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我没这么病态。」段于渊冷冷地说,杨思存背过身去吹了声口哨。
火柴人一路朝长廊深处指,杨思存抚着下颚,说:「果然……是在偏厅吗?」
段于渊没有回话,半晌忽然开口。
「为什么、要帮我们?」
「我有我想调查的人,这件事和你们要调查的事也有关。」
杨思存说:「不过最主要是李以瑞,他身上有对我而言很重要的、与我身世相关的线索,可以的话,我希望他能活着协助我。」
「你称呼瑞瑞『乩童』。」段于渊说:「你知道、瑞瑞的事情?」
「你也知道不是吗?」
杨思存反问道:「这不就是你一天到晚黏着他、你的家人在他住的门楣下禁制法术,还在房梁上放了约束符,让他一但动用法力,就会被你们查知,还会被困在里头出不去的原因?」
段于渊气息一窒,他五指紧抓,良久才放松。
「叔叔只是、想保护他。」段于渊咬住唇:「……我也是。」
火柴人持续往长廊深处指,或许是嫌他们俩个走得太慢、顾着讲话,还催促似地在段于渊掌间蹦跳滚动,连个性都有点李以瑞的味道。
「小犬咒的事,不要跟瑞瑞说。」段于渊忽道。
杨思存「喔」了一声。「你叫这术式『小犬』,是因为你自居为他的狗吗?」
段家继承人苍白的耳根冒出一丝微红。杨思存又说:「要我不说可以,看你对我的态度而定。」
段于渊讶异地看着对方。长久以来,他习于和李以瑞相处,但李以瑞这人虽然不是没有心机,从不会算计旁人,更不会算计他。
这还是段于渊第一次遇到这种见缝插针的人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响应。
火柴人领着两人来到四方长廊的右厕,拐进一个小弯。才转弯,段于渊便神色一紧,他看见倒在地上的上城派出所警察。
段于渊用掌心抚了下警员的额,跟着伸出食指,挖进警员齿间,挖出一团纸片。
「给符咒震晕的。」段于渊说,杨思存点了下头。
「或许对方,人还在里头。」他说。
段于渊警醒过来,他袖口倾斜,把折刀拿在手里,轻轻一甩,让刀刃朝外。
杨思存却没什么紧张感,他单手提着裙摆,大剌剌地从正中央走了进去。段于渊跟在他身后,发觉里头十分昏暗,便拿了手机出来照光。
「喔,现在智能型手机还可以当手电筒?」杨思存关心了完全不重要的事。
「……很久了。」段于渊说。
火柴人垂下了指示方位的手,段于渊看火柴人忽然全身僵直,两手在身侧呈抖动状,然后砰地一声在段于渊掌心倒了下来,最后回归墨字、消失无踪。
「什么意思?」杨思存问道。
段于渊额角淌下冷汗。「代表瑞瑞在这里倒下来。」
「所以那个术式其实还是会模拟本人的状态,本人若是失去行动能力、或是失去意识,术式就无法再追踪,是吗?」
杨思存意有所指地说,段于渊冷着一张脸,不愿接他的话。
他看杨思存在偏厅里蹲下来,用指尖抚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。
「这里、和这里,有电极,大致围绕着餐桌四周,看来是能够远程操控。」
杨思存撩起裙摆,用手指着地面说:「李以瑞多半是着了这个的道。否则以他那种像野生动物一样的直觉,就算是妖魔,要偷袭他很难。」
段于渊动了一步,杨思存又说:「小心点,看墨人的状态,李以瑞应该是直接被电晕的,他那种怪物一般的身体素质都抵抗不了,更别提你和我。」
段于渊沉默片刻:「你很熟悉瑞瑞。」
「怎么,即使恢复记忆,李以瑞也什么都没跟你说吗?」
杨思存笑了笑:「这就是你任务在身,还一个人喝闷酒的原因?」
段于渊决定不再跟这人废话。
「是谁、设了这些电极?」他问。
杨思存没有答话,只是抚着下颚,注视着餐桌。不知道是否段于渊错觉,他觉得少女的眼神带着怀念,彷佛来到一个很久未造访的故地。
杨思存走到副主位上,沉忖半晌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段于渊旁观着他,只见杨思存在大理石桌边缘摸索半晌,把手掌伸入大理石桌背面,往里触摸,半晌微微一顿。
「有机关。」杨思存说,但却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「这是感重型的机关,单纯触碰开关没有用,必须得是一个人坐在副主位上、再触碰机关,才能打开。」
段于渊问:「打开什么?」
「应该是地下室,就在我们脚下。你踏几下就明白了,下头是空的。」
杨思存轻轻踏着餐桌下的地面,段于渊想起,李以瑞曾和宋叔要过平面图,说鬼宅是有地下室的,只是年久失修,后来被黎日翔封了起来。
「电极,是为了保护下面的东西?」
段于渊反应也很快:「黎日翔利用鬼宅,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?」
「我不清楚,也没兴趣,这是你们凡人警察的职责。」
段于渊看杨思存似乎没有开启密室的意思,只是缓步绕行着餐桌,指尖敲击桌面,像在思索什么:「如果李以瑞是被电击撂倒,那就代表带走他的人,并不是『牠』吗?……」
「牠?」段于渊问。
「你们不是来调查这件事的吗?鬼宅的命案。」杨思存问。
段于渊挑了下眉:「你知道、鬼宅命案的真凶?」
「当然,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。但我不会告诉你们就是了。」
杨思存一如往常无情。
「况且,照目前的状况,带走李以瑞的人,恐怕是与命案无关之人。」
「那瑞瑞……」
「我还在想,你不要吵。」杨思存说。
段于渊瞠大眼睛,虽然和这人和平相处不到半刻钟,但段于渊已然感受到眼前此人无论智识、胆气还是思考能力,都远超出一般人水平。
但身为段家继承人,从小包括李以瑞在内,每个人对他说话都是和颜悦色,就连职场的上司,知道他的出身,也从没人敢对他大小声。
这是段于渊第一次遇上对他这么不客气的人,而且是打从心底、完完全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那种。若不是需要他追踪李以瑞的下落,段于渊有预感,这人会宁可把自己电晕扔在这里。
「为什么、你会知道这里有机关?」段于渊只得换个问题。
杨思存瞄了他一眼。
「六张椅子,只有这张与桌子的距离不同,明显被拉近过。」
段于渊微感讶异,他又用光照了下餐桌,果然如杨思存所言。这人的观察力委实细腻,让段于渊想起在海湾分局前交手时、那些不愉快的经验。
「但就算如此……」
「这个副主位,对黎家而言意义特殊。」
杨思存似乎早料到段于渊的质疑,截断他的话头。
「六个位置,从黎拓日所坐的主位开始,顺时针依次是长子黎日雄、次子黎日翔。对面是长女黎日晶、么子黎日勇,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。」
「而对面的位置,是黎拓日为死去的元配,也是那些孩子死去的母亲预留的位置。在黎家,这个位置是绝对不能有人坐的,即使只是孩子坐上去玩闹,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,更别提其他人。」
「因为是『绝不能坐的位置』,所以反其道而行……吗?」
段于渊插口,杨思存「嗯」了一声,表情变得有些渺远。
「……对『那个人』而言,她毕生最大的怨念,或许就是没能坐在餐桌前,和黎拓日、和元配的孩子们一块共进晚餐吧!她怨恨这个位置、但却又期盼坐在这个位置上,这是她终其一生,都没办法实现的愿望。」
「这让她的怨念牵系在这个餐厅里……最终招来祸患。」
段于渊静静听着,此时开口。
「……所以、才会总是发生在餐厅,最大值是六个人,是吗?」
杨思存略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和那个李以瑞,真是有趣的组合。一个天马行空,一个思虑缜密。一个脸皮厚得像城墙、一个心眼比针眼细。一个整颗心思都在衡度旁人,一个彻头彻尾只看得见自己。」
段于渊怔了怔,但杨思存没让他多思索这些考语,他从主位上站起,往餐桌下一望,面露惊讶之色。
「前言撤回,李以瑞这个人,有时候思虑也挺细密的。」
段于渊顺着他视线看去,发现餐桌下委委曲曲地蹲着个生物,似乎已在那潜伏许久,仔细一看,竟是只巴掌大小的兔子。
段于渊睁大眼睛。
「九三……?」
☆
李以瑞恍恍惚惚地睁开眼。
自从成了一七四小组的一员后,李以瑞便觉得自己经常失去意识。不论时间长短,这种醒来片刻头痛欲裂、天旋地转的感觉,每次都让李以瑞很不适应。
特别是这次,李以瑞还没睁开眼睛,便觉全身有种麻痒刺痛感,从体内深处一路到皮肤表层,让他不得不从沉眠中清醒过来。
他睁开眼睛,却发现自己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李以瑞难得一阵惊慌,这才发现有人在他双眼上蒙了块布。
这布还不是普通毛巾那种,而是皮质的,以触感而言相当厚实,和警局平常拿来测试子弹杀伤力的牛皮有得拼。导致李以瑞连点光也瞧不着,只能从下方细缝勉强看到点微光。
李以瑞觉得身前很热,好像有堆火在烧一样,耳边甚至能听见星火迸裂声。
汗水淌下他鬓边,他感觉身上已不是段于渊订作的那身高级西装,换上了比较硬的布料,感觉很像他在下城派出所时,警员穿的那种硬浆挺的制服。
下半身也绷得很紧,料想是成套的制服裤,脚趾嗑碰到硬物,料想是皮鞋。
李以瑞试着晃动腰身,还能听见腰间金属撞击声,替他换衣服的人,似乎连腰带都替他穿上了。腰带也勒得颇紧,那种超越合身的紧致度勒得他呼吸困难,忍不住稍微仰了下颈子。
但才一动,李以瑞便发觉自己脖子被束缚住了,有个皮质类的事物扼住了他的喉结,和腰带一样绑得死紧,只留下一点呼吸的余裕。
不单是颈子,连手脚都动不了。他的双臂被拉开,固定在头顶两侧,李以瑞试着动手指,发现对方的束缚方式十分细致,他的双手十根手指竟是分开被绑住的。
他双腿也大开,火光的热度透过过紧的布料灼烧他的胯间,不需要特别去试,李以瑞便知他连脚踝也被固定了。
他身后有道墙,而自己就像只实验青蛙一样,被钉起来固定在墙上。
他身上唯一能动的地方只剩唇舌,他张开唇喘息,便听见身前传来轻微的「喀」的一声。
房里有人!恐惧顿时袭卷了李以瑞的神智。
「什么人……?」他厉声问。
像这个样子,浑身上下除了口舌以外动弹不得、又目不见物,但身边却有另一个陌生人看着,即使李以瑞自忖胆大包天,还是禁不住汗毛直耸。
那个人却没说话,李以瑞感觉他离自己有些距离,视线停驻在他紧绷的胸膛上,李以瑞试着大力呼吸,但成效有限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,还有鬓边越淌越多的冷汗。
「不错。」
李以瑞终于听见了声音,低沉中带着风雅,他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。
「你害怕的样子,真迷人。」对方说道。
李以瑞才知道他是故意晾着自己的,想看自己恐惧的模样,也以此为乐。这世间竟有这种心理不正常的人,李以瑞三观着实被震憾了下。
但这反倒让他冷静下来,虽然脖子上的皮环勒得他难以思考,但对方没再说话,李以瑞也没有出声。
「不问我是谁吗……?」对方果然先沉不住气。
「鬼宅发生的一连串命案,你果然是知情的吗?」
李以瑞就等这一刻反客为主,他抑止住指尖的轻颤。
「……黎日翔执行长。」
对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李以瑞手脚发麻,感觉身体贴在一张硬木板上,久了连背脊都有些筋挛。
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对他干什么,但光是这样被绑着,就让李以瑞有些吃不消了。
「你该感谢我,年轻人。如果不是我救了你,你已成为牠的饵食。」
对方说,李以瑞这回倒是一愣。
「牠?」
「你不是来调查命案的吗?就像之前许多人一样,哈,『鬼宅』,这名字,倒是满符合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。」
对方淡淡笑了声:「是呢!这地方,从我母亲在世开始,就充斥着各种妖魔鬼怪,直到如今。」
李以瑞吐了口气,对方这样说,等于已承认他就是黎日翔。
他试着挣了挣右手,但束缚物不只绑在他手腕关节上,连手肘都有,加上肩膀,他身上每个能使力的地方都给封印了。绑他的人显然经验丰富,知道人挣扎起来都动些什么地方。
「别乱动,我不想让你受伤。」黎日翔注意到他的动作,淡淡说道。
说话间李以瑞只觉喉口一紧,勒着喉口的皮带竟蓦地收紧,压迫到李以瑞气管,氧气流不进肺部。
李以瑞只觉眼前一白,一口气吸不上来,难受得胸口发疼。他没想到身上这些束缚还是可控式的,窒息的痛苦让他肌肉发颤,偏生又一根指头都动不了。
好在皮带过没多久便又松开,空气重新窜进气管里来。
李以瑞眼角沁泪,躺在墙板上大口大口地吸气,瞬间的濒死恐惧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连出声都有困难。
「哈……哈……」
「只是小小的惩罚。下次再乱动,就不只是这个秒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