擅闯鬼屋的人,通常也不是什么好孩子,有吸毒纪录可能只是刚好而已。」
宋叔的见解与李以瑞相同。
「而且『三苗』之所以利用未成年人贩毒,除了他们可以直接渗入校园外,还因为他们大多没有前科、不容易被警察怀疑,所以就算那些人与贩毒组织有关,我们这边也没有纪录可查询。」
李以瑞想起少女谈及死去的友人时、神情惶恐的模样,心情有几分沉重,一时没有说话。
这时仁宗忽然开了口:「段叔叔……最近还好吗?」
宋叔刚收养仁宗时,曾经拜托段于渊看过仁宗的右眼。当时寄宿在仁宗右眼的东西不大稳定,到了危及性命的程度。
细节李以瑞并不清楚,因为宋叔和仁宗都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右眼的事情,因此只有仁宗和段于渊两人密谈。后来似乎是段于渊将仁宗的右眼封印起来,保住仁宗的小命,段于渊也因此跟这孩子结下不解之缘。
「因为段叔叔最近都不大回我LINE,他好像心情很不好,以前都会跟我说很多的,还会跟我讲故事。」
现在十岁小孩竟然也会用LINE,李以瑞感叹时代不同了。
「你跟段叔叔吵架了吗,李叔叔?」仁宗问。
李以瑞叹口气,他只不过几天没和段于渊正常说话,焰焰也好、徐莫礼也好,段夕若也好,现在连个九岁小孩也来操心他的人际关系了。
「没事,只是两个人都忙了点。」李以瑞说。
但仁宗没有放弃。
「段叔叔说,他心情不好,是因为觉得他做错事了。我跟他说,做错事情只要改正就好,老师都是这么教的。」
「但是段叔叔说,虽然他知道自己做错了,但改不掉。」
李以瑞一怔,仁宗又说:「我跟段叔叔说,我也有改正不了的事,比如老是半夜踢被子、功课没写完就看电视,这时候只要好好道歉就好了,诚心诚意道歉的话,一定会被原谅的。」
「那段于渊怎么说……?」
「段叔叔说,他做错的事,就算道歉,也不会被原谅的,他很清楚。」
李以瑞心头一跳,仁宗嘟起嘴。
「我觉得段叔叔好可怜,什么人脾气这么坏,比我爸还坏。」
宋叔一直在旁听他们对话,这时候敲了他脑袋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