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可以,帮我叫段于渊进来吗?」
宋叔表情有些意外,但李以瑞没再多作解释,宋叔只得起身走到房间外。
过不多时,那个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房间内。
李以瑞沉默地坐在被窝里,段于渊站在他身侧,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,仰着颈子不发一语。
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,将近五分钟的时间,没有人开口说话。
「那人说,他很久没去过上城区。」
李以瑞先开了口,语气出乎段于渊意料的平静。
「但是不对,吕老师……吕立威跟我说过,今年二月,我父亲有去他在上城的住所找他,去了不只一次,最后放了信在他信箱里,探问我在哪里,监视录像画面也有拍到,确认是他本人没错。」
段于渊怔了怔,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李以瑞的话题,僵了好半晌才答。
「会不会是、忘了?」
「但他都知道这些年是段家养我、供吃供住了,对段家这么熟悉,却连你现在的脸都认不出来,也太矫情了点。」
李以瑞说:「还有,小时候的事我虽然差不多忘光了,还是有些片段的记忆。我记得,他根本不会叫我『瑞瑞』。我妈会这么叫我,但是他不会,他总是叫我『小子』,最多叫我『宜瑞』。」
「啊还有,他没念什么书,讲话也很粗俗,至少不会用『结为连理』这种成语……唉,总之破绽太多了。」
段于渊张开唇、却发不出声音,李以瑞又笑笑。
「虽然他努力装得很像,但是还是不太一样。我知道的,那个人恨透了我、却又不敢面对我,他是个懦弱的人,就是十三年前,他拿刀砍我的时候,眼睛还不敢直视着我。」
「他一直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,也因此比起恨我、他更害怕我。他会想杀我,也是因为要消除他心底的那些恐惧。」
「这样的人,决不会主动接近我、和我坐下来谈,还说要跟我一起生活,等妈妈醒过来什么的,即使经过八年牢狱生活也不可能。」
段于渊总算明白李以瑞的意思。「那个李干文……是假的?」
李以瑞眼神一深。
「与其说是假的……他坐下来时,我仔细看过他的身体表征。我爸的右侧颈有颗黑色的痣,国三那时候……就是我自杀未遂、被你救回来那年,我偷偷去监狱探望过他,那时候有注意到。」
李以瑞说着令段于渊意外的话。
「刚才跟我们说话那个人,右颈也有一模一样的黑痣,可见身体应该是我爸的。」
「你、早知道他不对劲?」段于渊问。
李以瑞耸耸肩。
「一开始的确有吓一跳,但差不多他讲到『S国中的事我很后悔』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是假的。所以一直在套他的话,想知道他是被谁派来的、又是怎么冒用我爸的肉身。」
「但我本来以为,对方应该会让我爸跟十几年前一样,拿刀捅我之类的,所以全神贯注都在防备他的动作,没想到竟然是炸弹。」
李以瑞朝着搭档笑了笑。
「我不知道炸弹威力,看到炸弹瞬间犹豫了下,不确定该拆炸弹保留我爸的肉身、还是先逃跑才对,所以才僵在那里,还好有你救我。」
段于渊这时才反应过来:「有人、附身在他身上?」
「应该是,而且恐怕,和让小月学姊附身在他人身上的,是同一批人。」
李以瑞的嗓音渐趋冰冷。
「那令尊……」
「凶多吉少吧。」李以瑞显得漠不关心:「如果是按照那只凶兽说的,他们是让原本的魂魄待在肉身内、再分化出魂炼,让新的魂魄操控肉身,那我爸的灵魂,应该在刚才就一起被炸死了。」
「操控的人、跑了?」段于渊又问。
「我不知道,那要问你们道士。但杨思存说过,有种术式可以让人随时取用他人身体,说不定对方用的就是这种方法。」
他左手握拳,撞在右掌间。
「不过要感谢他们,出这一招,至少让我明白两件事。第一,对方是冲着我来,否则不会特地找了我父亲的肉身来,企图让我崩溃、让我惊慌失错。」
李以瑞唇角一扯:「第二,对方相当小看我,认为我会着这种低级挑拨离间的道,就这点而言,还真令人不爽。」
段于渊说不出话来:「他说的、关于段家那些事……」
「啊,大概都是真的吧?」
李以瑞说:「有你这个段家继承人在身边,如果讲假情报的话,你马上就会出言澄清。这样当面说谎,反而会让我怀疑他们,达不到离间的目的,对方也不会这么笨。」
「之前在田叔叔单独找我谈话时,我就有感觉了,他应该是隐瞒了我什么,怕我知道后恨他,才想先把我拉拢到他身边。现在想想,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,难怪他会对我这么戒慎恐惧。」
「但、你的身世……」
「我是有点惊讶没错。但我是不是我爸妈亲生的,也不会改变我确实刺伤的我妈、而我爸要杀我这些事实。」
李以瑞吐了口长气。
「而且,老实说,听到瑞雪不是我亲生母亲,我反而有点松了口气。如果她是因为段家交派的任务来到我身边,那她被穷奇所伤时,至少有点心理准备,并不是毫无抵抗能力。只是因为穷奇太过强大,她才输给了凶兽。」
「还有我爸,我本来还奇怪,如果他这么爱我妈,我是他们爱的结晶,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有敌意。人家说虎毒不食子,他也不是特别坏的人。」
「但现在我懂了,对他而言,我就只是个破坏他们姻缘、来路不明的怪物而已,换作是我站在他的立场,也会做出同样的事。」
段于渊抿了下唇,「但、叔叔消除了你的记忆,那时我也在场……」
「事情发生时你才七岁,多半是被在田叔叔带到现场的,对吧?段在田那时候也还不是家督,恐怕也是奉段勿用的命令,因为你是毋庸置疑的继承人,所以在田叔叔才连你都带去,以备万一。」
李以瑞仰望着他。
「既然段在田都费心消除了我的记忆,当然不可能跟我说真相,你要是跟我说的话,等于背叛叔叔、背叛段家,以你的立场,不大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吧?」
段于渊张开唇,没发出声音,只唇瓣微微抖着,李以瑞又补充。
「我是有点生气没错。我气你们一个个把我当笨蛋,就跟我在勇者那个案子结束后跟你说的一样,我并不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傻子,老是单方面地为了我好、把我藏在你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、瞒着我一堆事情,实在令人气闷。」
「搞到现在连敌人都小看我。我想他们大概觉得,我要是知道段家瞒了我这么多事,一定会跟段家反目、跟你决裂,他们就是想看到我和你兄弟阋墙的好戏……啊!越讲越火大!我到底在他们眼里有多好骗啊?」
李以瑞抓着一头乱发,几乎要咬牙切齿了。
段于渊忍不住开口:「但我也、骗了你……」
「杨思存说,你对我没有恶意。」
李以瑞截断段于渊的话头。他从床塌上站起来,走到搭档身前。
「从我刺伤我妈以来,有太多人奇奇怪怪的人接近我、利用我,我没有办法一一去计较这些人讲的话,是不是句句属实。」
「但杨思存说的没错,什么人真心待我好、什么人对我怀有恶意,不用旁人说嘴,我自己仔细想想就会明白。」
他直视着段于渊。
「你是因为想害我、才待在我身边的吗,段于渊?」
段于渊松开紧抿的唇,颤抖良久,又咬紧唇,最终大力地摇了下头。
「这就好了嘛!我的感觉也是一样,我也不是对你毫无隐瞒,但只要知道你待我好、是真心的,那就很足够了。」
李以瑞拍了拍段于渊的侧肩。
「好了,不要浪费时间,酆岛上没有检察官,我爸的肉身,现在应该还放在殡仪馆等检察官搭船相验。遗体上说不定会有幕后主使者的线索,我们得趁对方回收尸体前赶过去。」
他说着,就想离开/房间。抬头却见段于渊忽然背过了身,竟是用手按压着鼻头,液体滚下段于渊的面颊,即使搭档努力用手背遮着也掩饰不了。
「呃,段于渊?你这是在哭吗?」李以瑞僵在那里。
段于渊一抽一抽地吸着气,李以瑞打从进段家以来,除了他自杀未遂那回,还没看过一向面瘫的搭档这样哭过,一时既觉好笑、又有些无奈。
段于渊死死压着鼻子:「因为、我以为你……」
「……以为我会为那些事怪你?跟你翻脸?好啊,你也像他们一样,这么小看我吗?」
李以瑞插着腰问,但段于渊摇了摇头。
「我、以为你会很难过,会因此崩溃,像那时候……一样。」
段于渊用两手擦着眼泪:「我、很怕……」
李以瑞露出意外的神色,撇了撇唇。
「我是有点难过没错……活了二十六年,竟然连自己的亲生爸妈是谁都不知道。总会想着自己到底是什么、搞不好根本不是地球人,像电视演的一样,是什么怪物转生之类的,心里怪难受的。」
段于渊像要说些什么,但李以瑞阻住了他。
「但是坐在这里想,想破头也不出答案。别说副座现在还被困着,把小月学姊逼成那样的凶手就近在眼前,实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。反正来日方长,以后再慢慢调查也不迟。」
他顿了一下,又说:「而且你不用担心,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青少年了,让你救我一次也就够了,不会再有第二次了。」
他看着搭档的眼睛,拳头抵在他肩上。
「段于渊,你放心,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,我也这么承诺你。我会好好活着,做你一辈子的搭档。」
他又笑笑:「倒是你,可不准比我早死啊!否则我就算挖你的坟,也要把你从地下叫醒过来。」
房间的门被打开,宋叔和焰焰从外头走进来。
「呃……我……们……进……来……的……太……早……吗?」
焰焰保守地问着,看着眼前泪眼模糊的段于渊,还有几近贴在他胸前,仰视着对方的李以瑞。
李以瑞忙退开一步,耳根有微不可见的红,段于渊也神色不善。
「分驻所的所长说,要请两位尽快过去作笔录。 」焰焰尴尬地说,尽力不去看段于渊通红的眼眶,「我是跟他们说你们还没有完全恢复,请他再等一下啦……」
「不要紧,我和段于渊也正好要赶去分驻所。走吧!段于渊。」
他对着搭档说,段于渊连忙跟在他身后。经过宋叔时,李以瑞又忽然慢下脚步。
「对了,宋叔,可以跟你借你带来的手枪吗?」
宋叔一愣,表情有几分异样。「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有?」
「下午在大厅会合时,你不是带了两个包吗?其中一个是托运行李、另一个是肩包,但肩包看起来很重,都快陷进你肉里了,托运行李看起来却很轻。」
李以瑞理所当然地说着,「会把重的东西放在随身包、不放在托运行李的原因,怎么想都是因为随身包里有违禁物,要随身携带才会安心,对吧?」
他又笑了笑:「而且以宋叔的个性,忽然被邀约到陌生的地方,就算是副座要求,怎么可能不预作准备。」
宋叔望着李以瑞,最终叹了口气。只见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,掏摸出一把带着安全栓的短枪,扔进李以瑞手里。
「谢了,宋叔。」李以瑞接了枪,如获至宝般在手里检视片刻,又说:「接下来的事可能很危险,宋叔,你和焰焰还是先回去吧!」
「就算我们想回去,也回不去了。爆炸事件在岛上造成恐慌,很多旅客提早结束旅行想回R城去,现在酆岛不论机场和港口都塞满了人。」」
焰焰没好气地插口。他转向段于渊,扔了个黑色小包。
「小段,这个给你们。」
段于渊忙伸手接下,焰焰补充。
「里面是预付卡手机,我从分驻所回来的路上,去他们通信行办的,租用期间三天,附网络,号码是随机选的,我已经登陆在我手机里了。」
段于渊朝焰焰点了个头,投以感激的眼神,尾随李以瑞离开了温泉旅馆。
☆
酆岛因为交通不便,离R城来回需六小时船程,又因为人口未达定数,没有设立分局,而是以分驻所代之。
分驻所的层级比派出所高、却没有分局这样的规模。里头的警员从所长到侦查佐,几乎都是酆岛当地的居民,年纪也以长者居多。
加上酆岛长年被黑帮把持,多数犯罪都藏于暗盘中,分驻所惯例上也不会去动。也因此业务比起R城十分清幽,李以瑞听说是许多年迈警员的首选。
「你们是宋太祖的朋友吗?」
李以瑞他们见了分驻所的副所长,那是个年纪看上去六十出头、看起来一脸好说话的老警察。
他似乎从焰焰那里得知他们的身分,说起话来格外亲昵。
「是,学长认识宋叔吗?」李以瑞问。
「当然!怎么可能不认识,宋太祖以前在警专可是名人,出道后当然也是。」
老警员笑着不停,彷佛他侦办的不是一件爆炸案,而是家里的猫走失那样。
「『皇帝』宋太祖、『将军』吕立威、『弄臣』钱与四,还有『御史』江道成,这四个人当年可是风靡整个警界,长得又帅、身材又好,彼此感情也不错,他们四个还一起办过那个大案子,啊,就是太祖老婆后来被杀那件。」
李以瑞怔了怔:「宋叔的太太,不是被凶手报复杀死的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