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他真是,那么,事态严重。」段于渊说。
段于渊的爷爷被杨家所杀、父亲和叔叔被杨家所伤,这种奇耻大辱,段家却始终没什么复仇的举动。
虽然也有可能是段家自诩正道,不屑做那种寻仇之事。但李以瑞一直有种直觉,段家在等待什么。
那是种怀着恶意、阴暗的期待,即使李以瑞对杨段两家的恩怨所知有限,还是能从段于渊的言行推断得出来。
段家,在等着杨家绝后、自灭于阳世。
但现在杨思存的出现,很可能让段家的期待落空。
李以瑞忽然有种很糟的预感。但他现在脑子还留着刚才的电流,不是很能思考太细节的事情,只能暂时放着。
「所以杨思存,是在半途跟你分开的?」
李以瑞在沙发上躺了一阵,总算恢复些许气力。他把那身湿透的警察制服换下来,换回原本的晚宴服衬衫。
好在黎日翔没把他原本的衣服扔了,那是段于渊花大钱特意给他订做的衣服,可以的话李以瑞想穿到七十岁。
他看自己的手脚全是皮带勒出的深痕,脖子上的尤其明显。他讪笑着秀给段于渊看,段于渊却连目光也不跟他对上。
「九三带我往这里走,走到一半、那个人……就指着这间屋子,说你在这里,然后就离开了。」
段于渊说,杨思存看见九三走的方向,就好像忽然懂了什么。
但他没多做讲解,只叫段于渊赶快过去,还说了进门前先深呼吸、不要太冲动、不要杀人之类的话,就自行返回鬼宅。
李以瑞不禁啧舌,现在看起来,杨思存根本神预言,但李以瑞实在不懂他是怎么推断出来这一切的。
「他说,找到你之后,就赶快离开这里,剩下的他会解决。」段于渊又补充。
李以瑞有些不安。虽然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有点不秒,体内每个细胞都还在发抖,只是段于渊在身边,他不好让搭档太担心,才强撑着。
但他实在担心杨思存。这人虽然看似无所不能,但就李以瑞几次跟他相处,这自称为鬼的男人外强中干,摆出一副强势的样子,其实内心深处住着个脆弱的孩子。
这方面倒跟段于渊有点像,让他怎么也放不下心来。
段于渊打了电话回分局,请分局派人来支持。他把黎日翔铐在密室的椅子上,搀扶着李以瑞,两人一道出了密室。
李以瑞这才发现,这是个在山腰上的小木屋,离主宅稍微有段距离,可以俯瞰整个鬼宅建筑。
小木屋十分陈旧,感觉已建筑一段时间。附近还有座断裂的秋千、左近还有树屋,感觉曾是孩童玩耍的处所。
小木屋旁有个像是坟墓的事物,狭长墓碑上的字迹已陈旧,李以瑞无从阅读。
但段于渊似乎颇感兴趣,他用指腹抹去墓碑上的刻纹,说道:「是衣冠冢。」
段于渊曾和他说过,有些人遭逢意外、连尸体都找不回来。但为了避免火烧车案那种亡魂徘徊无所依的状况,有些人会请道士利用死者生前的贴身衣物或物品,为亡魂设立衣冠冢,让生者思念有所牵系、死者亡魂有所依归。
「谁的衣冠冢?」李以瑞问。
段于渊摇了摇头。「上面写着『孟婆』,不像人的名字。」
两人研究了一会儿,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,只得暂时作罢。
这时段于渊直起身来,往鬼宅的方向望去,忽然神色一紧。
「瑞瑞。」
他指着鬼宅后端的方向,李以瑞顺着他指尖看去,也是一惊。
晚宴厅后方的屋顶,竟冒出了几缕烟丝。烟丝逐渐窜高,先是稀薄的灰烟,渐次转变成狰狞的浓烟,朝夜空伸出锐利的爪子。
这让李以瑞想起在鬼宅案卷里看到的,八年前大火的惨况。
「不会吧……」李以瑞喃喃道。
☆
杨思存走进餐厅,独自一人走到餐桌旁。
他抱着臂,环顾了空荡荡的餐桌一圈,似在缅怀些什么,脸上露出些许温柔的神情。
他用指尖点着大理石餐桌边缘,一路走到主位之侧,右侧下首的位置,凝视空着的座椅良久,最终还是在坐位上坐了下来。
他用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,就这样静坐良久。但过不多时,他竟听见耳边有人声。
杨思存讶异地抬起头来,才发觉原先黑暗冰冷的餐桌旁,竟不知何时点上了灯。桌上放着蜡烛,蜡烛旁摆满厨师摆妥的餐点,鸡鸭鱼肉、面食馒头,香气窜入杨思存的鼻腔,就连蜡烛在空气中烧灭的气味,也和真实相去无几。
「日雄,怎么啦?怎么发起呆来?」
杨思存还在发怔,就听见耳边传来低沉的叫唤声。
他本能地朝主位方向望去,黎家的主人、黎拓日就坐在主位上,他双手交扣在胸前,正一脸慈爱地望着他。
「才跟你聊事情聊到一半呢,忽然就停了筷子。怎么,又在想学校的事?」
杨思存看着黎拓日白发皤皤、鬓边染满白霜的脸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耳边却又传来旁的女声。
「大哥总是这样,吃饭不专心,爸爸,你也从来不骂骂他。」
杨思存往餐桌对面看去,有个穿着深蓝色洋装、看上去十五、六岁的少女就坐在他对面。她像是泄愤似的,夹了桌上的鸡肉塞进嘴里。
「就是爸爸你这样宠日雄,他才会那么嚣张。」少女又补充。
「吃饭就吃饭,啰哩叭唆的做什么。」
杨思存身侧有人说道,他往旁边一看,却是个十二、三岁左右的少年,戴着眼镜,眉目坐在他对面的日晶相似,虽然年纪尚轻,神情却格外老成:
「你太吵了,黎日晶,我都要吃不下饭了。」
「你该叫我『姊姊』吧?日翔,你闭嘴,这是我和日雄之间的事,爸爸,我跟你说,日雄昨天又偷跑进我房间,我养的老鼠都不知道给他拿去哪里。」
「大姊、日雄哥哥、日翔哥哥,你们先别吵了,饭菜都要凉了……」
杨思存看着最下首坐着一个七、八岁的男童,他脸色苍白、看上去瘦瘦弱弱的,见大姊和大哥吵起来,神色有些慌张,连饭也没能继续吃。
「好了好了,你们都别吵了,日雄、日晶,你们两个,是不是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?」
杨思存看向餐桌最末的副主位,那里坐着一位神色雍容、面容姣好的妇人。
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,和餐厅上方悬挂的全家福照片中,女主人的照片如出一彻,只是更加明艳动人。
「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呀,你们都快别吵了,待会吃完饭,我们一块来吃蛋糕吹蜡烛,好吗?」
杨思存眯起眼睛,看着妇人的笑容,半晌忽然直起身来。
他动作快极,右手抄起放在餐桌中间的烛台,他从座位上跃起,整个人点在餐桌上,在副主位上的妇人来得及闪避前,烛台向前一挥,直击妇人的脸庞。
妇人露出讶色,眼神深处露出一丝阴狠,想要闪躲已然不及。
杨思存的烛台直接击中妇人的鼻梁,将她整个人往餐桌外掼了出去,烛台上的蜡洒上妇人那张精致的脸,疼得妇人惨叫了一声。
杨思存索性骑上她身体,他眼神冰冷,双手倒转烛台,用没了蜡烛的烛座狠狠往下一插。
烛台深深扎进了妇人的心口,妇人惨叫出声,身躯一颤,却没有流血。
下一秒妇人的脸变了,五官变得模糊,彷佛晕开的水墨一般,被烛台插中的身体也化成了黑色的浓烟,从杨思存身下缓缓流淌出来。
黑烟如流火,在餐桌旁凝聚成人形,看那形貌,与在餐厅消失的「杨希声」有几分相似。
杨思存直起身来,听见人形发低沉的笑声。
「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?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『过去』吗?你应该很想见到这女人不是吗?」
杨思存垂下烛台,撇了下唇。「我是很想见到她没错,但不是你想的那样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,我会化成女主人的模样?」人形问道。
「跟你扮成谁无关,只是看到那张脸,就不由自主地想这么做。我想揍那个女人一顿很久了……要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。」
杨思存淡淡说着:「凶兽、混沌。」
人形的形貌越来越清晰,属于杨希声的五官在浓烟中定型、露出讶色。
「喔,真令我惊讶……竟然有凡人认得出我,你是道士吗?看起来不像啊,而且你道行并不深啊,最多就两、三百年吧?」
杨思存依然低垂着首。「我和您,来自同一个地方。」
他没有多做解释,只是把烛台放回餐桌上。餐桌旁的幻影渐次消失,先是大姊、而后是次子、么子,最后是坐在主位上黎拓日,俱都化成了黑烟,回归杨希声的形体。
杨思存静静看着这一幕,随着幻影的消融,餐厅里忽然燃起火光,熊熊围绕着两人。
「我在地府时,听王……听某人说过,关于您、还有其他凶兽的故事。」
杨思存浅浅吸了口气。
「就如同您所说,我只有两百年道行。我在地府出生时,您和其他凶兽早已经不在了,但当年……八百年前的事情,我还是知道一些。」
有着杨希声外貌的人抱起臂:「喔?你知道些什么?」
「有个人跟我说过,距今八百年前,凡人杨氏大肆闯入地府,凭一己之能烧杀掳掠、大闹地府。」
「当时的阎罗王吕安乐,是凡人飞升的庶神,因为故人遭挟,不得不听从杨家的要挟、背叛身为鬼王的职责,立下令状,从此只要入籍杨姓本家的凡人,再也不受生死簿控制,不老不死、永生不灭。」
女人望着杨思存,表情有些许感慨:「吕安乐……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。」
「吕安乐因此遭天庭贬抑为凡人,至今不知流落何方,这是三界流传杨氏大闹地府的通常版本,但我所知的并不是如此。」
女人没有说话,杨思存便接着说。
「地府原先是没有养着凶兽的,若是养着,恐怕也不会让当年杨氏轻易得逞。混沌、饕餮、桃杌、穷奇,世人称之为四凶,但事实上,这也只是凡人因为畏惧而取的名字,实际上凶兽的本体是什么,至今无人知晓。」
「四凶掘起于八百年前,而很巧的,前阎王吕安乐金丹崩毁、自神籍除名,也是在八百年前。」
杨思存顿住话头,女人便问了。「你想说什么……?」
「那人因此推断,四凶的根源,或许,就是前阎王本人。」
「吕安乐是地府有史以来,最强大的修行者,也因此他的金丹即使丧失神格、散逸四方,也能够各自存续、甚至拥有自己的意识。」
杨思存站直了身体,犹豫片刻,以拱手代替跪礼。
「我说得没错吗?混沌……不,前阎王陛下?」
女人——混沌露出复杂的神情,幽幽叹了口气。
「吕安乐的金丹分崩离析,我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,并不能代表整个他。何况八百年前的事情,我早忘得差不多了。」
混沌望向杨思存。
「话说,『阎王陛下』是外边的称呼,你说你来自地府,按规矩不是该喊我一声『王爷』吗?」
「……因为一些私人因素,请容我唤您陛下就好。」
「地府这些年还好吗?据说天庭从我的事情之后,不信任升仙的凡人,安排了个炼石炉炼出来的地官做阎王,就是没有前世今生、也没去过阳间,生来就是阎王的真神。这么天真烂漫的神,真能做好鬼王的工作?」
「……据我所知,做得还不错。」
「是吗?那便好,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了。」混沌说。
「陛下……打算一直留在阳世吗?」杨思存试探着问。
「不然要去哪,难不成回去地府?我早已不是神,现在阎王也换人做了,过了八百年,地府里怕也没什么熟人了。」
混沌像想起什么似的,托着腮帮笑起来。
「其他几个我是不知道,但我可不像穷奇,这么认真想要报复凡人。穷奇那家伙,怕是继承了最多吕安乐人格的一位,也因此他最痛恨阳世、痛恨所有的凡人,非得时时刻刻待在这里作乱不可。」
「但我不同,我只是想出来玩儿罢了。地府的生活不见天日,连个四季也没有,日复一日,净是应付那些死气沉沉的鬼魂,你既来自地府,应该也能明白吧?谁都不想长年待在那种地方的,闷都闷死了。」
「所以您才顺应吴秀霞……顺应续弦夫人的心思,在此地降世吗?」杨思存问。
「凡人怎么想,我才不管呢!但我需要肉体,那个女人献了肉身给我,虽然那肉身差到不行,但有总比没有好。」
混沌转着属于阳希声的五指,又说:「但凡人身体实在太脆弱了,承受不住我的法力,一下子就玩坏了,我需要新的、强大的肉身。」
「吴秀霞以自身献祭,召来了您,以执念将您绑在此地。本来以阎王的能力,要脱身轻而易举,但现在您一分为四、力量削弱,肉身素质也会决定在阳世法力的高低,您只好在宅邸里等待合适的身体,是吗?」
混沌叹了口气:「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,我竟会被一个凡人女子困在这里,真的是老了。」
「所以您设定赌局,让那些误闯宅邸的凡人与你对赌,就是为了从他们身上取得合适的肉身。」
「什么赌局,就是个小小游戏罢了。」凶兽说:「我终究曾是个神,总不好强取豪夺他们的身体,他们输给了我,就得心甘情愿把身体献给我,这不是很公平吗?」
混沌已然走到杨思存身前,杨希声的身体比他还矮了个头,混沌仰视着他,满脸是戏谑的笑。
杨思存略感不安,从他许多年前、从地府那个人口里听来的情报,四凶虽然根源都是前阎王吕安乐,但个性却大不相同。
除了最难应付的穷奇,饕餮凶狠、桃杌贪心,而传言混沌就像个小孩一样,继承了前阎王性格中最童稚顽皮的部分。
『混沌好赌,举凡与凡人交通,必定设立赌局,赢者全拿、输者殒命。』
某人这么对他说过。
『混沌像个屁孩一样,凡事都要透过游戏决定。所以假若遇上了他,千万别被他的话术所惑,只要不入他的局,他就无法拿规则束缚你。』
杨思存记得自己还问过那个人:『但王爷,若混沌自己输了游戏呢?』
『四凶与阎王同丹,拥有阎王探知生死簿的能力,牠会深入每个人的前世今生,量身打造最适合那人的赌局。要胜过凶兽,谈何容易?除非……』
『除非什么?』
『除非你比混沌、还要更了解自己。』那人摸着他的头,笑道。
餐厅的火越烧越旺,火舌卷去了餐厅墙上挂着的画框,将黎家全家福吞入熊熊烈焰中。
在阳世施法,法力会以具象的表征出现,这与施术者的个性、修为、出身有关,就如同他的法力会呈现彼岸花,混沌的法力表征是火,来自地狱的业火,足以烧尽一切俗物。
「不过这具肉身,我刚刚才取得,本来以为还不错用的,但越用越觉得奇怪,这肉体看似年轻,但其实已经老得不成样子,搞不好比我年纪还大。」
混沌像个孩子一样碎念着,属于杨希声的指尖伸高,托住杨思存的下颚。
杨思存不敢动弹,在超过八百年道行的凶兽面前,他知道自己就像个初生婴孩一样,稍有轻举妄动,不是烧成焦炭就能了事的。
「倒是你这个身体……似乎很不错啊?魂炼多得惊人,既强韧又完整,传说凡人数千年能出一具的百炼之躯,难道你就是吗,地府的小鬼?」
杨思存深吸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