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愚哥哥,我可以进来吗?」
密室外响起童声。杨若愚从沉思从抬起头来。
「无形吗?进来。」
杨若愚的身前,是张洁白无暇的单人床。床上平躺着一名女子,女子面色惨白,穿着艳红色的长袍,她双手平放在胸前,双目紧闭,彷佛已维持这个状态许久,连眼睫毛都不曾动过一下。
少年杨无形蹑手蹑脚地走近房间,他垂手低头,恭敬地站到杨若愚身后。
「希声姑姑的状况,还是一样吗?」杨无形问。
「嗯,看起来,短时间是无法复原了。和若拙叔他们一样,都到极限了。」
杨若愚淡淡说着,他摆了下手,斗室里烛光乍现。只见这斗室竟是个大洞窟,洞窟极深,一路伸进石壁另一头,如同庙宇为佛像建设的石龛,分为数个隔间,而每个隔间内都有张床,床上均躺着人。
那些人有些面容衰老、有些则年纪尚轻,有男有女,俱都闭目敛容,双手搁在胸前,静如处子。
这些人呼吸平顺、面色红润,像是好梦正酣一般。但不知为何均一动也不动,整个洞窟望上去,有上百成千之数。
「可惜杨家百代里头,传承百炼之体的,就只有我和姑姑。希声姑姑的资质更在我之上,却没想到她的肉身,竟没能撑得比我久。」
杨无形看着石床上的自家长辈,喃喃出口。
「若愚哥哥,我也会、和姑姑一样吗?」
杨若愚坐在杨希声身侧,大掌握着杨希声细瘦的五指,唇角无奈地上扬。
「啊,如果再找不到解决之道,不单是你,还有我,迟早都会走上这一步。」
「哥哥不会的!」杨无形立即尖声:「哥哥是我们杨家八百年来,资质最高的修道者,怎么可能会像其他人一样陷入沉眠?」
「我修为再高,也是个凡人。」
杨若愚苦笑两声:「何况杨家的末日,早在希声姑姑那代就已有所预期,为此姑姑才会将那些孩子聚集在岛上,希望能找到让一般人也能成为『容器』的方法,但可惜壮志未猷,姑姑就先倒下了。」
杨若愚又把视线投向石床上、宛如睡美人一般沉眠的女子。
虽然实际年龄已超过八百岁,女子的容颜仍像是少女一般,鬓发乌黑、皮肤水润,连点皱纹也见不着。
「吕安乐那家伙,真的是摆了我们杨家一道啊!当年立下的令状内容是:『杨姓子孙,皆不老不死』先祖本以为万无一失,没想到此中藏有玄机。」
「真名与魂身相连,从此杨家确实魂身不灭,而做为皮相的肉身,也因为魂身不老,能维持年轻样貌。但事实上,肉身就像工具一般,长年在阳世活动,这样一百年、两百年耗损下来,不可能永远保持完好。」
杨若愚叹了口长气:「魂身不灭、但肉身衰老,就如同老去的牛只去拖一台崭新的车,车固然是好的,但牛拉不动也是枉然,结果就是像姑姑这样,陷入动弹不得的境地。」
「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,杨家人的寿命远比一般人来得长,若能世代交替,倒也不是无计可施。但地府为报复我们,封了杨家的姻缘脉、子嗣脉,企图让杨家绝后。」
「这样下去……杨家全族覆灭,也是迟早的事。」杨若愚闭上眼睛。
「难道不能再来一次吗?劫持地府。」杨无形插了口:「既然我们先祖能,没理由若愚哥哥不能。」
「这么看得起我,倒是谢谢你了,无形。」
杨若愚苦笑了下,又叹了声。
「但劫持地府,谈何容易。我们凡人下到地府,得先弃绝肉身,没了阳间的优势,地府里又全是神仙,神明在自身支配的场域,拥有无限的法力,掐根指头便能让你飞灰烟灭。」
「当年杨佛尘先祖,是以吕安乐毕生挚爱为挟,兼之吕安乐对先祖心怀愧疚,才能成功逼迫吕安乐交出生死簿。」
杨若愚指尖滑过石床,停在杨希声纹丝未动的颊旁。
「但我听说天庭为防旧事重演,吕安乐的继任者,乃是元神真神。这位新任阎罗王,既没有身为凡人的过去,兼之无欲无求、不懂情爱,自也不会有什么挚爱之人,要故计重施,恐怕极难。」
「那该如何是好?」杨无形茫然道:「若愚哥哥,会魂飞魄散吗?」
「就算我们死了,地府也不收,那令状让我们杨家人的魂身,永远无法回归地府,若是魂炼断绝,那便真的魂飞魄散,救也没得救。」
杨若愚拢着双袖,从靠椅上站起,双目泛着深思的幽光。
「……但也不是无计可施。地府既对杨家如此无情,我们也无需对他有义,至少在此之前,得让他们感到有点困扰才行。」
杨无形看这自家兄长的背影,忽然脱口:「若愚哥哥,会一直陪着我吗?」
杨若愚笑笑,他伸出手来,抚了抚杨无形的头。
「我是杨家末代嫡长子,我不陪着杨家走到最后,还有谁?」
杨无形微垂下首,不让兄长看见他的表情。
「约好了喔……哥哥。」
☆
「情书的……真相?」
李以瑞仍旧站在原地。他不敢仰视近在咫尺的段于渊,只能用笑掩饰微显干涩的嗓子。
「啊……你是说小月学姊的信?其实过了这么多年,我早就忘了,小月学姊的事我虽然难过,但她要是跟我告白,现在的我也已经没办法接受她了。」
李以瑞退了两步,又笑笑。
「不管你那时候藏了什么,都是小时候的事了,我也不会跟你计较,我不是这么小气的人。」
「我与你之间也不是那种关系,你应该明白吧?段于渊。所以你也用不着跟我道歉,都过去了。」
李以瑞转过身,就要往楼上走。但冷不防右手腕一紧。
他回头一看,却是段于渊握住他手腕,紧得他一步动不了。
「我不是……要跟你道歉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怔了怔,段于渊先是闭了闭眼,像在蕴酿些什么,连呼吸都不大稳定,半晌才睁开眼睛,直视着李以瑞。
「瑞瑞,我之所以藏洪理月的信,是因为……」
「段于渊。」
李以瑞打断他的话头,声量提得老高,路过的太太都看了他们一眼。
「在田叔叔说,要让你辞掉警察职务。」他说:「叔叔认为,你身为段家继承人,当警察太过危险了,要你伤好了就递辞呈。」
段于渊抿了下唇:「不用理叔叔,我自有打算。瑞瑞,比起这个……」
「段于渊,我想跟你在一起。」
李以瑞再次打断段于渊的话头,语气略显急促。
「我从警大开始就和你一起,我们一起经历这么多。打靶、考试、受训、分发、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案件……我警察生涯的每一分钟,都有你在旁边,你是我最好的搭档,一直都是。」
李以瑞咬了下唇。
「我无法想象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,也没办法接受别人跟我搭档。在田叔叔说的没错,是我拖你下水、让你遭遇危险,那是我的私心,我没有亲人、也没有其他朋友,我这辈子就只有你,只有你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。」
「段于渊,我不想失去你。」
李以瑞说到最后,嗓音也略带沙哑。
「我不想失去你。」他又喃喃说了一次。
段于渊僵在那里,李以瑞轻轻挣开段于渊握着他的手。
「哪天找个机会,一起去跟在田叔叔谈谈吧,或许事情还有转寰余地。夕若姊说,段家家督有所谓家令权,家族成员无法违抗,万一弄得段叔叔走到这一步,你就真的非辞职不可了。」
李以瑞略带急促地说着,他转过身,却没有立即上楼。
「瑞瑞,等等……」
段于渊还待说话,但他也很快停了脚步,身形迟滞,和李以瑞一起背对着敞开的公寓大门。
李以瑞沉静数秒,和段于渊交换了眼色。
「啊,段于渊,我好像有东西放车上忘了拿。」
李以瑞先开了口,刻意放大了声量。
「喔……我帮你开车门。」
段于渊立即接口,两人并肩出了公寓大门,往停车格的方向走。
「你觉得有多少人?」李以瑞压低声音问。他右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手以段于渊的身体掩饰,去摸西装外套里的配枪。
「三辆车、扣掉司机,在外有六人。」段于渊淡淡说。
「三辆?我只看到两辆。」李以瑞有些意外。
「公园旁边,刻意使用一般车款。」段于渊说:「正主应该在那上面。」
李以瑞露齿一笑:「包夹它,我左你右?你一打三行吗?」
段于渊没有说话,只是伸指到李以瑞背上写了什么,李以瑞微微一笑。
两人说话间,仍持续往停车的方向走,李以瑞公寓前面是条五米宽的窄巷,两端都通到大路,右首较近,到大路约两百公尺距离。
李以瑞他们刻意走了长端那头,利用走路的时间交流情报。
而那几辆虎视耽耽的黑头车在短端,见他们背向大路,有人便从车上下来,尾随在他们身后,李以瑞听呼吸声,约略两到三人之数,皆是男性。
为首的男人潜伏在巷内,见李段两人即将走到大路,和同伴打了个招呼,打算从后挟制二人。
但就在将动未动之际,对方却有了出乎意料的反应。
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返过了身。若不是亲眼所见,男人还不相信人类能够跑得如此快法。
其中一名身材高大、肤色较白的男性跑在后头,当颈就是一记擒拿,男人猝不及防,被那个人一臂撂倒在地:「呃啊!」
高大男性动作不停,他返手一抓,身子一转,将他往巷子另一头丢去,正巧砸在他赶来支持的同伴身上,竟是拿他当沙包使。
他同伴收势不及,惊叫一声,硬生生和他撞在一起,整个人往水泥墙倒去。
高大男性动作更快,他马步向前,在同伴来得及拿武器前,单手掐住他脖子。如此干净利落的擒拿手男人还是第一次见到,只见同伴被高大男性扣住了脖颈,反身一旋一扭,整个人被压制在地上。
「不准动!」男人见另一个同伴从大路赶来,正想从腰间取出枪枝。
但高大男性只瞄了他一眼,就着半蹲的姿势消失在巷内。同伴的视线还未及补捉,只觉脚下一绊,却是高大男性伸腿踢了他膝盖一脚。
「唔!」
关节遭踢技击中,那种疼痛非同小可,同伴一时站不稳,持枪的手跟着一松。高大男性随即揉身向前,绕到同伴身后,在同伴后颈击了一记手刀。
同伴顿时软倒,高大男性拾了同伴的枪,对准正要从地上爬起的男人。
「背对我,双手放在墙上。」段于渊淡淡说。
男人还未从这一连串鬼神般的搏击中清醒过来,但高大男人的眼神异常冰冷,瞳仁看不到半点温度。两个同伴都痛得在地上挣扎,男人只能依言照办。
他往大路一看,方才错身而过时,另一个身高较矮、有着蜜色肌肤的健壮男性便掠过他们身侧,往公园方向疾奔,速度快到三个人都拦不住他。
男人事前听说,蜜色肌肤的男性叫李以瑞,是海湾分局有名的神枪手,也因此本来计划便是近距离拦住他,避免对方开枪,但没想到一上手就给李以瑞的搭档妥妥制服住。
他见李以瑞拔了枪,在这种跑动速度下,居然能够顺势拔枪拉扣上膛,用起枪来跟哈根烟一样。
而令人惊异的还不只于此,男人见李以瑞一边跑,一边接近公园旁的座车。他单手持枪,一般而言手枪后座力惊人,单手射击只存在于电影里,不太可能在现实中、还是这种百米赛跑状态下。
男人见李以瑞用左手推了弹匣,竟似在更换子弹。公园旁守着的几个同伴见状,全往李以瑞奔了上来。
李以瑞唇角微扬,他右臂伸直,一边穿过公园,枪口却对准了公园旁看似平凡无奇的TOYOTA座车。
男人惊得放声大喊:「保护副……」
但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,TOYOTA座车便先动了,司机相当乖觉,车体一百八十度旋转,就往大路另一头跑。
但男人看李以瑞只略顿了下,竟疾奔到大路另一头,一样是单手持枪,对着还在转弯中的TOYOTA扣动板机。
男人忍不住惊呼一声。枪枝没发出声响,只有令人心脏发紧的「咻」声,料想是被换上无火药的胶弹。
但只听「碰」的一声,TOYOTA旋转片刻,朝路旁一滑,竟硬生生停了下来。
男人定睛一看,四颗轮胎全都瘪了。
这个叫李以瑞的家伙,竟然在一瞬间连开四枪,还是在车体旋转的状态下、分别击中四个轮胎,男人自己也用了半辈子的枪,如此神技还是第一次遇见,不由得张大了嘴巴。
同伴们朝李以瑞逼近,李以瑞更不打话,他奔向已然失去行动能力的TOYOTA座车,驾驶座的车窗是开着的,李以瑞在司机反应过来前,伸手进车门开了锁,把司机抓着曳下座位。
TOYOTA后座的人没有反应。李以瑞枪口对准后座抱着臂、端坐不动的人,迅速撤换了弹匣。
「不许动!这里所有人都是!谁再动一步,我就开枪,这次可是实弹。」
李以瑞冷冷地说,本来奔向李以瑞的几个男性顿时僵住脚步。
这让李以瑞松了口气,段于渊的分析完全正确,这些人的BOSS就在这台车上。
段于渊也出了小巷,他双手持枪,谨慎地走到李以瑞身侧,与他背部相靠。男人围在他们四周,俱都投鼠忌器,没人敢轻易靠近,顿时双方僵持。
「好了,足够了,所有人放下武器。」
后座的人忽然出声。声量虽然不大,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。
公园旁几个人一听见指令,全都乖乖收下武器,垂手站在一旁。
李以瑞心中一动,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,但时值深夜,后座一片漆黑,李以瑞也看不清他的五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