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警员笑了笑。「官方说法是这样没错。但是也有人说,是他们四个人,碰了不该碰的案子,所以才被逐一解决掉的。」
「到底是……什么案子?」李以瑞忍不住问。
「这就要问太祖了,当时他很受上面信赖,上头还成立过特殊小组,案件只让他们几个人知道,神秘得很呢!」
老警员笑说,他又故弄玄虚般地压低嗓音。
「你看,这四个人不都一个个消失了吗?小江早早就给火烧死了、钱四也挂了,太祖是老婆被杀,但其实有人说,当天宋太祖是临时被人叫出去的,否则早和老婆一起死在家里。倒是吕将军聪明,早早就退下来不当警察了。」
李以瑞听得心头发术,虽然在意老警员说的事,但现在不是揪结这种案外案的时候。
「学长,可以让我们看一下那个炸弹客的尸体吗?」
老警员愣了一下。
「尸体有什么好看的。啊,你们是担心被牵连吗?不用操心啦!在酆岛上,举凡这种被枪杀、被炸死、还是被埋消波块沉海底的案件,通常都是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的。」
李以瑞有些错愕。「这件案子,跟黑帮有关吗?」
「啊,你这小子,怎么可以就这样说出来!」
老警员骂了他一声,他看了看左右,但明明整个分驻所就只有他一个人。
「现在是还没有收到『指示』,但是一般这种案件,如果是『那一边』干的,通常都会给我们警察指示。如果收到指示,就当作没看见,如果没有,再当一般案件处理和移送,酆岛的规矩就是这样。」
李以瑞不禁纳罕,虽然以前就曾听说,酆岛的警察不过是黑帮的附庸,但没想到卑微到这种程度。
「不,其实是宋叔,他说这个人他可能认识,让我们去拍几张照片回去给他看看,我们保证只拍照、不动尸体。」
李以瑞诚恳地说着,老警员考虑片刻,叹了口气。
「好吧!但在酆岛上,劝你们还是低调一点。当年跟我同期来的,现在一半回R城去了,一半已经在那里了。」
李以瑞一怔:「哪里?」
老警员没说话,只是指了下海的方向,李以瑞看见海崖下成山成堆的灰色消波块,顿觉酆岛分驻所的气温下降了几度。
老警员给了他们太平间的钥匙。酆岛不像R城那样有组织,停尸间就是个小铁皮屋,就在分驻所不到十分钟路程的地方。
李以瑞和段于渊徒步前往,那地方也没有葬仪人员驻守,李以瑞只能认命戴上手套,找到放着李干文的冰柜,把他从里头抬了出来。
两人都见惯了尸体,但李干文肉身惨状,还是让段于渊皱了下眉头。
由于炸弹绑在他肚腹上,现在直接炸开,李干文的肚子便被炸了个血洞。计时仪表的玻璃碎壳和引爆装置的碎片扎进血肉里,看上去惨不忍赌。
酆岛医疗和葬仪资源都有限,没能给大体做处理,维持原样就冰了进去。
段于渊看了李以瑞一眼,他神色平静,面对父亲凄惨的肉体,却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这让段于渊多少有些担心。虽然刚才在旅馆里那一番剖析入情入理,李以瑞看来脑袋也很清醒。
但李以瑞、太过平静了。
再怎么说,原本以为是亲生父母的人、忽然不是了。原本以为是好心的养家,忽然变成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。
加上亲生父亲忽然炸死在眼前,虽然是冒牌货,但段于渊自忖就算是他,也会沮丧混乱好一阵子,他本也做好李以瑞会和他决裂的心理准备。
但李以瑞非但没有,还这样立即投入工作,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丝毫移易。
虽说段于渊因此松了口气,他还是隐隐觉得不安。
彷佛一直在他身边,只要低下头,便能看得见、看得透的人儿,忽然藏起了什么。虽然还在他眼前,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「身上没有其他外伤,感觉被换魂之前,并没有肢体冲突。」
李以瑞似乎不知段于渊的担忧,戴着相验室准备的手套,翻着尸体沉吟。
「静脉也没有注射的痕迹。所以难道他用什么理由、说服我爸乖乖跟他走吗?但是这样换魂的时候至少也会抵抗啊……」
段于渊这时总算开口:「被震晕的。」
李以瑞望向他,段于渊的指尖触向尸体的胸口:「这里,是气海。一般人气海未经修练,相当脆弱,道士以法力冲击,能使其立即晕厥。」
李以瑞恍然大悟,「啊……难怪,之前杨思存也想弄昏我,也是伸手到我胸口,我还想说他想干嘛呢!」
段于渊皱了下眉:「你别太接近他,那个杨思存。」
李以瑞笑笑:「怎么这样说,他可是替你说了好话。」
段于渊挑眉:「什么?」
「他说我可以信任你,还要我对你放心。」李以瑞说。
「……你就这么信任他?」
「嗯,我也不懂为什么,就觉得他很厉害,讲得话都很有道理。」
李以瑞说,又歪了下头:「而且,总觉得他不会害人、不会害我。虽然嘴上不说,但关键时刻还是会帮我。」
「就像是,神明一样的存在呢。」李以瑞笑说。
他没有再多就这点讨论,又回到了原本的话题:「所以说,捉我爸来的人,很可能是道士,是吗?」
段于渊颔首:「手法干净,功力相当深厚。」
李以瑞又翻动李干文的衣物,想了一下,说:「段于渊,帮我把他翻个身。」
段于渊依言照做,两人将李干文背部朝上,李以瑞扯起他上衣,两人顿时都倒吸了口冷气。
「段于渊。」李以瑞神色严肃,段于渊点了下头。只见李干文的背上,竟黑压压的全是字印,和李以瑞背上相仿,只是更为潦草。
「单看笔迹,像是同一人。」段于渊说。李以瑞知道他是书法高手,他说像,那必定是像了。
除了字印,在李干文臀部上方,有个像是印章一般的印记。那型制和李以瑞在全裸公交车案中,洪理月背上的印记,几乎一模一样。
「果然是……同一批人吗?」李以瑞喃喃说。
李以瑞又检视了李干文的西装外套、翻他的长裤内里,忽然动作一顿。
段于渊看搭档从里头拎出一张湿淋淋的纸,感觉是月历纸之类的物事,上头有被血浸湿的墨迹。
两人神色都是一紧。李以瑞把纸条拿到相验室旁小桌上,平铺在铁盘里。纸条被血蘸的全黏在一块,李以瑞便拿了镊子,小心翼翼拈开纸条。
段于渊替他开了头灯,照在那张纸条上。
「是封信。」李以瑞说:「是我爸的笔迹没错。」
他看了眼段于渊,又笑笑:「以前少年收容所有整理一些我妈的物品给我,里面有很多我爸写给她的情书,字迹就像是这样。」
「令尊……真的很喜欢令堂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嗯,我爸入监后,我有去探听他的状况,据说他在监狱里,每天都会写日记,日记里也都是我妈的事。」
李以瑞用指腹压着那张纸,专心读了起来。虽然有些字晕开了,但多少还是能够辨意,开头就是熟悉的署名。
<i>「瑞雪:这说不定,是我写给你最后一封信了。
出狱之后,我一直想去看你,但他们不让我知道你在哪里,他们让那怪物照顾你、却不让我见你,真没道理。
我想找那个怪物,让他告诉我你在哪里,但他们连那小子也不让我见。」</i>
段于渊微微皱眉,这人左一句怪物、右一句小子的,连搭档的名字也不愿意提,看得他老大不爽。
但李以瑞神色平静,彷佛早已习惯,段于渊也只能吞忍下去。
<i>「我被关在这里,已经第三天了,瑞雪,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得到你,他们说你一直没醒,但我真的好想你。
这里不是R城,应该是某个岛上。因为我坐了很久的船,他们把我关在船舱里,还有其他人跟我一起,但我不认得那些人是谁。
每次移动前,他们都会让我晕过去,因此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。这里没有窗、没有风,很像以前我们在段家清修用的洞窟。
我很害怕,我不知道是谁关我在这里、想对我做什么。」</i>
李以瑞专注地看着,大概是纸张有限,下笔的人想讲的话又多,字写的既小又歪斜,李以瑞得凑近才能看清。
<i>「刚才他们有人过来,又弄昏了我,醒来之后我背痛得要命,像火在烧一样。但这儿没镜子,我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。
但我有预感,这回,我应该是活不过了。瑞雪,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来,但有件事情,我非得在死前告诉你不可。」</i>
段于渊明白过来,李干文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换魂,虽然他可能不知道换魂的真相,但好歹也是段家过门弟子,懂得点道术皮毛,知道事态严重。
这封信,等于是李干文留给妻子的遗书。
<i>「那个小怪物,总是说他被附身时没有记忆、是无辜的,但其实不是这样。
我看见了,那个小子,就在你被杀的前几天,一个人待在房间里、跟什么人说话。
他面对着镜子,那时候我看得很清楚。镜子里的『李宜瑞』,跟镜子外的小怪物,长相相同、眼神却完全不同。
小怪物他、就是在跟镜子里的「那个东西」说话。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,但肯定不是善类,我从眼神便看得出来。」</i>
段于渊看了李以瑞一眼,他神色如常,又继续往下读。
<i>「瑞雪,你要听我一次,如果你醒来,一定要离那个怪物远一点。
他从来不是无辜的,他是刻意召了那些妖魔鬼怪,让牠们附在身上的。
他一直想杀了你、杀了我们,这样他才能摆脱我们、摆脱段家。他对你做的一切,都是故意的,请你务必相信我。
我是个没用的丈夫,没能保护你到最后,瑞雪,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。好好的活下去。
如果有人发现这封信,请帮我转交给R城的林瑞雪,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妻子,拜托你了。
夫 李干文 绝笔」</i>
信就到此为止,虽然还有几句无法辨识,但意思大致都读得通。
李以瑞凝着眉头,视线在信纸上反复逡巡了两、三次,才吐了口长气。
「现在至少可以确定,那些人的据点确实在酆岛。他们在R城捉了人、依靠船运把人运过来,在岛上进行换魂。我爸说还有人跟他一起,看信上的语气,应该是一群人。」
李以瑞抚着下颚:「信上还提到洞窟……段于渊,段家在岛上,有什么清修洞穴之类的地方吗?」
段于渊摇了摇头,他发现李以瑞对信的下半段支字未提,段于渊也不敢多问。
「段家只有道庙,没有什么洞窟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真的吗?会不会是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?」李以瑞脱口而出,半晌才失笑:「啊,就算我这么问,你也无法回答吧!抱歉。」
段于渊默然无语。「但洞窟、酆岛上倒是有一个。」
「什么洞窟?」
「泰山府君神庙,又称安乐庙。」
段于渊说:「在酆岛火山『望海』最高处,庙宇本体,便是设在酆岛的火山山腹的洞窟里。」
段于渊停了下,又说:「那间庙,相当特别。」
「特别?」
「嗯,那是祭祀前任阎王、吕安乐的庙。」
段于渊说着,李以瑞想起先前在段家时,段在田对他说的那些八百年前的神话:「只祭祀吕安乐?但吕安乐不是早不是阎王了吗?」
「相传吕安乐飞升后,他的肉身、埋骨于此。」段于渊简短地说:「为使后世周知,才建庙飨祭、以为永志。」
「所以那间庙,现在可以进得去吗?」李以瑞问。
「有开放游客参观,进去应该不难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那我们过去看看,反正目前也没其他线索。」李以瑞立即振奋起来。
他回头收了那封信,从相验室抽屉里拿了证物袋,小心地收在里头。但两人还没动身,便听见相验室外传来轻微的「喀」声。
段于渊和李以瑞都警醒起来,对方也很机灵,似乎查觉自己露馅,迅速朝门外撤离。
段于渊看了李以瑞一眼。李以瑞摸了下怀中短枪,点了下头。
「追!」
☆
停尸间只有一道门,李以瑞和段于渊出门后,便往两旁散开,视线往周遭扫过。
由于是停尸的处所,没有设在闹区。四下都是空地,视线一目了然,李以瑞听见建筑背面传来树枝迸裂的声响,下颚对段于渊一摆,段于渊会意,两人分进合击,往停尸间后方的山坡疾行。
李以瑞把手枪持在掌间。离开旅馆「忘川」前,他检视过弹匣,里头有标准六发子弹,但宋叔没有带弹匣来,也因此无法再补充弹药,得省着点用。
李以瑞动作迅速,对方钻进了树林间,李以瑞听声辨位,不多时已看见对方背影。
对方看上去相当年轻,最多三十出头,全身黑衣,脚下竟似穿着皮鞋。这扮相李以瑞记得像在哪看过,但却想不起来。
「段于渊,我先往前!」
段于渊追在李以瑞后头,才听见搭档的声音,人便已不见踪影。
他暗暗啧舌,他已经拚了命地想追上搭档的体能,但关键时刻这种爆发性的冲劲,段于渊自忖还是远不如他家竹马。
段于渊一边走,一边囓指取血,乘着踪跃的空档,在山路两旁的树上按下血印。他毛笔在落水时丢失,只能用这方法设立结界,如此一来对方若要循原路逃离,便会被他的言灵困在这里。
他一路设防,追着搭档进了块空地。
四周蓊郁葱笼,全是摇曳生姿的绿树,时值黄昏,夕阳在山另一头缓缓坠落,让白日风光明媚的林子,添上几分逢魔时的妖异感。
但段于渊却觉得不对劲。只见李以瑞双手持枪,背靠在树干上,而对方竟已不再逃跑,而是站在原处等他。
段于渊这时才看清目标的模样。那人剪着一头齐眉浏海,面色木然、眉目间一点生气也无,只眼角泪痣格外引人注目。
男人手上拿着一把伞,伞色墨黑,像拐杖一般被男人拄在地上。
男人全身装束也是黑的,两手都戴着白手套,和李以瑞正面相对。
段于渊感觉全身汗毛都矗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