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您要跟我、玩个游戏吗,陛下?」
「什么……?」
「以这具百炼之体为赌注,若我输了,就将这具身体奉献给您。」
杨思存缓缓抬起头,凝视着凶兽。
「但若我赢了,您的魂身便归我所有。就如同陛下看见的,这具肉体,能够收容不同的魂身,彼此安然共存,请你成为百炼之体的一部分,如此一来,吴阿姨的怨念也无法再束缚您,你和她都能够解脱。」
混沌愣了一下,用思索的眼神看着杨思存。
「这就是你的目的吗?地府的小鬼,你认为你可以在赌局中赢过我?哈,好久没遇到对自己如此自负的凡人了。」
他眯起眼睛。
「你的魂身不像是人、却也不像单纯的鬼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
但杨思存尚未回答,便听见餐厅外传来喊声。
「杨思存!杨思存!你在哪里?」
☆
李以瑞停在宅邸的通廊上,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
才不过数小时功夫,原先觥筹交错的晚宴厅,已经成了人群四处奔走尖叫、逃生的炼狱。四处都是浓烟、四下都是火苗,有些地方甚至伸手不见五指。
李以瑞从前跟着消防队去过几次火场,但不同于寻常的火,眼前的火场是如此奇异,红色的烈焰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地上、墙上、家具上攀爬,追着人群四处肆虐,彷佛蓄意玩耍的孩童,恶意而顽劣。
「这不是……人放的火。」段于渊凝视着火光说。
李以瑞体质良好,虽然被电得死去活来,在段于渊搀扶下已勉强能行走。
段于渊将李以瑞的手臂绕过肩头,承受着搭档半数重量,见状说道:「先离开吧?现在这样,无法接近餐厅。」
李以瑞却摇了摇头。
「杨思存还在里头。」
他抚了下背上字印,字印热辣辣地发疼,虽然比起刚才的电击,这种疼只是小菜一碟。但杨思存不在他视线范围,字印却发作到这种程度,那恐怕代表杨思存正在挥霍他的法力。
段于渊说:「或许他自有脱身方法。」
「他刚来到阳世没多久,没办法好好使用身体,法力也不足。那人就算有危险,也不会向别人求助,我担心他会死在这里。」
李以瑞认真地说,段于渊神色复杂,他抿了下唇。
「再待下去,我们也会死在这里。」他说。
「你先走,我找到杨思存就跟上。你别担心,我不要紧的。」
李以瑞像要证明什么般,轻轻搡开了段于渊的胸,伸手扶住墙。
但墙壁热烫,李以瑞吃痛,踉跄向前两步,忽觉手腕一紧,却是段于渊一把从后扯住了他。
「你觉得我走得了?」
李以瑞被搭档从喉底发出的嗓音吓住,段于渊的手紧紧箍住他的手腕,紧到微微发抖,李以瑞觉得从肌肤到骨头都痛起来。
「你觉得我走得了吗,瑞瑞?」段于渊咬着牙说。
李以瑞怔了怔,打从这场晚宴开始起,李以瑞从搭档身上感受到的不对劲感又出现了。那种火山爆发前片刻的宁静,让李以瑞无由地感到惧怕。
「你到底怎么想我的,我在你眼里、到底算什么,瑞瑞?」
李以瑞口舌干燥,但他还没开口,段于渊便自行抹了下脸颊。
「抱歉。」
他尽力深呼吸着,松开捏着李以瑞的手。
「抱歉……我只是、有点缓不过来,别管我。」
两人相对无语,大火在两人周身烧得越来越炽,星火迸裂的声响、墙上摇曳的火光,在凝滞的两人身后形成诡谲的背景,宛如异世。
「段于渊,我……」李以瑞才开了口,段于渊便截断他。
「我说了,不用管我。」他的语气稍显急促:「也别回答我。」
李以瑞又静默半晌,他看着面壁思过中的段于渊,终于开了口。
「……如果不是杨思存去找你,我现在可能死在那个密室里,或遭遇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事情。」
李以瑞说:「现在他可能有危险,我们却弃他于不顾,这我做不到。」
他直视着段于渊,搭档这回没有再坚持。
「走吧,去餐厅。」
火舌在他们周身燃成火墙,大火已延烧到餐厅之外,四下都是逼人的火光,远处传来人群的惊叫声、碰撞声。
热气窜上高耸的鬼宅房顶,横梁落地,发出轰然巨响。
段于渊护在李以瑞身前,被火烧得散碎的横梁化作无数星火,随风乱窜,刺得李以瑞双目发疼。但他很快从烈焰扭曲的空气间,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。
「杨思存!」
人影正对着他们,他已卸去伪装成少女的形貌,恢复李以瑞记忆中的模样。
餐厅里恶焰四起,但「杨思存」的动作却异常悠闲。
只见他坐在餐桌主位上,手肘支着大理石桌面,彷佛在等待什么人来用餐一般。火焰在「杨思存」周身立起屏障,如同有生命一般缠绕、舞动着,发出嘲弄般的红光。
李以瑞看见「杨思存」脚边委顿着一个人影,人影只穿着红色洋装、原本盘起的头发散落,肌肤被餐厅得高热逼得通红。
她似乎失去意识,脸朝下倒在地上,但李以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「杨希声小姐……」
他实在无从解读眼前的情景,想先确认杨思存的安危再说。段于渊却一步向前,拦在他身前。
「不是他。」段于渊眯起眼睛,简短地说。
李以瑞尚未反应过来,就听见那个拥有杨思存外貌的人开口了。
「就是你们吗?百炼之体的朋友?」
李以瑞看见「杨思存」的脸上,露出海盗看见宝藏一般,兴奋而贪婪的光芒。
「来和我玩个游戏吧……凡人的孩子们。」
☆
眼前景象剧变。
李以瑞愣了愣,前一刻还熊熊燃烧的餐厅,此刻却完全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是李以瑞似曾相识的风景。
那是在海边,李以瑞站在一片苍白冰冷的沙滩上。身为海湾分局的警察,对于R城的海象再清楚不过。李以瑞认得那是他们辖区内的海湾,从小只要提到海滩,多数R城人都会想到这个地方。
而这个地方,对李以瑞而言,也是充满回忆的处所。
那是他死过一次、又浴火重生的地方。
他站在海滩上,眯着眼看着拍浪的海潮,时间似乎是冬季,海滩上几无游客,只有零星几只路过的海鸟。
天空灰蒙蒙的,海风虎虎地卷过李以瑞耳边,就连季节,都与他记忆中如出一辙。
他看见远处有个人影,看上去十三、四岁左右,满脸青涩,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,脚上却穿着拖鞋,感觉像是散步经过此处,不经意地被大海的辽阔吸引,因而伫足一般。
但李以瑞却知道,这个少年,是怀抱着决心来到这里的。
果然少年凝望了海潮一会儿,脱去了脚上的夹脚拖,缓慢地滑下种着防风草的海堤。
他赤着脚,踏着细砂,缓缓走向尚未涨潮的沙滩。
他的手上握着个像是护身符的事物,那是段家继承人,在他重要的成年礼那天,亲手赠送给他的言灵符,用来保护少年还躺在市立医院、不知何时会清醒的母亲。
少年一直珍藏着,直到今天。
除了护身符,少年身上什么也没有带,他孑然一身,越走离海潮越近。
少年脸上没有笑、也没有泪,他瞳孔发黑,像是世间所有的情感,都与他无涉一般,而唯一吸引他的,就只有眼前那些逐渐拍高的浪潮。
李以瑞看着少年,把冰冷的足趾踏进逐渐浸蚀白砂的海水,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,往前一步、再往前一步。
李以瑞知道少年的水性很好,为了怕自己危急时游泳自救,少年还从熟识的刑警那里偷来了手铐,就收在少年的裤袋里。
少年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,在海水浸蚀到他膝盖的深度时,深吸口气,拿出手铐,咬住牙关,将自己的双手铐在身后。
他仰起颈子,深吸两口气,又在往海潮的方向又走了两步。
海潮一波波打上他身体,李以瑞知道这处海滩高差很大,过了某个区域,便是深水,他跟着专勤队实习时,救了不少贪玩落海的屁孩,所以很清楚。
海水很快淹上了少年的腰、再淹上少年的胸。
但少年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持续仰着颈子,往更深的海域挺进。
他的双足虚浮,已然踩不到实地,他的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载沉载浮,海水窜进他鼻腔,呛得少年咳了两下。
他痛苦地仰起脖子,意识在绝望与求生本能中拉锯着。
李以瑞听见海滩的方向传来喊声,他不用回头,便知道那出自于何人。
他有点后悔给段于渊留了遗书,就放在段于渊的床头,他文笔遭透了,当时国中没毕业,也没能写什么有深度的字句,总共也就写了八个字。
『段于渊,谢谢你、再见。』
他以为段于渊不会明白,可能以为他只是去便利商店买个午餐什么的。
但段于渊却完全懂了,而且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、还实时。
回想起来,李以瑞也不懂自己留信给段于渊时,究竟是怎么想的。他本来想,既然连生下他的人,都觉得他不该存在在世上,那么不如把一切债都还了,他一个人静静地去死,也省得再给人添麻烦。
但段于渊这个人,是他短暂人生中,最照顾他的一个。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,感觉有点对不起他。所以李以瑞才留了信,想说至少打个招呼。
李以瑞看着那个苍白的少年丢下脚踏车,摔跤一般地翻下海岸、跨过海滩,朝只剩下一颗头的少年游去。
他看着苍白高大的少年,抱住另一个戴着手铐的少年,冒着生命危险把他拖回彼岸上,跟着伏在他身上。
苍白的少年放声大哭。但另一个少年却没有哭,一滴泪也没掉。
苍白少年哭个不停,哭得浑身发抖,直到另一个少年抚住他的头。
『好了,段于渊,别哭了。』少年说:『别哭了,我没事了,真的。』
「……原来在你心里,他就只是你的救命恩人而已啊?」
李以瑞的身边忽然响起人声,把他吓了一跳。
他回过头,发现有着杨思存外貌的人就站在他身边,抚着下颚,和他一起看着海滩上相拥的两个少年。
李以瑞忙跳开两步,警戒地看着「杨思存」。
但「杨思存」也没有再靠近他,只是觉得有趣般地抱着双臂。
「另一边的『想法』可是激烈的很呢,超精彩的,我都不好意思看完了,现在的年轻凡人真是不懂得害臊。」
「杨思存」摸着下颚说:「不过真有意思啊!我和这么多组凡人玩过游戏,对对方的『想法』差距这么大的,你们还是第一个。」
李以瑞警醒过来。
「就是你吗?续弦夫人召唤的『恶魔』?」他问。
「杨思存」望了他一眼,像是很感兴趣似的抚了抚下颚。
「看来你和另一个小鬼,也不是一般人啊!唔,仔细看起来,你的肉体也很不错呢,你和那个地府的小鬼,是兄弟吗?」
扣群‘二散/临>六“酒,二三-酒六}
「杨思存」伸出舌头,在唇边舔舐了下。
李以瑞不由得退后了一步,虽然对方顶着杨思存的皮相,但李以瑞强烈地感觉到,这人是比杨思存还要难搞、还强大的存在。
「你对杨思存做了什么……?」李以瑞问他。
「我只是暂时借用他的肉体。」对方笑了笑:「我还得感谢你,要不是你忽然出现,喊了他真名,要换过他肉身还真不容易。」
李以瑞一愣,段于渊曾跟他说过,修道者的真名所以多数保密的原因,在于真名具有力量,控制真名、就能够控制其魂。
段家因为势大,多数人难缨其锋,且段家人自小就有保护真名的措施,所以不怕以真名示人。
这么说来,杨思存确实对他叮嘱过,没事不要喊自己全名。李以瑞在心底默默向杨思存说了一百次对不起。
「阳世就是这点麻烦,没有合适肉身,法力再强大也是枉然。」
这话说得李以瑞心里一动,他依稀记得,先前段夕若说过,任何妖异之物,只要想要留在阳间,都得借助凡人的力量,四凶也不例外。
段夕若说,凶兽现世,起于东方。
「你是……穷奇吗?」李以瑞近乎冲动地问了。
他虽然这么问了,却隐隐觉得不对头,虽然关于穷奇附身的事,李以瑞一点都不记得了。但或许是曾经共享一个身体的缘分,李以瑞觉得眼前这个超常生物并不是他。
「我是你们口中的『凶兽』没错,但我不是穷奇。」
果然那人笑了:「要我是穷奇,你们这些凡人小孩,恐怕都无法好好站在这儿。毕竟那家伙、可是恨凡人恨得很呢!」
李以瑞松了口气,万一眼前的人当真是逼他杀死母亲的仇人,李以瑞反倒会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「你……能看见参与游戏者的过去、进而推断他们的关系,所以引诱那些鬼宅的访客,让他们两人一组、参与你的游戏,对吗?」
李以瑞忽然贯通过来:「因为你需要肉体,才能在阳世活动,跟身为鬼的杨思存一样。所以你让双人组的其中一人为赌注,如果他们赢了,赌注就能存活、输了,赌注就会死,同时你会取得游戏者的身体。」
「所以鬼宅的被害人,才会总是一死一失踪,那些失踪的人不是真的失踪,而是被你取而代之了……是这样吗?」
凶兽笑了笑。
「虽然一个废话太多、一个话少到令人生气,但你跟另外那个小鬼,脑子都不坏呢!这样真不错,我开始有灵感了……」
李以瑞心中一惊,按他的说法,竟像凶兽同时在和他与段于渊对话一般。
但李以瑞环顾四周,没有段于渊的影子。他和段于渊显然是刻意被隔离开来,就像平常他们对人犯做隔离讯问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