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到底,想对瑞瑞做什么?」段于渊说:「……李干文。」
男人没有回答段于渊,只是持续对着李以瑞。
「我想先跟你道歉,瑞瑞。我……不,是我和瑞雪,从以前到现在,一直都瞒着你,我们本来想等你大一点,再跟你说真相的,但没想到你才刚上小学,就发生了那种事,让我想向你剖白也没办法。」
李以瑞怔住。「什么……真相?」
「我和瑞雪,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。」男人说了彷佛电影里才会听见的台词。
远处的海潮拍岸,四下静得异常,只余棕榈叶磨擦时细语声,月光悬在墨色的静海上。如此良辰美景?,李以瑞的身体却一片冰凉。
「你说、什么……?」
「就是这样,你是瑞雪收养的孩子。在你三岁……还是四岁那年?抱歉,我并不是真的很知道你的年龄,你被收养时没有名字,瑞雪就用自己名字的一个字,为你取了名,把你当作亲生孩子一般抚养长大。」
李以瑞觉得男人的声音一度消失,又像修好的收音机一样,在最具冲击的时间点蓦地回复过来。
「我、不是妈妈的孩子?」
李以瑞眨着眼,似乎还无法从对方的语汇中反应出真实的意义。
「也不是你的孩子?」他确认。
男人点头:「我和瑞雪是夫妻,但你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种。」
「那我、亲生父母,是谁?」他茫然问。
男人摇了摇头。
「我不知道,瑞雪只是受人所托。你的身世,得问那个把你交托给瑞雪的人。」
「谁?」李以瑞问。
他眼角瞥见段于渊微起了身,一瞬间似想要阻止,但终究没有动作。
「段家家督,段勿用。」男人说。
李以瑞一阵茫然,他彷佛求助似地,把目光递向一旁的段于渊。
但段于渊没有看他,他双唇紧抿,那双如水淡泊的眼神深处,闪过一丝不忍心的余韵。
「瑞雪家世代,都是段本家道观的清修子弟。大约三十年前开始,段家开始收女修之后,瑞雪也皈了依,成了直属于段勿用的入门女弟子。」
「而我只是过门弟子,本来是见不到家督这么高级别的师父,但我和瑞雪在清修时相识,两情相悦、成了道侣。瑞雪向家督报告我们的事,段勿用也乐见其成,我和瑞雪在段家见证下互许终生、结为连理。」
男子的两手依旧揣着西装外套,瞳孔略微放大。
「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,瑞雪待我很好、我也珍惜瑞雪,她崇拜段家、一心向道,无意生儿育女,我也尊重她的想法。」
「直到那一天……一切都变了。」
男子抱紧双臂。
「那天,家督召唤瑞雪过去禅室。我在廊下等她,等了整整两个小时,瑞雪才终于出来。」
「她出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个男孩子,对我说,从今以后,她就是这孩子的母亲,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父亲。」
男人停下话头。李以瑞仍处在震惊的情绪中,好半晌才有能耐说话。
「妈妈她……有说什么吗?关于我的身世。」
「她什么也没解释,但我知道她的性子,她非常信任段家,对瑞雪而言,师傅所说的话,就是她的信仰、她的一切。」
男人说,瑞雪告诉他,段家要她带着孩子,离开道观、远离本家,以一般人家的身分,将这孩子养育成人。而在养育孩子的期间,不能再与段家有任何瓜葛,甚至得出段家弟子的籍,未来再不能以段家子弟自称。
这些瑞雪全部欣然受之,毫无怨言地接下了沉重的任务。
瑞雪没有要男人跟随他,但出于对妻子的爱,男人最终还是同意了一切。
两人搬出段家道馆、移居到下城区,而这就是一切恶梦的开端。
男孩的体质极其邪门,常会被不知名的邪祟附身。瑞雪修道多年,虽然资质平庸,初期多少还能应付得了,或者替男孩驱邪、或在邪祟退驾后,为其安抚心神、袱灾平祸。
但随着男孩年纪渐长,附身的邪祟越来越厉害,甚至到了意图对瑞雪不轨、杀伤人命的程度。
瑞雪没有办法,平常只能守着男孩待在家中,家也一间搬过一间,学也没办法好好上,最后栖身在破落偏僻的下城旧公寓里。
期间男人和瑞雪有过无数次争吵,男人主张将男孩还给段家、但瑞雪态度坚决,甚至不惜与男人决裂,也要留着男孩。
「瑞雪她,一直把你看作她的亲生孩子。」男人喃喃说:「即使旁人再怎么说你,连老师、邻居都说,她养了个恶魔孩子,警察也不知道上门了几次,瑞雪都还是待你很好,她也不许我打你、关你,想让你像正常孩子一般生活。」
李以瑞坐在椅上,只觉有许多问题想问,却又不知从何问起。他脑子一片空白,身体彷佛腾空般虚幻不实。
「这些年……你一直、都住在段家吗?」
男人问他。他彷佛又想到什么,摇了摇手。
「你不要误会,宜瑞,我没有要再找你麻烦,就连上城区,出狱之后也从没去过,S国中的事我很后悔,我伤害了无辜的人命,这不是瑞雪乐意看见的。」
李以瑞沉默良久。
「可以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吗?我现在,改名叫『以瑞』。」
「段家人替你改的吗?」
男人问:「他们说,段家收养了你、供你吃住,还让你上学,在田少爷甚至收了你当养子。这些年来,你一直在段家当少爷,是吗?」
李以瑞握紧拳头,微微闭上眼。「我走投无路时,是段家收留了我。」
他吐了口气:「段家是,我的恩人。」
「但是他们从没跟你说过吧?关于你的身世。」男人说:「我刚刚还很惊讶,我本以为你在段家这么多年,勿用老爷……不然在田少爷,应该也早跟你说清楚了,没想到你到现在还被朦在鼓里。」
段于渊又站起了身:「李干文、你……」
「段于渊,你不要插嘴。」李以瑞淡淡说。
段于渊僵在那里,因为李以瑞从未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,彷佛他是全然无关的陌生人那般。
「段于渊……?」
但男人却插口了,把视线投向一旁神色惶然的段家继承人。
「啊,是那个……小少爷吗?他竟然也长这么大了。」
「你见过段于渊?」李以瑞听见自己机械式地问。虽然他内心有处、彷佛叫嚣一般地制止着他,抗拒知道真相、听见答案。
「瑞雪被刺伤的那天,他也在那间公寓里。」
男人说:「是他和在田少爷,强迫你喝下那东西的。他们说,喝下那东西,你就会忘记一切、也会忘记段家做过的事。」
「什么东西……?」李以瑞问。
男人又摇了下头。「我不知道,但我听在田少爷称呼他为『孟婆汤』。」
孟婆汤,李以瑞茫然想着,依稀在海湾分局前,杨思存和段于渊第一次交手时,那人确实曾经提过这个物事。
但是为了什么、又是怎么提到的,李以瑞现在脑子飘飘然的,彷佛乘在云端上一般,根本无从回忆起来。
「你……来找我,是为着什么?」李以瑞问:「有人让你来吗?」
男人竟笑了声,笑容满是无奈:「父亲找儿子,有需要理由吗?」
男人轻轻地说:「你是瑞雪最疼爱的孩子,而瑞雪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,血缘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,重点是瑞雪还没有死,她一定会醒来,瑞瑞,我们可以一起等她。」
「离开段家,和我一起生活吧!等瑞雪醒来,我们又是一家人。」
李以瑞指尖微颤,父亲、母亲、一家人,这些字眼就像某种毒药一般,曾经他是如此渴望这些字句,当看着段于渊向父母请安、他们笑着勉励段于渊的时候,或看着段有悔她们,向段在田任性撒娇的时候。
然而如今,这些梦寐以求的事物就摆在眼前,在他唾手可得之处。
「抱歉,爸爸。」李以瑞听见自己开口:「我……还要想想。」
「你舍不得离开段家吗?」男人提高了声量:「因为在段家,你就是好人家的少爷,但认了我,你就是罪犯的孩子,是吗?」
「不是……」
李以瑞话到半途,男人又打断了他。
「段家骗了你,虽然不知道勿用老爷是从哪里捡了你来,但你也有可能是被他们从哪里抢来的。」
「他们把你从亲生父母手里夺走,还假惺惺地装成你的恩人,全家上下联合起来欺骗你,把你当笑话看。」
他指着餐桌另一头的段于渊。「不然,你要不要问问那个小少爷,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,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陪在你身边、把你当笨蛋耍?」
「爸爸!」李以瑞截断了男人的话头。
他闭起眼睛,像是要平复情绪般。
「我不是不答应你,我只是需要思考。你回来得太突然,而且你当初……总之,我没办法这么快下决断,我需要时间。」
男人忽然安静下来。「瑞瑞,我说过,我已经不恨你了,也不会再伤害你了。」
他轻轻地说着。
「因为我想通了,这一切的一切,其实都不是你的错。错的人是我,是我没能阻止瑞雪、从段家手里接下你,是我无能,没能让瑞雪放弃你,也是我疏忽,瑞雪生日那天,竟让你和瑞雪单独待在家里,没能陪她到最后。」
李以瑞瞠大了眼,他看男人从位置上站起来,始终揣着外套的手松开,开始解西装外套的扣子。
「而更大的错处,是段家。是段家主使了这一切,如果不是他们蛊惑了瑞雪,瑞雪也不会着魔似地,让你这个煞星毁了我和瑞雪的人生……」
男人微微笑起来,李以瑞在他眼角,看见一抹微不可见的水光。
「真正该死的人,其实是我,你说对吗?宜瑞。」
男人的西装外套内侧,绑着油纸布包裹的事物。
李以瑞尚未反应过来,但他看见油布之侧,有个像仪表一般的物事。仪表上有阿拉伯数字,和他和段于渊在快艇上看见的、那个微型炸弹如出一辙。
「瑞瑞!」段于渊大叫,单手抱住了他的肩,将他往怀里拖。
但李以瑞僵在那里没有动,他看见男人仍旧凝视着他,双目空洞,往胸前不知道触碰了什么,仪表上的数字快速倒转。
「爸爸,你……」
「李以瑞!」段于渊咬住牙,他双手攫住李以瑞的脖子,硬是把人搂进怀里,
李以瑞还待挣扎,但段于渊已半拖半拉着他,跃上露台和大海间的矮墙。两人在众人惊呼声中一跃而下的同时,露台上传来轰然巨响,然后是爆炸造成的气流与火光。
隐约之间,段于渊听见露台上传来深情、哀伤、却又绵长不断的呼唤。
「瑞雪……」
☆
少年在母亲怀里醒来。
母亲洁白的连身裙,已被染成鲜红的颜色。而原本被整理的纤尘不染的家中,此刻却像是刚经历了场大战一般,天花板倾颓、地板塌陷,就连母亲刚替自己买的、自己很喜欢的小木马,都成了头首分离的碎块。
少年枕在母亲膝头,茫然看着母亲的脸,心里知道肯定是自己又闯祸了。
母亲的手覆在他额头上,少年觉得额头暖暖的,像有暖流淌过一般。
「别动,这是安神咒。那个凶鬼刚刚退驾,你元神尚未归位,现在起身,对你精神有损。」
母亲轻轻说着,少年感到茫然,每次发生这种状况,母亲总会像这样,先替自己安神、然后换掉他肮脏的衣服、再换掉自己的衣服,之后沉默地收拾残局、或和人赔罪道歉。
「妈妈。」少年唤道,听见母亲回应的嗓音。
「嗯?」
「……我不在的话、会比较好吗?」少年问道。
母亲的眼楮深处,闪过少年所无法理解的波澜。带着犹豫、带着悲伤、却又带着某种无可动摇的决心。
「不,不是你的问题。」
母亲说:「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,我会遇见你、就是与你有缘法,你是神明赐给我的孩子,我就是你的妈妈,任谁说什么,都没法改的。」
「妈妈、爱瑞瑞吗?」少年问。
「当然。」她忍住窜入鼻腔的酸气,抱住了少年。
「你不用担心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勿用师傅说过了,等你长大一点、承受得了法术,就会给你刻下禁制咒文,防止邪祟再上你的身。现在你的肉身还太脆弱,在魂骨刻印的话,怕会伤了你的根骨、甚至危及性命。」
「好在你现在肉身还弱小,能附身的邪祟,也都在妈妈能应付的范围,你不用担心。」
「等你能够接受封印咒文的那天,妈妈会带着你,去很多很多地方旅行、吃很多好吃的东西,和爸爸一起,好吗?」
少年问:「等到那天,爸爸、会爱瑞瑞吗?」
母亲眨了眨眼,似乎很意外少年有此一问,待领略到少年的意思,忍不住搂紧怀中娇小的身躯。
「会的,不只爸爸,等你长以后,会有很多人爱你。你的老师、你的同学、你的好朋友,还有……」
☆
李以瑞睁开眼睛,看见屋外景色已昏黄。
中间他昏昏沉沉、睡睡醒醒,或许是自己也不想清醒过来。因为一但清醒,就得思考、就得面对一切、面对这个对他不友善的世界。
但他不可能永远睡着,他从床上坐起,看见宋叔守在他的床边。他身上那身夏威夷海滩衬衫已经换下来了,换上平常李以瑞常见的、那件松垮垮的白衬衫,他胡渣似乎没剃,看起来精神疲惫。
他发现身下躺的是塌塌米,空气间满是蔺草的香气,往窗外看出去,海在几开外的山脚下,显得遥远许多。
他环顾了下,不见那个总是在他身畔的人的身影。
「他在外头,焰焰替你们两个去酆岛分驻所说明情况。」宋叔似乎知道他的心思,主动说明了。
李以瑞听宋叔说了大致的情形。森罗饭店餐厅发生爆炸,为了旅客安全,饭店紧急将所有住客撤离,当然也包括他们在内。
宋叔没有表明他们的警察身分,加上因为被害人保护制度,李以瑞和父亲在法律上早已查不到亲子关系。段于渊又说对方只是在岛上才认识的朋友,酆岛分驻所暂时当作是偏激炸弹客处理。
李以瑞父亲身上的炸弹,是干式的棉花药,爆炸威力并不大。餐厅露台为了气氛,各个餐桌间隔也很远,因此没有伤及无辜。
就这点而言,倒是比十三年做得仁慈得多。
因为段于渊带着李以瑞实时跳海,露台在二楼,海面距爆炸点有些距离,也因此两人也毫发无伤,只段于渊因为爆炸声光、有轻微耳鸣现象。
但李以瑞的养父李干文,因为炸弹紧贴人身,爆炸冲击让他内脏严重内出血,加上他年纪不小,长年牢狱之灾,身体状况也未尽理想。
虽然饭店紧急报了警、叫了救护车,送医后还是回天乏数。
「这里是森罗安排的别馆『忘川』,比较近山,好像是温泉旅馆,价位还比森罗饭店高。哈哈,某些方面来讲,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。」
宋叔笑了笑,李以瑞平静地坐在床头,宋叔望着他,总算开口。
「……出大事了,对吗,以瑞?」宋叔问。
「小段跟我和焰焰说了副座的事。但是餐厅里的事,小段说让你自己说比较好。但如果你现在不想说明,可以不用说不要紧,小段说别逼问你任何事。」
李以瑞启唇,又抿唇。「不,没关系。」
他抬头望着宋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