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站上打靶窗。他微微侧首,正打算阖上双目,便蓦然想起凶兽的话。
闭上眼睛、就算失败——李以瑞咬紧下唇,总算明白凶兽给他这么优惠条件的原因。
他只得睁开眼睛,再次和段于渊视线相对。
他在搭档的眼瞳里,看见自己的身影。段于渊眼神中的自己是如此纯粹,彷佛他并不是对他开枪,只是像平常一样,和他插科打顐罢了。
李以瑞扣动板机。
子弹从李以瑞短枪中击发,令他惊讶的是,就连枪枝的声响、后座力、击发后空气中烟硝的气息,都像发生在现实世界中一样。
这让李以瑞瞬间感到后悔。子弹如预期击中段于渊右脚踝的瞬间,靶场血花四溅,溅在段于渊身上、地上、墙面上。
靶场发出击中红心时的提示音,周遭圆靶彷佛庆祝一般,刹那间冒出冲天红焰。
「唔……」
即使极力忍耐,段于渊还是闷哼了声。李以瑞射得不偏不倚,子弹钻入段于渊骨肉,几乎穿透,李以瑞没中过枪,但光看便知道那有多痛。
「段于渊!」李以瑞垂下枪口,方才燃起的丁点决心,在看见段于渊血流如注的顷刻便荡然无存。
他唇色苍白,完全无法直视自己造成的伤口。
「没事。」段于渊说:「继续,瑞瑞。」
李以瑞手脚都软了,他本来以为这里并非现实空间,就算开枪,段于渊也不见得真的会痛会受伤。
但现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彻底打击了他,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凶兽的骗局。他只是要引诱自己亲手杀了段于渊、杀了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
段于渊似乎知道他想法,「相信我,瑞瑞,继续。」
李以瑞举起手枪,却无法止住颤抖,他在发抖间又开了一枪。饶是他抖成这样,第二枪还是稳稳击中段于渊左脚踝,靶场再度响起欢快的乐音,这回搭档竟硬生生忍着没出声。
李以瑞举高枪口,这次瞄准段于渊的双肩。他无法忍受那种煎熬,这两枪开得很快,子弹不偏不倚,钻入人形靶分数最高的左右肩胛骨。
血花洴裂,汩汩渗出段于渊的身体,染湿了他的白衬衫。连同从段于渊双足涌出的鲜血,几乎把靶场的地面染红。
连中四枪的疼痛让段于渊也忍受不住,李以瑞看他松开牙关,呻吟了声:「呜……」周围红焰窜得更高,火光映着段于渊苍白而扭曲的面容,让李以瑞再也忍耐不住。
他掷下枪,往后退了两步:「段于渊,我真的不行。」
李以瑞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双臂间,他腋窝全是汗水,唇瓣抖得不成样子。
「我做不到,段于渊!换做是我在那上面,你也办不到吧?不是吗?」
段于渊紧咬着唇,子弹近距离造成的伤口万分狰狞,大量失血也让段于渊吃不消,他剧烈喘息了一阵子,视线仍紧紧追着李以瑞。
「……是我藏起来的。」半晌,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茫然望了他一眼,段于渊又说:「洪理月写给你的信。」
李以瑞怔了怔:「信……?」
「洪理月、她喜欢你。」
段于渊一字一句,疼痛让他说话更缓,李以瑞仍然听得分明。
「她写了信,向你告白情意,托我转交给你。」
「你和洪理月,彼此喜欢、两情相悦。」
李以瑞不明白,搭档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。枪伤造成的鲜血像不用钱一样,奔流出段于渊的身体,染红他的身躯,彷佛预告着流失的生命。
「但我却把她的告白信藏了起来,没有给你,直到如今。」
「如果当初、那封信有交到你手里,你和她,应该会在一起。」
李以瑞一片茫然:「为什么……要做这种事?」
段于渊在人形靶上扬起唇角。「想知道,就从这里出去。」
他凝视着李以瑞满是水光的双眼。
「把剩下两枪射完,赢得这场赌局。」
段于渊柔声说:「然后,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,瑞瑞。」
李以瑞停顿良久,他看着垂着首、脸色苍白的段于渊,终于蹲下来拾起手枪。
他两手紧握枪柄,紧到浑身颤抖。
「这样好吗?接下来两枪,都是射在致命的地方。」
混沌的声音再次在李以瑞耳边响起。
「你现在动摇成这样,能好好射中红心吗?如果射偏了,你的救命恩人、这辈子最好的朋友,可是再也救不回来了啊!」
「射偏?」
李以瑞唇角一勾,凶兽的声音瞬间止息。「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……?」
他望向人形靶,靶面上的段于渊也回望着他。
李以瑞再次扣动板机。
子弹准确地击中段于渊下腹靶心,靶场的乐声像是疯狂了一样,在他与段于渊周身发出刺耳的杂音,火焰窜烧过整个靶场,将他与李以瑞包围在中心。
「杀人啦!杀人啦!李以瑞,你杀人啦!」
乐音搀杂着凶兽的笑声,回荡在靶场内。
「我骗你的!你上当了!伤害是不会复原的,你杀掉你最好的朋友,你杀了你母亲、你父亲也不要你,现在连好友都离你而去了,真是精彩的人生啊!」
李以瑞深吸了口气。
鲜血像熔岩一般涌出段于渊的躯体,如此大量的失血让段于渊也挺受不住,他浑身冷汗,在人形靶上失去意识,同时间人形靶开始迅速移动起来,在轨道和圆靶间穿梭,忽远忽近。
「段于渊。」
但即便眼前的景物如此疯狂、凶兽的诳语如此震耳欲聋,李以瑞却平静如水。他松开弹匣,检视剩余那颗子弹,又推回弹匣,一如他平常打靶的习惯。
他看着再也无法响应他的好友,单手持枪、伸直手臂。
「你刚不是问我吗……我对你的想法?」
李以瑞缓缓将枪口高举,双眼平视,透过准心瞄准段于渊的眉心。
他看着自己二十年来、无任熟悉的那张脸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或许是高一那年吧?有个女同学向自己告白,说喜欢他。
李以瑞向来不擅长拒绝他人善意,便同意了。
女同学交往第一天就想献身给他,被李以瑞说了来日方长、想先熟悉彼此再说,女同学才勉强同意先从接吻开始。
然而过没多久,女同学忽然疏远了他。
李以瑞觉得奇怪,某天放学后,他看见女同学匆匆往后门走,出于好奇跟上去,才发现她和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走在一块,而好友牵着女同学的手,与她并肩而立,状似亲密。
李以瑞当时站在两人身后,久久无法回神。
当然后来李以瑞跟女同学分手了,奇妙的是好友似乎也没和女同学交往。事过境迁,李以瑞也把女同学忘了,跟好友也不曾提起。
李以瑞回想起来,他发觉当下自己所以震惊、所以无法动弹,并不是因为女同学背叛他的缘故。
他看着和女同学咬耳朵的好友,想到好友或许也会和女同学接吻,把他的舌头伸进女孩子的口腔,甚至会脱去女同学的衣物,压在她身上,与他翻云覆雨。
李以瑞自问擅长忍耐。但这些想象,却让当时的他,完全无法忍耐。
不单是那个女同学,即使把女同学代换成别的什么人,李以瑞的感觉都一样。
无法、忍耐。
李以瑞凝视着段于渊的眉心,犹如当年凝视他微笑的神情。火光烧灼了他与人形靶以外所有的东西,宛如凶兽的魔爪一般、企图将他与段于渊吞噬、撕碎。
食指扣动扳机的倾刻,李以瑞缓缓开了口。
「段于渊,我对你……」
☆
「怎么样?想跟我玩这个游戏了吗?」
「……」
「我可没有骗你,我在那个小鬼心境里看见的景象都是真的。你对他来讲,就是个对他很好很好的朋友而已。」
「你可以、先换掉前面这些场景吗?」
「喔,你说你的心境吗?抱歉抱歉,因为实在太香艳了,我舍不得关哪。看不出来你这小鬼人挺正经,脑袋里的想法居然这么污秽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」
「……如果瑞瑞赢了你,你会认输?」
「当然,绝无二话。」
「瑞瑞开枪射我,我会受伤、流血,跟真实世界一样?」
「没错,这不是很棒吗?让他亲眼看着你因为自己而受伤,还是自己下的手,看他为此伤心、为此痛苦,光想就觉得有趣啊!」
「……」
「如何?你该不会说,舍不得看到你的好朋友伤心难过这种话吧?」
「加个条件,可以吗?」
「什么条件?」
「别让瑞瑞、闭上眼睛。」
「啊?」
「我要他看着我。即便他最终杀了我,也要让他张大眼睛看着……自始、至终。」
☆
「以瑞,你和小段那边是好了没有啊?锅子都快凉啦!」
宋叔两房一厅的公寓里,此刻正热闹非凡。
焰焰站在刚滚起来的寿喜烧火锅旁,正往里头放高丽菜和豆皮,一旁的仁宗帮着把大葱段、凉粉、板豆腐、年糕、白萝卜、洋葱往里添。宋叔则从厨房端了早已冰镇多时的饮料,满脸笑意地搁在满是火锅料的餐桌上。
「古法酿造宋太祖独家蜜花酿冰镇酸梅汤,配重口味寿喜烧最合适。」
李以瑞身着围裙,从厨房端了切好的雪花牛肉片。而厨房里另一人还低眉信目地在忙活,他两手和李以瑞一样包着绷带,正专注地切着手上的葱段。
李以瑞走近他身后。
「这边我来吧,你先去坐。你伤刚好,别太劳累。」
段于渊看了一样满身绷带的李以瑞一眼:「不要紧。」
李以瑞只得在一旁替他把切好的蔬菜摆盘,两人一起把牛肉和蔬菜端上桌时,餐桌上响起了欢呼声。
「耶!肉来了!」焰焰开心地与高双手。
「等好久了,春天的寿喜烧!」宋叔也欢呼着。
「爸爸和焰焰阿姨也真是的,怎么让两个伤员切菜呢……」
仁宗忙起身,从李以瑞手里接过肉盘,又替他们倒了酸梅汁,对两个等吃的大人抱以鄙夷的眼神。
「没办法啊,你看厨房那个氛围,谁想进去当电灯泡啊?」焰焰压低声音说。
宋叔啜了口酸梅汁,笑着对仁宗说:「你不用替他们瞎操心,过来坐着,你段叔叔他们好的很。」
宋叔顿了一下,凝视着两人在厨房忙活的身影。
「再怎么说……这两个人、都是通过鬼宅认证的呢。」
李以瑞解下围裙,和段于渊在桌边坐下,宋叔便拿了杯酸梅汁,从位置上起立,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。
「嗯哼,今天是我们一七四小组成立以来,第一次小组聚会。我在这里居长,就让我斗胆开个场白。」
焰焰大力鼓掌,李以瑞也跟着拍起手来。
宋叔举着杯子:「我们两个小伙伴,以瑞和小段,从任务中光荣负伤回来,虽然过程艰辛,但终究是有个好结果。更重要的是,伙伴们都平安回来了,一个也没少,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。」
李以瑞他们都静静听着,宋叔抹了下鼻子,又举高手里的玻璃杯。
「以瑞你们还伤着,只能以茶代酒。既然大家都在等吃,就简单干个杯,庆祝你们两个归队吧!」
「干杯干杯!」
「干——杯!」
众人举杯相碰,牵动李以瑞肌肉的伤,让他微簇了下眉。
段于渊忙从旁替他把玻璃杯接下放了,「还好……?」
「啊,没事,电损伤的后遗症而已,医生说会持续个一、两个月,已经比原本好很多了。」李以瑞笑笑。
焰焰在一旁听着,悠悠说道:「所以以瑞真的见到那个执行长了啊……他长得帅吗?技巧好吗?呜小段你不要瞪我,我就问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