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段于渊从弹药库回来后,就像忘记那回事一样,也没再旧事重提。否则李以瑞都有冲动,想找个地洞躲起来,在里头躲上个十年八年。
徐莫礼的档案资料尚不止此,李以瑞发现他从每个人进分局开始,办案的成果、评价,甚至这人的家庭状况、交友状况、禀性素行,都有详尽的记载。
这让李以瑞有些感动,莫怪徐莫礼对分局每个人了如指掌,他本以为是副座天赋异禀,却没想到也是下过功夫的。
「徐副座……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哪。」李以瑞感叹。
段于渊双手抱臂。「徐莫礼,本来是该去总局的。」
「总局?」
段于渊点头。「以徐家在警政界地位,徐莫礼本不会到分局,是他坚持。」
段于渊说,徐莫礼所以会待在分局,是因为想接触实际案件。警局的首长阶级,几乎都是神主牌式的人物。就像他们乌局长,几乎不大管案件的事,是拿来出席大小例会撑场面用的。
多数分局的副座也不会像徐莫礼这样事必躬亲,毕竟若要升官,光拍上头马屁时间就不够,哪有空管基层警察的办案情形。
「他从小队长、一路靠自己升上来,实力很好。」段于渊又补充。
李以瑞还是第一次听到段于渊这样称赞一个人,段于渊对警界那些繁文缛节、阶级制度向来理都不理,多数长官知道他的背景硬,也不敢强求。
徐莫礼是段于渊唯一服气的长官,虽然段于渊对他说话从不用敬称,但李以瑞感觉得出来搭档的孺慕之情。
「副座家……究竟是怎么样的家庭呢?」李以瑞忽然喃喃说。
段于渊看了他一眼,李以瑞便说:「怎么说,要是我哥被绑架,我应该会紧张到不行,但徐副局长却这么冷静。」
段于渊说:「徐莫礼兄弟,有段时间、是在不同家庭长大。」
「咦?为什么?」李以瑞问。
「父母离异,徐莫礼跟母亲、徐百罗跟父亲。」段于渊说:「后来父亲过世,徐百罗才过继回来。」
「过继回来?副座的爸爸是入赘吗?」李以瑞问。
段于渊点头,他说徐莫礼父亲原先是不动产商人,炒地皮致富的那种,以李以瑞多年办案经验,这种人另一个身分通常就是黑道。
「徐家女人,一向比男人强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笑起来。「这点倒和你们段家有点像。」
段于渊望了李以瑞一眼,表情有些复杂。李以瑞才想到这说法,等于在说段于渊不成材,他忙表露歉意,但段于渊似乎并不在意。
「双胞胎从小分开,一边跟着总裁妈妈、另一边跟着黑道老爸啊……感觉好像连续剧会有的剧情。」
李以瑞问:「所以副座和副局长,感情不好吗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段于渊说:「但确实,徐莫礼很少提起弟弟,正式场合见面,也不会打招呼。」
「你和副座,真的好熟啊……」李以瑞感叹起来。
虽然知道徐家和段家在业务上本有交集,徐莫礼也经常和段于渊出去吃午餐。他也是李以瑞以外,少数段于渊不会拒绝邀约的对象。
段于渊耸耸肩。「我并不讨厌徐莫礼,但也仅止于此。」
李以瑞正要阖上抽屉,却在抽屉角落发现一样物事。
那物事极小,泛着银光,细看才发现是警徽。R城刑警的警徽是海鸥,象征和平的海鸥、衬着背后象征海神主持正义的三叉楫,警察制服和警帽上都有这个警徽,像李以瑞他们这样不着制服的刑警,则会发给徽章。
「这是……副座的警徽吗?」李以瑞怔怔问。
他记得徐莫礼的西装上,都会别着这徽章:「副座把它留下来了?」
段于渊取过李以瑞手里的徽章,沉吟着没说话,半晌把它收进怀里。
「希望他、平安无事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但现在怎么办?」李以瑞问道:「离交易时间只剩十八……不,只剩十五小时了,数据还没找着。」
段于渊半身坐在办公桌边缘,交迭着那双大长腿,低头像在思索什么。
平常搭档这种不经意的姿势,李以瑞从来不会多看两眼,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直视。见段于渊用指腹磨着嘴唇思考,李以瑞忙把视线挪开。
「我觉得、有点奇怪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什么?」李以瑞呈现脑袋当机状。
「对方没有想过、会有这种状况?」段于渊问。
李以瑞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一七四案卷由何人管理这件事,歹徒即使原本不知,在绑架徐莫礼时,不可能不从他口中探问。
徐莫礼纵使不愿说实情,也不可能谎称是小组其他成员管理,因为那会让李以瑞他们陷入不必要的危险。
况且李以瑞觉得,以副座的个性,应该会将所有事情揽在身上,例如「除了我以外,没人知道数据在哪里」之类的。
但绑匪竟没有指示数据存放的位置,就蛮横地指定交付赎金的时间地点。
绑匪能够绑架徐莫礼、还让调查局都逮不到他尾巴,实力委实不容小觑。若说没想到这关节,李以瑞觉得有些不合常理。
「还是说,交付数据、只是个幌子?其实只是要逼一七四小组成员出面?」
李以瑞说:「可能绑匪无法从副座口中探问到数据,绑匪就死马当活马医,反正找得到就好、找不到也没关系,反正绑匪的目的,只是要让我们自投罗网,就像徐副局长说的,将一七四成员一网打尽?」
段于渊思索片刻,说:「但徐莫礼,指名我们。」
李以瑞醒觉过来。「你是说,如果这是绑匪的意图,副座不可能没查觉,就不会刻意让我和你涉险,是这样吗?」
虽然李以瑞也想过另一个可能性,在看过徐莫礼对他们的评价后,或许副座是明知绑匪意图、但因为坚信他们俩能克服难关,才指名他们。
但这想法太罗曼蒂克了,李以瑞也不觉得是那个谨慎的徐莫礼会做的事。
「而且,指名出于偶然。」段于渊又说:「若是徐莫礼没有指名,徐百罗如何知道要找谁?」
李以瑞点点头,依刚才在弹药库里的情况,徐百罗连「代码一七四」是什么都不清楚,如果不是徐莫礼偶然留下录音,徐百罗根本大海捞针。
「录音的事,也不对劲。」段于渊又说。
「咦?那录音是假的吗?」李以瑞问。
段于渊摇头:「徐百罗说,徐莫礼手机被拿走。」
「啊……你的意思是,绑匪既然收走了副座的手机,代表绑匪曾经详细搜过副座的随身物品,但却留下了录音笔,很不自然吗?但会不会是副座录音之后,临时藏在什么地方,绑匪没找到?」
「绑匪找不到、徐百罗却找得到?」段于渊反问。
李以瑞一想也对,他抱臂沉思,但段于渊近在咫尺、又是独处,让他不知怎地连呼吸都有点不顺遂,脑子也糊成一团。
「段于渊,那你觉得,绑匪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」他只好换个思路。
「还不清楚,但徐百罗,不能相信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所以你才要我别说实话吗?在地下室的时候。」李以瑞说。
那时候徐百罗问他们一七四小组成员时,段于渊在他背后匆匆写了个「谎」字,而李以瑞闻弦歌知雅意,硬生生把宋叔和焰焰的名字吞了下去。
段于渊「嗯」了一声,李以瑞灵光一闪,问:「啊,难道说,徐百罗才是幕后主使者?是他绑架了亲哥哥,再假意找人来救他吗?」
李以瑞歪了下头。
「呃……但是他又照徐莫礼的要求找了我们两个来,还给了我们武器,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?」
李以瑞陷入混乱。段于渊望着他,唇角微微扯起弧度。
「瑞瑞。」段于渊叫了他一声。
李以瑞安静下来,怔然望向搭档。
值班的同仁已到值夜室睡了,分局里灯光昏暗,只余值勤台上一盏黄光摇曳着,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、尾端交迭在一块。
李以瑞越发感到不安,深怕段于渊又会继续先前在公寓前的话题。
他正想以邀段于渊吃宵夜为由塘塞,段于渊却先开口了。
「我可以、提个要求吗?」段于渊静静说。
李以瑞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着:「什、什么?」
段于渊说:「让我抱抱你,就一下子。」
李以瑞愣在那里,段于渊仍旧靠坐在办公桌上,他神色平静,语气如同他平常邀李以瑞吃午餐一样。
「可以吗?」他又问了一次。
李以瑞开口:「呃,可、可以啊。」
段于渊从桌上起身,走近了他。
李以瑞一阵紧张,他和段于渊从小一块长大,虽不到食同桌寝同被的程度,但也相去不远了。像拥抱这种事,以往也不知道做过几百几千遍了。
但现在,光是段于渊朝他靠近、俯视他的表情,李以瑞便觉得脑子晕晕的,平日熟悉的海湾分局,也变得像异世界一样,让李以瑞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段于渊站到他身前,没有犹豫太久,伸臂搂住了他。
那是正正经经的拥抱,段于渊的手规矩地搁在他背上、胸膛贴着他的胸膛,下半身则礼貌地保持距离。
他把头低下来,颈窝靠在李以瑞的颊侧,发丝搔过他的鼻尖,让李以瑞差点打了喷嚏。
段于渊双臂收紧,李以瑞感觉搭档的体温,透过掌心、透过手臂、透过胸腹,一丝丝渗进他体内,像海浪一样,一波更胜似一波。
这感觉令他有些熟悉,彷佛有什么人、在很久以前,在他最无助的时候,也是这样抱着他,给予他需要的温度。
段于渊就这样一语不发地抱着他。虽说「就一下子」,但李以瑞却觉得过了八百年那么久。
久到他有那么一刻以为,这人会不会再也不放开了。
但段于渊终究还是松开了他,他谨慎地退了两步,又靠回办公桌上。
「嗯,谢谢。」段于渊竟还跟他道谢。
李以瑞觉得这一抱之后,搭档脸上的表情清爽许多,彷佛终于放开了什么一般。
但李以瑞却不觉得轻松,搭档那一抱,彷佛把什么沉重的东西,给系在了他的心口上,李以瑞光是触摸胸口,便能感觉到他吊在那里,一晃一晃的。
「你放心,我不会辞职。」
李以瑞听见段于渊的声音。
「即使叔叔以家令压我,我也不会理会。违反家令,就只是去籍废丹而已。」
李以瑞心中一惊,段于渊说得轻描淡写,但李以瑞好歹也是段家的养子,知道对道家的子女而言,所谓「去籍」是多么严重的事。
那意味着段于渊将不再姓段,无法继承道统。
而比这更严重的是「废丹」,废丹即废除金丹,即使李以瑞对道士所知不深,也知道金丹是一个修道者修为的核心。
废丹,意味着段于渊将从此成为和他一样的普通人,此生再与道法无缘。
「我会一直陪着你,不会离开你身边,这一辈子,瑞瑞。」段于渊说。
☆
夜里的码头,看上去格外阴森可怕。
李以瑞过去因为跟着民生或缉毒组,执行过几次以船只运送走私物品的项目,对下城区的码头还算得上熟悉。这里三教九流,是外籍渔工和偷渡劳工的主要活动场域。
夜间八十五十分,渔港的停船仓库里,还坐满着刚下了工、聚集在一块打牌喝保力达的渔工们,李以瑞远远还看到几个站壁的,专锁定渔工和劳动人口,年纪都有点大,李以瑞也知道现在不是抓妨害风化的时候。
他和段于渊回了一趟公寓,在那里洗了澡、换上轻便的装束,确认武器无误。
经过数十小时的寻找,一七四数据还是石落大海,连片纸角都找不着。
但李以瑞他们为了取信绑匪,还是装模作样地带了个公文包,里头放了空白文件夹和几片空白光盘,由段于渊提在身上。
徐百罗给了他和段于渊各一只掀盖式手机,据说这是徐家自己托人制造,与外部网络完全断绝、具有绝佳防护措施的手机。李以瑞和段于渊也各自装了蓝牙耳机,能够实时接收来自徐百罗的指示。
为了避免绑匪知道他们并非徐家的人,李以瑞他们还特地穿上和那群保全同款的灰色西装,衬上整齐划一的皮鞋。
段于渊还戴了墨镜,李以瑞则是像去公交车上卧底一样,戴了副平光眼镜。
绑匪指定第三码头,R城港湾分第一到第三,第一码头多数是官方船只、第二码头则是供一般通勤的居民或游客使用,以观光船居多。
而第三码头,同时也是治安最堪虑的一处,是货船停靠地,也是偷渡客上岸或走私交易的首选。
段于渊提着公文包,和李以瑞一起走到第四停船点。由于怕绑匪发现机关,徐百罗不敢事先安装监视录像机,但段于渊的公文包里安插了密录器,墨镜上也搁了微型的镜头。
「有看起来可疑的人吗?」
李以瑞走在段于渊身侧,他目不斜视,压低声音问。
段于渊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。徐百罗布署的人都在码头上方,还有几个潜伏在码头旁的空渔船上。
李以瑞往港口另一头张望,远处渔工的喧闹声断续传进耳里,但港口这头船都系了墩,已无人在船上工作。李以瑞他们在停船点上等着,段于渊拿出掀盖式手里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:晚间八时五十九分三十秒。
李以瑞吞了口涎沫。海湾分局不是没承办过绑架案件,像这种警察控制家属交付赎金的状况,过去也曾发生过一、两次,但李以瑞都是支持警力居多。
但实际参与在其中,果然感觉还是大不相同。李以瑞不自觉地口干舌燥、手心出汗,随着时间经过,心跳的速度也跟着越益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