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从市立医院消失的杨希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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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希声已经完全不像李以瑞在花田出版社的样子。犹记他和段于渊拜访出版社时,杨责编那种腼腆中带着些许古板的模样。
但现在,杨希声站在几个名流士绅间,神采飞扬、顾盼生姿,要不是五官和杨希声完全相同,李以瑞真要以为是他认错人、其实只是长得很像的美女而已。
李以瑞看她右手挽着一名男姓,那名男性也十分惹眼,只见他穿着全黑的套装,从衬衫到领带都是黑的。
明明是在室内,却带着把黑色的伞。
他身上唯一不同色的是手套,这人戴着白色的手套,由于男性背对李以瑞,他看不清男性的脸,但光看这扮相,倒有几分像外勤相验的葬仪社人员。
杨希声和身边的男性说了什么,半晌往大厅外一指,竟是往另一端离去。
李以瑞看了眼还歪倒在长椅上休息的段于渊,他心知现在不宜单独行动,杨希声真实身分不明,跟段于渊搭档会安全得多。
但段于渊这个样子,也无法成为什么助力,自己还得费心照顾他。
眼见杨希声就要从长廊那端离去,李以瑞摸了下怀里的折刀,微一咬牙,独自跟了上去。
杨希声一路沿着长廊走,离开了晚宴厅。
李以瑞发现她竟是往餐厅方向走,依照城总局和黎家的协议,餐厅是命案第一现场,即使是黎日翔也不能擅动。
通往餐厅的长廊拉上了封锁线,还有个上城派出所的警员在看守着。
他看杨希声慢慢走向那个警员,他不敢靠得太近,怕被查觉,只得远远看着。
杨希声似乎和警员聊了些什么,警员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,半晌杨希声竟忽然仰起颈子,双手抱住警员后颈,竟是用她的唇吻住那个男性警员的唇。
李以瑞心中一惊,但下一秒那个警员闷哼一声,抱着肚子倒在地上。
没想到上城派出所的警员这么没用,李以瑞叹了口气,但他明白英雄难过美人关,就连段于渊,当初在他公寓里时,也败在杨思存同个招式下。
……不,这样比喻起来,好像在说自己是美人似的,李以瑞忙摇头晃去杂思。
杨希声穿过封锁线,进了餐厅。
李以瑞许久没来这地方,当初验钱与四时,由于还有冯检和鉴识组的人在,李以瑞并没能在现场多待,也因此对餐厅印象不深。
他背贴在墙上,看着杨希声打开手电筒一类的物事,在餐厅里照了一轮,墙上貌似挂着画,但看不清是画些什么。
手电筒的光线往下,照射在餐厅光滑如镜的餐桌上。
那是张椭圆形的大理石餐桌,周围是六张同样材质的扶手椅。餐桌面对门口的短侧摆了张大椅,料想当年是属于黎拓日的位置,格外气派。长边则各摆了两张较小的椅子,是黎拓日四名子女的位置。
而短侧另一头、背靠餐厅门口的位置,则摆了另一张椅子。
李以瑞在看平面图时一直很疑惑,因为宋叔说续弦从不和黎家人用餐。而既然有续弦,代表原本的夫人已经不在了,也因此用餐的人数,连同黎拓日和四名子女,应该是五人才对。
但餐桌旁却有六张椅子。依照西餐礼仪,主位对面的座席,应该是属于女主人的位置。
既然没有女主人,为何始终保留着那个多余的位置?
李以瑞看杨希声走向餐桌,在那张多余的第六张椅子旁停了下来,忽然向后张望了一下。
李以瑞忙往柱后一闪。杨希声确认没有人后,撩起裙摆,竟是在那第六张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杨希声跷着脚,坐在椅子上,单手支着下颚,似在低头沉思些什么。
李以瑞心中一动,杨希声那模样,竟让他想起了某个人,但明明杨希声绝不可能是那个人。
她思忖半晌,忽然把手往大理石桌下方伸去,在那摸索半晌,像是确认到什么似的,唇角微微扬起弧度。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杨希声喃喃说。
偏厅响起轻微的机械音,李以瑞觉得脚下微微晃动。
他瞪大眼睛,虽然光线很暗,但他还是清楚地看见,就在杨希声的脚边、那个大理石餐桌下,竟开了一道可容一人进出的闸门。
杨希声拿手电筒照了下,闸门下是与餐桌同样材质的大理石阶梯,一路往下,竟似通进主宅的地底。
李以瑞觉得惊奇,命案发生过后,鉴识组在这个餐厅里不知道调查了多少次,却都没有发现这样的机关。
李以瑞看见杨希声拿着手电筒,先小心翼翼地钻下大理石桌,扶着阶梯两侧的石壁,慢慢往下走去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另一头。而随着杨希声身影消失,那个大理石板竟缓缓阖了起来,最终又恢复原先的样子,半点看不出来曾经开启过。
四周又恢复一片漆黑,李以瑞往餐桌方向走了两步,正想如法炮制,开启餐桌下的机关,冷不防脚下竟一阵刺疼。
李以瑞吃了一惊,他本能地从外套内侧拿出折刀,在黑暗中寻找敌人。
但四下都没有人影,连个风声也没有。
他还没查觉怎么回事,脚下又是一痛,这回从小腿直窜进髋部,再刺入胸臆间,一路麻痹了脑神经。
李以瑞疼得惨叫一声,折刀摔在地上,在餐厅跪倒下来。
他才发觉疼痛感来自脚地下的地板,黑暗中看不清晰,但李以瑞依稀看见电流一般的事物,从他站立的地方、一路流窜到他体内。
他想逃离餐厅,但刺痛感再一次袭上李以瑞的四肢,从脚底板直通脊椎,剧烈到李以瑞无法站稳,只能跪倒在地。
厅内的景物渐次扭曲、变形,宛若落进了水里。
李以瑞咬紧牙关,最终只来得及伸手往腰间一摸,便倒在餐桌旁失去了意识。
☆
「……道士、小道士,喂,姓段的!」
段于渊茫茫然睁开眼。
他躺在长椅上,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。段家虽然没有特别禁酒,但修道之人本来就该清心寡欲,段于渊也一直觉得自己这方面做得很好。
直到今天晚上。
他从来不清楚,自己是何时对李以瑞有那种感觉。可能是某一次,和李以瑞一块去游泳池,看见他背对着自己换上泳裤的时候。也可能是某一次,两人一块随参加营队露营,看见李以瑞酣睡的容颜时。
也可能是单纯在某次一起上学的途中,李以瑞毫无心机地笑着,对自己说:『段于渊,一直以来,真的很谢谢你。』的时候。
但段于渊自忖,就算他对这个人再抱持着再多心思,以段家二十六年来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制和自律,在李以瑞面前,他都有自信能掩饰得滴水不漏。
然而今天晚上,他却忽然没了那些自信。
打从李以瑞随他坐上礼车的那刻起,段于渊便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对劲。
可能是难得的晚宴氛围,也可能是这几天,他尝试刻意与这人保持距离、忍耐太过造成的反弹效应。
总之,那人一坐进车里、坐近他身侧,段于渊便觉得脑子晕糊糊的,心跳也无法像平常一般妥善控制。
他尽可能把注意力放在夜景上,让自己思考些段家道庙这期的财务报表、弟子修业状况之类的俗事。李以瑞在车里跟他聊什么,案件也好黎氏鬼宅也好,在段于渊过热的脑子里,都成了一团浆糊,半个字也没能听进去。
但那人忽然跟他道歉了,还抱住他。
段于渊没想过会有这种状况,李以瑞过去也常跟他拥抱,但都是兄弟对兄弟、不容有遐想空间的那种。
但这回,段于渊清楚感受到,李以瑞贴在他后背的胸口、还有胸中那颗心脏跳动的声响,震耳欲聋。
段于渊一直到服饰店前,脑袋都还是八百万石瀑布奔流的状态。
而李以瑞换上他一周前就请师傅赶工的晚宴服、用指尖扯着完全合身的衬衫,钮扣下还隐约看得出肌肉线条的姿态,就像在原本已然熊熊燃烧的烈火上,再淋上一大桶油的感觉。
段于渊人生到此从没那么痛苦过。在更衣间里时,段于渊得用尽二十六年来所有的修行功底,才能阻止自己不顾一切,撕碎那身他亲手订做的衣服,把人按倒在更衣间里直接办了。
在此之前段于渊从不知道,一个人可以如此占尽另一个人的审美。
搭档美得闪闪发光、又英俊得让人心脏发疼,走下礼车时、在晚宴厅里东张西望时,一举手一投足,都让他胸口涩一阵紧一阵的。
以至于搭档追着某个女孩从他面前离去、就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时,段于渊还觉得这样好一些,能让他紧缩的呼吸稍微放松一点。
他不自觉地依赖酒精,韩家公子递酒给他,段于渊都来者不拒。
再不让自己的意识稍微含糊些,不去思考李以瑞的事,段于渊担心自己会就此发疯、就此走火入魔。
段于渊晃着头痛欲裂的脑袋,眼前是个妙龄少女,依稀在哪里见过。
他很快认出来,那是韩家的么妹,段于渊过去在道家的聚会上见过几次,但就如同他对其他道家的女修一样,都是认得脸叫不出名字的过眼烟云。
但这位「么妹」却不像初见面时那样娇嗔,他神色严肃,双手抱着臂,两条腿在晚宴裙下大大站开。
「快起来,小道士,你家乩童出事了。」
段于渊还有点宿醉状态,他从长椅上直起身,眼神迷蒙地望着眼前的少女。
「你是……」
少女叹了口气,食指中指并拢,伸手触往段于渊的眉心。
本来通常状态下,段于渊是绝不会让人轻易碰触到那地方,但酒精让他反应迟缓,少女动作又奇快,伸手抵御已然不及。
少女的指尖触在他印堂穴位上,熟悉的法力让段于渊顿时瞠大双目,从长椅里跳了起来。
「是你……!」
段于渊骴牙咧嘴,左手扯住少女的细臂,另一手便往怀里摸去。
「慢着,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。李以瑞不见了,我找不到他在哪里,要打的话,先等处理完这件事情再说。」
少女正是杨思存。他的话成功让段于渊停下动作,他在晚宴厅里张望一圈,果然到处都见不着李以瑞的身影,不禁竦然。
「他身上那个字印,是刻在魂骨上的,我动用法力时他就会痛。」
杨思存说:「我刚刚催动了一次大的,按理说他如果还在主宅里的话,早就痛到来找我兴师问罪了,但我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人,合理判断他要不就又被打昏了、要不就被限制了行动,也可能两者皆有。」
段于渊瞪着他:「你到底是谁……?」
杨思存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「我不是你们的敌人。我说过很多次了,我只是要消除李以瑞关于我的记忆,才会接近你们的,因为那段记忆对他而言过于危险,出于保护他才这么做。」
杨思存顿了一下,「如果因此让你受伤,我道歉。」
段于渊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示弱,他眨了眨眼,凝视着杨思存的胸口。
「你……到底是人、还是鬼?」他眯起眼睛。
段家人自幼便开了天眼,能辨鬼神,按理说寻常妖魔,段于渊一眼便能看穿。
但眼前这个少女,段于渊既看不破他的伪装、也看不出他的真身,和在实品书店里一样,一团迷雾地令人害怕。
「我现在这样只是狐仙的虚像。我在这里不便现真身,怕有认得我肉身的人,到时候很麻烦。」杨思存彷佛洞悉他的想法,说道。
段于渊神色严肃:「你是、杨若愚吗?」
听见这个名字,杨思存又是微微一顿。
「我不是。」他说。
段于渊还待说什么,杨思存却抢在他前头。
「此事说来话长,但我会主动找上你们,就是不打算瞒你们的意思。等此间事了,我会找个机会跟你们两个好好谈谈。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如果我所料无错,李以瑞现在怕是有生命危险。」
「李以瑞」这三字对段于渊而言犹如警钟,段于渊立即清醒。
「他……在哪里?」段于渊问。
「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,你应该有办法找得到他,小道士。」
段于渊抿了下唇。杨思存又说:
「我探查过他背后的字印,不单有那个封印乩童的术式,有人另外在他身上刻了监控用的言灵,就杂在字纹里,不用法力描摹根本查觉不出来。」
杨思存抱臂望着他。
「段家修习言灵的就只有你。现在不是反省自己有多跟踪狂的时候,你会在他身上下这种法术,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?」
段于渊沉默良久,才开口。
「……非到必要,我没打算使用。」
「那显然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。」杨思存说。
段于渊看了眼晚宴厅内依然热络的红男绿女,又看了眼仍旧盯着他瞧的杨思存,终于叹了口气,从怀中取了笔。
他单手朝前,用笔尖在掌背上画了个小小的圆圈,再用几条线代表方位,跟着催动法力。
他们周身都是一般人,没人查觉角落进行了场小小的法事。段于渊双目微阖,掌背上的油墨凌空浮起,竟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,就站在段于渊手背上。
段于渊反背为掌,火柴人便乖巧地坐到段于渊掌间。
段于渊伸出指尖,火柴人便转过身来,让段于渊在他背上写字。
段于渊写:『你在哪里?』
火柴人在段于渊掌间站直,伸手往晚宴厅外的方向一指。段于渊微点了头,跟着火柴人指示的方位快步走去。
杨思存跟在他后面,忽然问道:「除了所在位置,状态也能够仿真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