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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黎氏鬼宅杀人事件 20

作者:吐维 当前章节:652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10:51

但或许有李以瑞自己明白,有什么事情,和以往已然不同了。

结束了接风宴,李以瑞被段于渊开车送回公寓。

先前两人都是重伤状态,又是因公负伤,躺在医院里时,每天都有不同人来探望他们。段于渊固然是被段家人保护得密不透风,来探望李以瑞的朋友也不少,从段家姊妹到以前警大同学都有,两人几乎没什么独处机会。

段于渊开车、李以瑞坐在副驾驶席。两人在渐趋暖和的R城夜色里行驶了一段路,没人开口说话。

李以瑞有些不安,以前两个人相处,就算一个字不说,也能自在沉默。

但自从鬼宅回来后,李以瑞也不知道是大难不死、心境变了,对于眼前一语不发的段于渊,他竟感到有些害怕。

「还好吗……?」

段于渊忽然开口问他,把李以瑞吓了一跳。

「什、什么?哪个好不好?」李以瑞结巴了。

「我看你、吃饭时一直在抓后颈。」

段于渊抓着方向盘说:「……字印又痛了?」

「唔,痛是不痛,杨思存不接近我,基本就不会痛。」

李以瑞歪了下头:「就是有点痒,怎么说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的感觉,那玩意儿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,满新鲜的,哈哈。」

「没事就好。」段于渊说,又回过头专心开车。

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子,李以瑞如坐针毡,只得再次开口。

「二十年前,我被印上这些字……就是被穷奇附身时,你是不是有到现场来,段于渊?」

李以瑞问他:「那你或者叔叔,有跟穷奇说到话吗?」

段于渊握方向盘的手略顿了下。

「当天到场的道家很多。」段于渊说:「我随叔叔到场时,穷奇已退驾,并没能跟牠碰到面。」

「这样啊,因为吕立威说,你们段家是第一个到现场的,比警察还早,我还以为你们说不定有见到穷奇,真可惜。」

李以瑞抱着臂,笑说:「我自己倒是什么记忆都没有了,只知道那天好像是我妈妈的生日。就连小时候的事,我也都模模糊糊的。」

关于父母的事,李以瑞都是很久以后,才听段家人慢慢与他道来的。

段在田说,李以瑞出身普通人家,母亲是家庭主妇,而父亲在下城地区替人送货、打零工,家境清寒。

李以瑞的母亲,名唤「瑞雪」,据说李以瑞原本的名字「宜瑞」,就是从母亲的名字中拮取一个字来的。

李以瑞原先不能理解,父母都是如此平凡的人,为什么生出的孩子竟拥有如此特异的体质。

但段于渊曾和他说过,乩童体质万中选一,不一定会出现在怎样的人家,与血统也没有绝对的关系。

虽然对自己被命运选中这件事,李以瑞常觉感慨。但若没有这种体质,他也无法进入段家、更无法遇上段于渊。这么看来,乩童体质倒也不全是坏事。

车子抵达李以瑞的租屋楼下,段于渊把车停在公寓附近的停车格,和李以瑞一起下了车。

李以瑞开了楼下大门,走进玄关,才发现段于渊没有跟过来。

「段于渊?」李以瑞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段于渊手上还拿着车钥匙,穿着单薄的白衬衫,直勾勾地望着他。

「怎么了,夜里冷,快点进来吧!」

李以瑞笑了笑,他脸上笑着,心头的不安感却水涨船高。

他太熟悉段于渊了,段于渊平常闷归闷,但讲的每个字都是重点,从来不会欲言又止。

段于渊这个样子,通常代表他要说的话至关重要,连他自己都紧张。

上一回看到这样的段于渊,大约是他们十五岁那年,段于渊出口邀请他参加自己成年礼观礼的时候。

段于渊在夜色里望着,那双清冷的黑色眸子,犹如十五岁时那样,既澄澈又纯粹,看着令人心折。

「我答应过你,若你能战胜混沌、从鬼宅里出来,我就告诉你真相。」

李以瑞听见自己开口,嗓音干涩:「真相……?」

段于渊走向他,他高了李以瑞半个头,李以瑞僵在那里,段于渊便走到他跟前,垂着首、俯视着他。

「我藏洪理月情书的、真相。」

「停车。」黎日翔吩咐着司机。

黎家执行长的座车,行经晚春的海边,这里是R城最北边的海湾,从这里看上去,能够看到山路环绕的海岬。

再往上看,能够看到数周前、被烧成白地的黎家旧宅。

司机觉得奇怪,今天海象不佳,海上波涛汹涌,海滩上几乎没什么游客。

而他们家执行长刚接到调查局通知,被称为「二十一世纪白罗」的副局长徐百礼亲自请他去喝茶,财团上下人心惶惶,实在不是去海边闲逛的好时机。

但执行长没有多做说明,司机即使满心疑惑,也只能照办。

黎日翔自行开了车门,拄着拐杖,往海滩方向走。

他从八年前大火后,摔断了脚踝韧带,自此不良于行。但司机见他仍勉力爬下海坡,踏着一拐一拐的步伐,缓慢走向一层层拍岸的海潮。

黎日翔一路走到海水漫上脚踝,不容再前进为止,才停下脚步。

他用拐杖点着海水,望着灰黑色没有边际的海面,就这么怔怔地发呆良久。海风卷过他未扣紧的西装外套,吹得猎猎翻飞。

「今天海象很不稳,是吗?」

背后传来男人的嗓音。黎日翔这几年来波澜万丈,早已处变不惊,但此时此地,有人忽然出现在他身侧,却让黎日翔少见的惊慌失措起来。

他回过头,看见记忆中那双沉稳的眸子。

黎日翔心跳加速,他不曾见过这张脸,是完全素不相识男人的脸。但黎日翔发现自己竟没有陌生的感觉。

他忍着快破膛而出的心跳,说:「是啊,运气不好。」

青年走到黎日翔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
「最近的海象,是不是都像这样?我记得几年前我来这附近时,这海滩还挺漂亮的,很多游客会来。」

黎日翔彷佛要将人盯穿一般紧盯着他,良久,才移开视线。

「嗯,是啊。」

他张开唇,嗓音干涩:「我也记得几年前,我还和家人在这里玩过水、还打了沙滩排球,那时候挺愉快的,没想到几年功夫,就变成这样。」

青年眯起眼睛:「虽然短暂,但很不错的回忆,不是吗?」

黎日翔抿紧唇,又张开唇:「……是啊,太短暂了。」

两人并肩立着,静静看了一阵子海,谁也没有开口。

「最近好吗?」青年问黎日翔。

「发生了很多事,但还过得去,我也习惯了。」黎日翔淡淡说。

「你经常来海边吗?」

「每年来个一、两次,我很忙,也没空常来。」

黎日翔深吸了几口气,让眼眶和语气都平复下来。

「我脸上烧伤碰不得水,人也老了,没能像以前那样玩了,何况我孤家寡人一个,父母兄弟都不在了,也没朋友,一个人来也不有趣。」

他一口气把话说完。青年凝视着他,一瞬间似乎想触碰他,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,只是转回头去,与黎日翔一起望着山雨欲来的灰色大海。

「要是早些放晴就好了。」黎日翔喃喃说。

「会放晴的。」青年说。

「你还会到这里来吗?」黎日翔问他。

「如果放晴的话。」青年说。。

黎日翔拄着拐杖、走回海岸上。

司机问他:「执行长,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?」

黎日翔略微一惊,他蓦然回首,发现海潮拍岸依然,沙滩上却已空无一人。

但他只微微一顿,先是轻笑了两声,跟着从喉底发出笑声。

他拍着腿笑、笑得前翻后仰,直到司机都侧目看他:「执行长……?」

黎日翔笑得眼角沁泪,末了才坐进后座,原先一片抑郁的眉目,此刻竟重新放出光芒,司机不知有几年没见到他家执行长这样精神抖擞了。

「走吧……徐百罗那小子,还在等着我过去呢!」黎日翔说。

杨思存目送着黎日翔的座车,往海湾另一头离去。

他解除隐身,走过海风虎虎的沙丘,站在一块海石上头,看着涨潮后没顶在海水中的石窟,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。

算着时间,差不多也该到城隍庙的晚课了,正好回去和缟衣一块晚餐。

在鬼宅内,他被混沌钻空子占了肉身,少不得又给那只神经质的妖狐数落了一顿。虽然后来解决了,混沌也一如与李以瑞的约定,把身体支配权让出来给他,但却发生另一件让杨思存困扰不已的事。

前阎王之一、凶兽混沌,竟就这样赖在他体内,不走了。

杨思存最近才慢慢领略到,所谓杨若愚的「百炼之体」之什么意思。这具肉身具有无数魂炼,也因此不同魂魄能够同时存在他体内,和平共处互不冲突。

他从以前就听说过,凶兽中的混沌,个性像屁孩、举止也像屁孩。却没想到堂堂前阎王的分身,竟会因为输给凡人,打击大到逃避现实、闭门不出。

杨思存和缟衣尝试各种方法,想把混沌从杨若愚的身体里赶出去,但都徒劳无功。

为此杨思存还用他新学会的通讯软件,紧急私讯他在地府的知人,问他该如何是好。

『嗯?凶兽躲在你身体里不出来?那不是很好吗?你要不要试着集满四只凶兽,说不定可以再换一只阎罗王。』

但该位知人竟如此豁达,杨思存都快昏倒了。

『……我有你就够了,要这么多阎罗王做什么?』

『话说我还真没有见过我的前任,下次见面,你可以叫他出来跟我聊聊吗?地府很多积了八百年结不了的案子,我想咨询一下。』

『您都不担心我吗?』

『混沌既然定了规则,就不会违约,不会抢身体的主导权。我记得百炼之体,除了能容纳不同魂身外,还能够使用魂身的法力。混沌不是会点火吗?这样很棒啊,以后你都不用付瓦斯费了。』

『王爷,您是认真的吗……?』

姑且不论那位知人,这件事追根究柢,都是那个白目凡人警察作的孽。

即使最后那个凡人警察自己收拾残局,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。妖狐还说:『你要好好感谢人家,要不是他击退凶兽,看你怎么跟你爸交待。』但杨思存还是觉得满身不爽快。

他漫步走过沙滩,正想回海岸上等公交车,冷不防背后劲风迭起。

杨思存神色一紧,刚来得及从原地跳开,千斤重的冲击便卷地而来。那力道击散了他身下的沙地,激起漫天尘沙,让杨思存一时看不清前路。

他神色惊惶,着地又往后跳了两步,还没来得及抬头,冲击再一次迎面袭来。

「怎……」

那冲击并无实体,不是石块或是拳脚之类的东西,但风压大得惊人,将周身沙石几乎清空的程度。杨思存眼角瞥见黑影,他才来得及向右一闪,风压重击他的右脸颊,把他仍稍嫌细瘦的身体打得飞了开去。

好在这里是沙滩,杨思存摔得不重。他在摔倒同时也看清袭击他的究系何物。

那是把黑色的伞。伞上法力缠绕,显是被人用作法器。

但杨思存还没来得及看清撑伞的人,那黑伞一收一放,风压再次袭面而来。

这回杨思存不再坐以待毙,折扇持在掌间,摆手开扇,硬是接下这一击。

开扇的效果卓绝,虽然只有一瞬,但折扇上「大字若愚」几个字张开的瞬间,黑伞造成的风压便像百川入海一般,顿时消融无踪。

持伞的人微微一顿,似乎也感到吃惊。

杨思存额角淌汗,半跪在沙滩上剧烈喘息,开扇造成的法力耗损比他想象中还惊人,难以想象杨若愚当年是怎么拿着着玩意儿对敌。

杨思存视线模蝴,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失去意识。好在对方一时也没有进攻,似乎被他开扇的威力震慑,杨思存看那人撑着黑伞,站在渐趋黑暗的海潮旁,由高往下睥视着杨思存。

那是个男人。男人长相算得上清秀,右眼上有颗明显的泪痣,剪着齐平的浏海,双目空洞,像是人世间所有外物都与自己无关那般。

男人身着全套西装,颈上系着领带,配上那把黑伞,颇有殡仪馆或葬仪社员工的氛围。

方才那番交手电光石火,双方各有损伤。但杨思存右脸颊肿了一块,男人却只落了几根发丝。

男人望着他手里的折扇,喃喃说:「杨若愚……」

杨思存一怔,原因是男人的语气里,竟充满某种切肤抵骨的恨意。虽然极力掩藏,但仍透过男人隐忍在喉底的嗓音透了出来。

杨思存深吸口气:「你是谁……?」

男人没有回答,黑伞的阴影遮挡了他半片脸庞。

杨思存只好又说:「我不是杨若愚,只是借用他的身体。如果你是要找他麻烦的,那你找错人了。」

但男人没有吭声,他平举起黑伞,双手朝前,再次将伞收了起来。杨思存神色一紧,来不及躲闪,男人再次开伞,这回风压直接朝他胸口金丹处袭来,摆明要将他放倒。

然而男人再收伞时,眼前竟已没了杨思存的身影。

男人微露讶色,原先杨思存站立之处,开满了无数红色的花,花色艳红,彷佛嘲笑攻击者一般,在空荡荡的沙滩上绽放着刺鼻的花香。

他收了伞,闭上双目。海湾四下已没了杨思存的气息,料想是逃跑了。

他把黑伞支在身侧,伸手撩起散乱的鬓发:「幻术吗?只要碰触我身体某个部位,即使只是落发,也能操作我的五感……这可不是若愚原本的能力。」

他喃喃自语着,倒提着黑伞走回海岸上。

公路上停着台黑色的轿车,后座的人降下车窗。只见里头坐着个外表仅有十四、五岁的少年。

少年面容苍白,双颊薄削,长发鞭成细辫,盘在脑后,身上穿着暗紫色的道袍,印堂间满是阴霾。

「跑了?」少年挑眉问道。

男人点了下头。「实在抱歉,现下是白日,属下的走尸之术无法……」

男人尚未说完,右脸忽然一阵劲风掠过,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人竟毫无抵抗之力,被这劲风煽得倒了下去。

「无用至极。晚成,连个窃取若愚哥哥肉身的小贼都抓不到,你还能干什么?」

男人毫无愠色,他依然面无表情,将黑伞搁在一旁,也不管这里是公路,双膝触地跪了下来,低眉垂目。

「晚成知错,请家督责罚。」男人说道。

「罚当然是要罚,还需要你教我吗,你自以为是我叔叔吗!」

男人才说了声「不敢」,只见少年投在车门上的影子,竟像有了生命般,举起手来,代少年往煽了男人一巴掌。

男人被影子煽倒在泊油路上。但少年犹不餍足,影子左煽右踹,把男人狠狠教训了一顿,直到少年身侧的人出声。

「好了好了,无形,也不全是晚成的错。」那人劝道:「要是晚上,晚成应当可以更发挥实力才是。」

沉稳的女声总算止住少年的暴行。男人双颊高高肿起,颊上全是巴掌的印子,唇角渗出鲜血。

但男人竟不动不闪,少年这样施暴,男人却连眼都没眨一下,彷佛早已习以为常。

「晚成,谨领家督责罚。」男人淡淡说。

「你以为这样就完事了吗?现在是希声姑姑给你说情,等回去本家,再自行到惩戒室领罚。」

少年冷声完,又回过头来跟身侧的女子说话。

「好在希声姑姑平安无事。姑姑好不容易清醒,要是晚成护卫不周,让姑姑有什么三长两短,可不是这样就能饶得了他的。」

少年身侧的女子笑了笑。

「劳无形费心了,要是若愚找得回来,我们一家人,便能够好好团聚了。」

「若愚哥哥当然能够回来……他答应过我的。」

男人始终低垂着首,影子缩回少年身下。男人偷眼看着自家家督,只见那双向来阴沉的眸子中,泛起近乎疯狂的光茫。

「我知道的、若愚哥哥一直都在、没有消失,他在那里头,我感觉得到的,他还在、他就要回来了……就要回到我身边了。」

男人见少年双手颤抖,然后是从喉底迸出的低笑声。

「我会把你夺回来的,若愚哥哥,然后我们一起……」

—案三?完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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