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叔一本正经地说,虽然李以瑞觉得徐莫礼的意图肯定不只此。他总算知道段于渊听见「绑匪」订了海景蜜月双人房后,为何会一脸羞窘了。
「但你们来森罗饭店的时间,比副座预定的晚很多,而且看起来不大对劲。」
李以瑞想起森罗饭店见面时,宋叔看见他们的神情,终于能够理解一二。
「我无法确定不对劲的原因,究竟是徐百罗做了什么、还是另有什么差池。副座在计划开始前,就有交代过,非必要不要相互联络,以免给人抓到小辫子,所以我只能选择静观其变。」
宋叔问:「所以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,对吗?」
李以瑞点了下头,他把上船以后发生的事情,大致向宋叔他们说了一遍,两人听了都不住啧舌。
「爆炸?」焰焰傻眼:「玩这么大?」
李以瑞问宋叔,「船只爆炸、我们两个失踪,副座都没有收到消息吗?」
「副座为了让绑架案逼真,这几日都真的待在仓库里,没与外界接触。我是负责酆岛这一头的,R城那头由将军负责,但将军也没通知我你们不见的事。」
宋叔抚着下颚说:「或许将军也无法判断爆炸是否徐百罗所为,所以才先按兵不动,后来你们也确实毫发无伤地到了森罗饭店,可能是因为这样,吕立威才判断不用冒险联系我吧?」
宋叔的推断不无道理,但李以瑞总觉得有哪个环节不对劲,一时却想不透。
「所以徐莫礼查出来了吗?」段于渊此时开了口:「徐百罗、跟什么人接触?」
宋叔摇了摇头。
「我不知道,副座没说。但副座在昨晚被『救出』之后,有跟我联络过一次,除了问你们两个的现况外,还传了一句话过来,要我转告给你们。」
「什么话?」李以瑞问。
「『远离安乐庙』。」宋叔说,李以瑞和段于渊都是神色一紧。
「安乐庙?是山顶上那间有名的离缘庙吗?」焰焰在旁边问。
李以瑞一怔,「离缘庙?什么意思?」
「喔,你们不知道吗?在网络上很有名,酆岛的阎王庙,在网络上盛传是了结滥桃花很灵验的庙,据说只要跟想分手但断不掉的人,到里头绕上一圈,之后不出一个月一定会分手、分不了手的就会死别,听说百发百中。」
焰焰一如往常情报通。
「而且听说就算不是本人去,把想让他们分手的情侣生辰八字供在神坛上,也会有一样的效果,所以网络上又叫他去死团庙。」
「为什么会这样?那不是阎王庙吗?」李以瑞问。
「嗯……我也不清楚耶,但好像是因为那里祭拜的主神,以前是被恋人背叛之类的,所以从此恨死世上的有情人,大概是像这种感觉。」焰焰说。
「所以副座要你们远离安乐庙,是因为担心你们分手吗?」
宋叔打趣地问,但李以瑞和段于渊都沉默下来。
宋叔他们并不知道李干文便是李以瑞父亲的事,而洪理月事件,除了李以瑞和段于渊,其他人都只知道皮毛。
因此对宋叔他们来说,这件绑架案到此为止。
但对李以瑞而言,对方会特意把他和段于渊引来岛上、利用徐莫礼的计划、利用他父亲的肉身,演了这么一场好戏,做到这种地步,绝非只是恶作剧而已。
如同徐莫礼利用绑架案向对方挑衅。对方,也在向李以瑞他们挑衅。
虽然徐氏在洪理月事件中,只是单纯提供枪枝的角色,可能并不知道那些附身人的底细。但徐百罗,无疑掌握了摸清公交车案幕后黑手真实身分的钥匙。
而看方才徐百罗对他们的态度,恐怕徐莫礼已经拿到那把「钥匙」。
这样的徐莫礼,给他们的留言是:『远离安乐庙』。
这与其说是警告,不如说是最大的提示。
李以瑞和段于渊对看了一眼,在数秒之内交换了默契。
「徐副局长说了,他替我们安排了回R城的班机,就在明天中午。」
李以瑞对着宋叔和焰焰,露出平和的微笑。
「既然副座平安无事,这个案件也算是了结了,我们就按着副座的好意,在这里好好玩一晚,然后回家去吧!」
☆
「忘川」不愧是酆岛上等级最高的温泉旅馆,晚餐相当地道。
利用酆岛当地捞捕的海鲜食材,配搭酆岛上生长的野生蔬菜,还有热带岛屿独有的水果和酿酒,让李以瑞他们久违地享用到象样的一餐。
李以瑞邀了杨思存一起晚餐,但杨思存却说自己另有要事。这人向来独来独往,李以瑞也不勉强他。
席间李以瑞见段于渊出了包厢,走到「忘川」最靠近山崖的露台上。只见他伸高右手,有只大得惊人的白色鹳鸟便震着翅膀,停驻到段于渊指尖。
「这是……?」
李以瑞见白鹳低下头,像看见主人一样对段于渊鞠躬。段于渊从他手臂粗细的鸟爪上取下一个麻布包,伸手抚了下白鹳的头。
「段有悔的灵使。」段于渊说。
李以瑞见他将布包打开,赫然是段于渊在海上丢失的毛笔法器。
「我让利见、利贞她们找的。论找东西,没人比她们在行。」
布包里除了段于渊丢失的毛笔,还有只新办的手机、信用卡和现金等等生存必备物品。
李以瑞不禁感慨,不愧是段家少主,丢了个钱包,还有千千万万个钱包,他还在思考回去该怎么重办手机和证件的问题。
段于渊双手掐住毛笔,在麻布上不知写了些什么,重新绑在灵使的爪上,才挥手让白鹳离开。
除了放毛笔和手机等物事的布包,灵使另外还送了封信,署名是给段于渊,看笔迹,像是段家家督亲笔写的。
段于渊抹开信缄,摊开来阅读片刻,脸色忽然变得严凝。
他不由得吃了一惊:「怎么了吗?段于渊,是段家出了什么事吗?」
段于渊望了他一眼,「没有什么。」他说,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封信对折数次、藏入怀中。又在布包里掏摸半晌,取出一样物事,递到李以瑞面前。
「这个、给你。此去凶险,这至少能护你平安。」
他把那物事挂到他脖颈上,李以瑞低头一看,才发觉是个护符一般的事物。
「啊,这是成年礼那时候……」李以瑞用指尖捻起来端详。
段于渊十五岁成年礼时,收伏段家的守护神龙后,曾经在守护神见证下,亲手做了个护符给他,被他放在市立医院守护母亲。
「不是原先送你的那个。」段于渊解释道。
他把护符的封套倒放,从里头取出一枚玉佩来。那玉佩呈勾玉状,色泽温润、暧暧含光,看上去让人心情平静。
李以瑞记得当年那个护符里,也放着相似的玉佩,但当年他没有多计较,以为和护符是配套的,只看了一眼便搁回封套里。
「龙神护玉,本就是一对。这个、是我的。」
「龙神?」李以瑞一怔。
「八尺烛龙,本是段家守护神,与家督嵌血为契,信物便是这枚玉珏。」
李以瑞笑起来:「该不会两枚玉合在一起,可以召唤神龙之类的吧?」
「烛龙是神体,无法以真身现世。但若你我需要,能向祂借力。」段于渊说。
「你我?我也可以吗?但我不是段家人啊。」李以瑞失笑。
段于渊没有答话,但李以瑞见他眼瞳深邃,像藏了千言万语,一时竟问不出什么话来。
「谢了。」他只得说,呐呐地收下护玉。
除了段于渊的法器,李以瑞的枪械也得到了解决。徐百罗交付的信封中,除了徐莫礼的录音笔外,还有一把置物柜的钥匙。
他和段于渊研究了一阵,发现那是酆岛机场置物柜的钥匙,两人赶在机场关门前赶去,对着置物柜的号码,从里头起出一袋沉重的黑色旅行袋。
李以瑞在提起瞬间便知道那是什么,回到旅馆房间打开一看,果不其然,里头满满全是军火,从枪枝到炸弹、刀械到防弹衣等一应俱全,和他们在弹药库里挑选的大致相同。李以瑞忙把「请勿打扰」的牌子挂到房间门口。
他想起徐百罗离去前,那句意外深长的「而我,也有底限」。
徐百罗在看到新闻后,肯定已经了解到,徐莫礼的全部意图,也知道自己被哥哥玩弄与鼓掌之间。
但徐百罗还是替徐莫礼转交了那个录音笔、甚至还给了他们这些东西。
虽然不知道徐百罗的心里转折。但李以瑞觉得,这就是那个人的答案。
黑色旅行袋里除了武器,还放着一张像是剪纸玩偶的物事。
段于渊拿在手里端详,李以瑞问:「这是什么?」
「引路的小鬼,一次性的那种,用完即灭。」段于渊答。
「欸?引路?难道说……」李以瑞问:「是和徐百罗交易的……接头人?」
段于渊点头:「烧了这个,就会有人、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。」
李以瑞心头澎湃,打从洪理月死在他怀里以来,他便始终把追查幕后黑手的事挂在心头。虽说后来又发生鬼宅的事、徐莫礼又被绑架,让李以瑞没余暇去思考这件事,但他早已在心里下定决心。
「等送宋叔和焰焰平安回R城,就行动。」李以瑞望着搭档说。
回到包厢,桌上已上了一堆菜。焰焰是最没烦恼的人,拿着筷子正大快朵颐,宋叔看他们回来,忙招呼他们坐下,递上饮料。
「酆岛特制热带水果总汇多多佐蜂蜜果汁。」
「……宋叔,你连在这也能做手摇杯啊?」
「刚跟他们借厨房做的。这里这么多水果,不做可惜啊!」宋叔笑说。
李以瑞喝着饮料、吃着桌上烤鱼,问道:「宋叔,我在分驻所遇见你以前警专同学,他说你和吕老师在刚出道时,曾经合办过个大案子,是什么案子吗?」
李以瑞本意只是闲聊,没想宋叔听了,向来处变不惊的脸色竟微微一黑。
「菜鸟警察能办什么案,就是跟着看热闹而已。」他笑了笑。
「宋叔刚分发时是在总局重案组?那警察还说除了你和吕老师,还有钱佐、还有死去的江道成保警。」李以瑞回思着。
宋叔沉默片刻,才说:「嗯,那是个孤儿院的案子。」
「孤儿院?」李以瑞问。
「就是R城最大的孤儿院,由黎氏集团赞助的,以前是以前执行长黎拓日夫人的名义,叫『诗雨慈善孤儿院』。现在黎家长女当了院长后,改叫日晶育幼院。」
宋叔像是放弃什么似的,对着长桌一叹。
「二十多年前,那座孤儿院发生集体幼童失踪的案件。就在某个春夏之交的夜晚,孤儿院的儿童,忽然全数失踪,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连同原长、照顾他们的老师,整个院邸在一瞬间清空。」
李以瑞不禁骇然:「有多少人……?」
「不论院长和老师的话,一百二十九名。」
宋叔边啜饮着饮料、边说着。
「当时我和立威跟着总局大队长,被编进项目小组,还有钱四和小江,但我跟他们俩个比较不熟,我们亲眼目睹了变成空城的孤儿院。」
「不单是院童,连同院童的名册都不见了。当时数据没有电子化,都是纸本,由于连院长都消失无踪,所以到最后连清点哪些院童不见都没办法。只能从院里留下的蛛丝马迹去拼凑,像是孩子画的图画、劳作之类。」
「对R城的户籍资料呢?看哪些孩子到学龄还没有就学,不就知道了?」李以瑞问。
「本来是该这么做的。但那些孤儿大多孤苦无依,出钱的黎氏后来自己也风雨飘摇、无暇顾及孤儿院,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。」
虽然不知道这些孤儿是死是活,但多半凶多吉少。想到这些孩子孤独地出生、又孤独地离世,没人知道他们曾存在过,李以瑞便满心感慨。
忘川的小宴会持续到深夜。宋叔点了包厢里的卡拉OK,和焰焰两个人大玩情歌对唱,李以瑞则在一旁拍手助兴。
「啊啊~给我一杯忘情水~换我一生不伤悲,就算我会喝醉、就算我会心碎,不会看见我流泪~」焰焰纵情高歌着,还怂恿段于渊拿麦克风。
李以瑞本来以为段于渊会拒绝,毕竟这人连话都说不好,何况唱歌。
以前国高中时,李以瑞常被女生邀去唱卡拉OK,每次段于渊都会陪同,但都是当分母类型。段于渊唱歌的样子,李以瑞还真一次也没见过。
但今晚的段于渊也不知怎么了,焰焰递麦克风给他,段于渊竟然接了,还点了好几首情歌。
「你问、我爱~你有、多深,我爱~你有—几—分,我的情~不移、我的爱~不变,月亮代~表我—的—心—」
李以瑞目瞪口呆地看着段于渊半身跨坐在木窗框上,半只脚踏在榻榻米上,斜靠着墙、半开着襟,对着海上的月色引吭高歌。
李以瑞认识他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听段于渊唱歌,搭档的嗓音本来极富磁性,也没有五音不全的问题,至少比竹轮好多了。李以瑞一时竟听得入迷,连拍手鼓掌都忘了。
倒是宋叔和焰焰比他更兴奋,鼓掌鼓到手都要烂了。
「好耶!小段!」
「下次海湾情歌比赛,就靠你啦!」
宋叔还自掏腰包,点了清酒轮流灌人,除了段于渊以外,李以瑞拒绝几次不果,索性拿着杯子一干到底,末了还和宋叔划起酒拳来。
李以瑞喝得微醺,焰焰则直接烂醉,站上矮桌打算脱衣服,宋叔忙笑着拦住他,说是先带焰焰回房。
李以瑞十分感激,毕竟他不是很想看到穿着和服的女性、下面一掀开是飞龙在天的画面。虽然理性上明白,感性上还是有点接受不能。
宋叔正抬着焰焰,搁在桌上的手机却响了。他往来电显示栏看了眼,神色略显讶异。
「是将军。」宋叔说。
李以瑞一怔,没想到是吕立威。
吕立威从他弑害林瑞雪的案件开始,就始终很照顾李以瑞。李以瑞工作繁忙、分身乏数,有些事又不想麻烦段于渊,照护林瑞雪的工作,很常都是由吕立威帮忙,李以瑞对他十分感激。
吕立威也是段以渊以外,唯一一个认识他超过二十年、知道他全数过往的人。
这次吕立威会参与徐莫礼的绑架案,也让李以瑞有些讶异。据他所知,吕立威退休后几乎不问警界的事,大有刻意闪避的意图。
宋叔按了接通键:「喂,将军?怎么了?」
宋叔一边听,一边竟朝自己望了一眼,李以瑞的心中泛起不祥预感,果然宋叔将电话递给他。
「立威找你。」宋叔说:「……说是跟你母亲相关。」