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先瞥了李以瑞一眼,李以瑞忽然睁大了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她视线又往段于渊一扫。
「久仰大名,你就是那个有名的段家准家督吗?」
「你不是上次在上元法会上才见过?」韩公子对妹妹大皱眉头:「何况道家里头,谁不认识段于渊?你是喝多了吗,依依?」
少女吐了舌头:「我忘了,何况每次法会人那么多,哪可能一一记得啊?」
韩家公子凝起眉头,正要数落什么,少女忽然说:「啊,我忽然尿急,想上厕所。老哥,我先离开一下,待会再回来找你喔,掰~!」
少女招了招手,提起曳地的裙摆,匆匆往走廊方向离去。
李以瑞拍了下段于渊的肩。
「瑞瑞?」
段于渊一脸疑惑,但李以瑞没有多做说明,指尖在段于渊背后匆匆划了几笔,便往少女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☆
少女走在前头、李以瑞追在后头。少女走的慢,李以瑞也跟得慢,少女快步疾走,李以瑞也跟着小跑步。
少女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「……你真的很阴魂不散。」
少女两手拉着裙摆,长长叹了口气。「海湾分局,就只有你们两个刑警吗?」
少女一边说,一边大剌剌地把厚重的裙摆挽起,极尽没有气质地掀在一旁。
李以瑞深吸口气:「……你附在女人身上?」
「不是!换肉身这么麻烦,谁会为了参加宴会做这种事?我庙里有只狐仙,就是上回被你骗得团团转的那个,是他用法力替我化形的。」少女说。
「但早知道你也会来,我就不要麻烦缟衣了。别人的法力沾在身上很不舒服,而且狐仙的化形是真的会改变肉体形态,胸前这东西重死了,这身衣服也是。」他抱怨道。
李以瑞颇为感同身受,先前穿进书里变成公主时,深深领略到身为女性同胞的辛劳。
「真正的韩依依呢……?」李以瑞问。
「我请她到我庙里作客了,缟衣陪着他。」少女说道。
李以瑞思考起要以私行拘禁女性还是伤害罪逮捕对方的问题,但少女很快补充。
「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,韩依依是自愿跟我交换身分的,我跟他说我有事情得来宅邸,但没有邀请函,刚好她也讨厌来这种场合。她现在在我庙里看小说,缟衣说她还待到不想走。」少女抱着双臂说道。
李以瑞想以刚才「韩依依」的脱稿演出,韩家公子竟然没有立即抓包,可见这女的平常言行应该就很ㄎㄧㄤ,竟然联合来路不明的外人欺骗自己哥哥。
「……等等,在场这么多道士,没人发现你是假的吗?」李以瑞又问。
韩家公子也就罢了,以段于渊这么敏感的体质,竟然也没察觉机关,李以瑞心中对道士的信心开始动摇。
「缟衣有五百年道行,狐仙的变形确实破绽不少,但要骗你们这些小朋友绰绰有余。」
少女轻松地说着,李以瑞只觉背上字印像熨斗熨过一样,热烫烫的,连带他的胸口,也莫名跟着热起来。
其实方才少女一接近他,他就查觉了。这种宿命一般的身体反应,李以瑞想不认出对方也难。
「……杨思存。」李以瑞开口,嗓音干涩:「我一直在找你。」
少女——杨思存望着他,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。
「我知道你会来找我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」
李以瑞苦笑了下:「杨思存,我都想起来了。」
他讲得没头没尾,但杨思存显然听得懂。
「我知道,是我让你想起来的。」
「我…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」李以瑞说。
这些天来,他想了无数次和这人见面的情景,话也在脑里转了数遍,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。
「我觉得……周围的人,好像都在骗我,好像没有一件事是真的。我不知道我是什么,我是为了什么、被段家收养,又为什么、在那个家里生活了这么久。杨思存,段叔叔问我你的事,但我不知怎么地,没能跟他吐实……」
李以瑞深深抽着气。
「还有段于渊,我会跟他说、要他离我远点,其实不单是……不单是小月学姊的事情而已。」
「我怀疑他……我明明不该怀疑他的。但、我无法不去想,他是不是也早知道我背上这是什么,是不是也和在田叔叔是一样,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,才接近我、对我好、想我为他做些什么……」
李以瑞用手扶着额。这些天来……不,或许从二十年前、听闻段在田要收他为养子的那刻起,累绩在他胸中的诸般情绪,忽然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「段于渊、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……待在我身边,我也搞不懂了。杨思存……」
他望着杨思存,发现对方也正盯着他瞧,眼神既尴尬,又带着怜悯。
李以瑞忽觉脸颊湿湿的,他抬手一抹,才发现竟是他的眼泪。
李以瑞感到讶异,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回掉泪是什么时候。
可能是他跳海自杀、被段于渊冒死救回来、抱着他痛哭的时候。可能是目睹父亲拿着沾血的柴刀被警察抓走、兀自喊着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时候。也可能更早,在段有悔把他绑在山石上鞭打的时候。
但比起那些时候,李以瑞不觉得现在的情绪,有强烈到足以落泪的程度。
可能是这个人吧!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眼前、又莫名其妙消失的男人。
只要站在他面前,李以瑞也不明白,自己就有种奇妙的放松感,好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熟人一样。
杨思存静静看着他哭,半晌叹了口气。
「所以说,我不是给过你忠告了吗?你现在已经想起来了吧?」
他走近李以瑞,李以瑞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泪。他既怕杨思存笑话他,又怕段于渊跟过来撞见,只得死命咬住下唇。
「我要改写你的记忆,你又不肯,现在明白了吧?有些记忆,留着不见得比较好,至少以你的状况,你让自己承受太多其实承受不了的东西,还自以为能够应付得了。」
杨思存在那身洋装里摸了一阵,抽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,递到他眼前。李以瑞伸手接下,用来擤鼻涕。
杨思存嫌恶地看着他,半晌才说:
「至少有件事你能够放心,那个姓段的小道士,对你是没有恶意的,至少他,你是可以信赖的。你自己也感觉得出来吧?什么人真正对你好、什么人想坑你,以你那种令人讨厌的敏锐,应该不难分辨才是。」
「可是你、说……他对我不怀好意……」李以瑞还在抽气。
「……他是对你不怀好意没错。但他对你没有恶意,两者没有冲突。」
杨思存说了打机锋一般的话,但他没让李以瑞多问,反问道:
「你们是来查案的吗?查电视上说的鬼宅命案?」
李以瑞点点头,他情绪总算平静了点。
「段于渊有受邀晚宴,我是随他来的。你呢?」
他想起杨思存先前说过,什么管辖范围之类的话。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而言是做什么的,但感觉应该是与他相类的职业。
杨思存犹豫了下。「我来见一位故人。」
「故人?」
「嗯,其实我本来应该早一点来的,但是我自己事情也很多……唉,怪就怪你们凡人时间流逝得太快,一转眼就快十年了。再不来见他,他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要去地府报到了。」
杨思存的声音略显懊悔。
李以瑞听得一头雾水,这时晚宴厅传来鼎沸的人声,厅心流泻出悠扬的背景音乐,还有人鼓掌的声音。
李以瑞往晚宴厅内探了个头,才发觉声音来自厅心的投影屏幕,从他和段于渊进门时就看见了,但不知道做什么用的。
晚宴厅的灯光调得略暗。李以瑞看了眼仍在厅中的段于渊,却见他跟韩家二公子、那个叫韩慎刑的男人肩并着肩,对着屏幕,不知道在聊些什么,两人手上都拿着鸡尾酒杯。
他看韩慎刑一面聊着,不知聊到什么趣处,伸手揽向段于渊的肩膀,状似亲密。段于渊不常给他搂肩,总是会不动声色地让开,但给韩二公子揽起来就挺自在的,李以瑞默默地想。
刚才追杨思存前,他在段于渊背上写了「不用跟来」几个字。
他本来想以段于渊的脾性,就算他这么写,段于渊终究还是会来找他,只是稍微缓他个一下。
但没想到段于渊这回这么听话,说不跟就不跟。这让李以瑞有点困惑,还是段夕若这未婚夫魅力真有这么大?
这时屏幕忽然有了画面,低沉而极富磁性的男人嗓音流泻出来。
「欢迎各位佳宾,莅临我黎家的祖宅。」
李以瑞看屏幕上是张雕木绒布椅,有点像焰焰给他看的那张猥亵照片上的那张,而坐在椅上的,是个白发与黑发交杂、穿着酒红色西装,神色泰然的男人。
男人交迭着双腿,一手搁在扶手上,一手则支着拐杖,好整以暇地望着镜头。
他看上去有些年纪,但大腿紧实,身材也维持得很好。
男人脸上戴着一副红黑交织的面具,遮蔽了大多数的五官。但即使如此,李以瑞还是能从男人略厚的唇瓣,看得出面具下那张性感中带着邪气的脸庞。
李以瑞想起宋叔说的,黎日翔因为火灾,烧伤了半边脸的事,这多半是执行长以面具示人的原因了。
他感觉背后的杨思存动了下。他回过头,发现杨思存注视着屏幕上的黎日翔,表情半带思念、半带愧疚,他还是头一回在这人脸上见到这种表情。
「我是黎氏财团的执行长黎日翔,非常荣幸能邀请到各方佳宾,希望今晚的宴会,能让各位尽兴欢娱。」
「很抱歉无法亲自向各位致意,诚如各位所知,我在商场上鏖战多年,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成就,却也有不少人对我有抱持成见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与各位见面,请务必见谅。」
李以瑞想起宋叔他们说过的,关于黎日翔的各类传闻。记得新闻也报导过,黎日翔在出席会议时被人暗杀的事情,大人物果然烦恼多。
「关于这间黎氏主宅,日前有许多负面传闻,也有不少不懂事的孩子,似乎在误闯我的祖宅时,遭逢了意外,引起我们人民保姆的关注,我在这里先向造成骚动一事,对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。」
「这间宅邸,是我父亲黎拓日当年亲手设计建筑,同时也是我从小生长、充满我与家人回忆的地方,我实在不忍心,让他成为R城人口中的『鬼屋』。」
「这次承蒙R市城警局总长首肯,让各位能够与我重新一睹黎氏祖宅的风姿。黎氏一家命薄,我的母亲早亡、父亲也不在了,我的兄姊、弟妹也都没能陪在我身边,但至少能以这样的方式,为我即将到来的四十岁生日添点光采。」
「再次感谢各位的莅临,请尽情享受黎氏为各位备置的美酒佳肴,稍待我们也会准备些余兴节目,务求宾主尽欢。」
「也请各位佳宾未来多多支持黎氏,再次谢谢各位今晚的光临。」
屏幕上的黎日翔维持坐姿,朝屏幕的方向鞠了个躬。李以瑞看厅内的宾客都鼓起掌来,韩家公子也是。
他回头一看,杨思存竟不知何时又已不见踪影。
但李以瑞倒是不担心,他身上装了杨思存专用的GPS,只要他还没离开鬼宅,李以瑞就不怕找不到他。
他悄悄走回段于渊身边,压低声音。
「段于渊,我想去四处看看。」
段于渊望向他,李以瑞看他面色微红,竟似喝了酒。他往段于渊手上一看,鸡尾酒已消了大半。
他不禁有些纳罕,段于渊极为自律,在大半烟枪和酒鬼的分局里,他和段于渊是唯二不烟也不酗酒的警察。特别是段于渊,两人有时深夜会去路边摊小酌两杯,但都是段于渊看着他喝、再载他回家居多。
段于渊当真喝醉的样子,李以瑞印象中一次也没见过。
段于渊望向他,眼神几分清明、几分含糊:「四处、看看……?」
「嗯,像是宋叔他们说的,命案发生的餐厅,你要一块去吗?」
段于渊没有回话,半晌李以瑞感觉肩头微微一沉,竟是段于渊的身体倒向他,把背依偎在他肩上。
「喂,段于渊,你还好吗?」李以瑞忙抓住他的肩,伸手拍他脸颊。
段于渊眼神涣散,手指一松,手里酒杯险些摔落在地上,李以瑞忙替他拿住,搁在一旁小桌上,用两手托着段于渊的背,防他摔倒。
好在即使喝了酒,段于渊仍旧很安静,没什么发酒疯的迹象。他也没有失去意识,只是空洞地望着厅内某个方向。
李以瑞没有办法,只得扶着段于渊到一旁长椅上坐下。段于渊还扯了下他西装外套,李以瑞折刀就收在外套里,这一扯差点露馅,他忙拍了下段于渊的手。
段于渊吃痛,把手缩了回来,满脸的委屈:「瑞瑞……」
李以瑞实在不能理解,刚才在车上那一席长谈,李以瑞以为他们已经和解了,在他心里,两人就该回到平常的相处模式。
但段于渊仍旧与他保持距离,感觉心里还有什么介怀的事,晚宴时目光一直不和他对上,现在又破天荒的喝了酒醉,还是在任务途中。李以瑞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弄不懂他这位青梅竹马。
「我去给你倒杯水,你别乱跑。」李以瑞说。
他把段于渊放倒在长椅上,起身到长桌旁张望,正想拦个侍者下来,眼角却瞥见一个身影。
不看还好,一看之下,李以瑞不由得瞪大眼睛。
那人穿着紧身的艳红色洋装,整个人宛如燃烧的烈焰一般。她头发高高盘在头上,扎着优雅的白色发簪,脚下则是高根鞋。她唇上涂着与洋装同色的唇膏,笑语嫣然间,更引人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